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蓬莱仙岛近日正在操持丰稔节。

    蓬莱本就是“三神山”之一。先天灵脉滋养仙谷、海田、灵植与鲛渔。

    东华帝君执掌仙岛时,定下秋分灵穗祭。春祈地脉生息,秋报江海馈赠,以五谷灵液、潮汐仙水维持仙、山、地三元平衡,即社稷双祭。

    不论是道门醮祭,还是八仙巡游的仙仪,都是铁打不动地在每年秋分前后举办。因为这时候昼夜均分、灵潮最稳。

    十年前,因玉净瓶被毁一事,天地裂隙也撕裂了蓬莱灵脉,丰稔节一度停办百年。

    在灾厄期里,仙谷枯萎、潮汐紊乱,东华帝君闭关以身填罚。

    在去年去岁之时,因八仙成功夺回琉璃盏一事,裂隙渐合、灵气回流,仙岛便重启了丰稔节。

    一办就是整整七日的山海盛事。

    今年秋分的丰稔节才启第三日,三坛酬恩大祭正行至中坛八仙阁巡礼仪轨。

    望仙滩的渔灯龙舞还未登台,天际忽然飘来弥漫的金光,仙乐自九重天外层层落向海面,甚是盛大。

    “洞宾,我好像记得我的剑还落在醉仙楼里的,我就不进去了。你自个儿去见老家伙罢!”钟离权作势就要开溜。

    吕洞宾面无表情地走至一棵菩提树下,将不知何时悬在上面的剑取下来。

    “师兄的剑在这里。”

    钟离权脸上的讪笑挂不住了,愁眉苦脸地换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忘记今年又开始搞那个劳什子丰稔节了。赶这日子回去,绝对要被老东西抓去当苦力。”

    “有什么活交给我就是。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做了。”

    吕洞宾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已沉稳地走远了。

    钟离权默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带这师弟回来是个偌大的错误。

    东华帝君立于主坛玉阶之上,俨然一副庄重到模样,摆出十分正儿八经到架势,对身后的徒弟们道:“天庭传旨的仙使到了。”

    云霭散去,两个身形高挑的人渐渐从远处走来。

    老头的白发被风刮得一抖索,众人陷入了沉默。

    “师父……仙使是,师兄吗?”有个徒弟认得钟离权,疑惑地开口问。

    钟离权硬着头皮走过来,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些:“老头儿,好久不见,这么大阵仗啊。哎你说说,就我和师弟两个,还劳烦你们这么多人来接,真是太羡煞人了。”

    说着,他就打个哈哈转悠了个圈,佯装自己是个走错了路想打道回府的游客。

    东华帝君气得拿着扫帚就要来打他:“没大没小的东西!还知道滚回来!”

    “拿扫帚扫地去!”

    吕洞宾平静地伸手握住扫帚,道:“师父,我来吧。”

    东华帝君的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这不算太新的面孔,迟疑道:“洞宾?”

    “是我,师父。”吕洞宾应道。

    东华帝君面色缓和了些,上下打量着这位其实没见过多少次,但他其实心里也十分挂念的徒弟。

    对于这孩子,他和对钟离权那小子一样,都是十分复杂的心情。他对钟离权向来是打的更多,虽说是愧疚,但他知道钟离权的品性,能打就比说话好使,而且多打打彼此心里也好受些。

    但对于吕洞宾,他却更是五味杂陈。

    是这孩子让他在真正意义上知道当年的事是自己错了。他这么多年写了千张万张解咒的符纸,却还是解不掉这两人的咒。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会再次幻听到那坚定而笃定的少年声音——

    “师父,师兄只是见凡间百姓受旱灾折磨,不忍一村人活活饿死。规矩是死的,苍生是活的。何为正道?死守条文、眼睁睁看着凡人殒命便是正道吗?

    “师兄说,不问得失,只认对错。今日这件事,他没有错。若要罚,弟子愿同他一同领罚。”

    自那以后,再次见到他,已经是九年后的一个雨夜。这少年已成了身形高挑的青年,提着他另一个徒弟的脑袋,闯入仙岛。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只是平淡地说,要借这个人的身份,去做一件事。

    “苍生我要救,钟离权,我也要救!”

    好轴的一人。

    不求重回仙班,不求道法长生——仿佛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死守天规的神仙,而是要做钟离权那样,不问得失、只认对错的人。

    东华帝君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沉默半晌,终是面容宽慰地缓缓开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时,持鎏金天册、捧霞帔仙印的太白星官踏云落地,身后跟着四名执羽盖、提仙灯的天侍,除了东华帝君和他们二人,其他徒弟顷刻间齐齐伏身跪拜。

    太白金星眉眼温和,拂了拂雪白长须,展开烫金天旨,清朗声响传遍山海:

    “玉帝御旨,昭告三界:往昔蓬莱灵脉崩裂,玉净瓶碎,灾厄席卷仙凡。钟离权心怀苍生,舍灵宝救下界万民;吕洞宾以身相护,同担咒劫,百年相守不离不弃;张果老、韩湘子、何仙姑、蓝采和、铁拐李、曹国舅七人同心同行,共破三星、杨戬祸乱三界的阴谋,合力修补天地裂隙,重启丰稔节,护仙凡万众生灵。

    八人功德厚重,心性至善,天庭特此册封——

    钟离权,封丰稔渡厄元君,掌蓬莱生机、山海丰收之权;

    吕洞宾,封纯阳护法帝君,掌镇御灵脉、守护蓬莱之责;

    张果老封时序潮汐真君,韩湘子封风律安魂仙官,何仙姑封灵植生机元君,蓝采和封净尘散福仙卿,铁拐李封济世医厄真君,曹国舅封礼法天册仙卿。

    赐总号“蓬莱驻世八仙”,永居仙岛,不受天庭调遣,执掌此地四季丰饶、灾厄不侵,岁岁享全岛香火,钦此。”

    天旨念毕,四下皆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叩拜声。

    去岁琉璃盏的事,众多弟子也有所耳闻,但不清楚是谁使用了琉璃盏,今朝识破天机,都有种恍惚的感觉。原来救世主,就是他们这两位看起来有些不靠谱的……师兄?

    他们纷纷看向身侧的两人,却见钟离权早已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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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瞠目结舌。

    吕洞宾倒是没什么神情的变化,似乎这事跟他关系不大一样。

    他瞥见钟离权手里的剑都掉地上去了,便俯身将剑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太白金星收起天册,转头看向东华帝君,浅笑道:“帝君,天册仙印俱已备好,只是方才清点,少了吕洞宾与钟离权二位仙卿。因玉净瓶的缘故,还需二位仙卿将其碎片修复好,才能正式位列仙班。”

    说着,他挥手分出两缕裹着霞光的仙印,单独封存于雕花玉匣之内,交由帝君妥善保管。

    “待二人归来,八仙齐聚,再行完整授印礼。丰稔节修补灵脉、重炼玉净瓶乃是天大功德,届时,天廷亦会降下祥瑞加持。”

    太白金星又在蓬莱停留半日,巡游山海市集,观览仙凡共庆丰收的盛景,临别前笑着留下一句:

    “前尘罪业皆随灵穗散尽,此后长生漫漫,有了丰稔和纯阳两位仙卿镇守蓬莱,定会万事顺遂。”

    言毕,他便将天旨交给吕洞宾,踏云重回九天,只留霞光萦绕此处,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朝钟离权和吕洞宾投来惊叹的眼神,面上激动得不行,亲眼看到封仙过程让他们振奋不已。如果他们也努力修炼,是不是有一日也可以位列仙班?

    最后还是东华帝君先开口:“都愣着干甚!不就封个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每年咱们蓬莱都要封几个!虽说你们师兄今天成仙了,但只要在蓬莱,你们就还是喊师兄!你,还有你,钟离权!愣着做什么!跟我过来!”

    徒弟们这才收回了艳羡的目光,纷纷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向师兄一样努力,争取在某一日做出一番成绩,位列仙班。

    仪式已经结束,他们去忙手里的活了。

    钟离权还没从自己莫名其妙就得了个“丰稔渡厄元君”称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等众人都走了,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洞宾,你说我们不是在做梦吧……不仅是你我,还有老曹他们,竟然都,成仙了?”

    吕洞宾忽然出声:“师兄不想成仙?”

    钟离权默然伫立着,没答。

    “若不想做,就不做了。我们现在去回了这帖就是。”吕洞宾语气依旧平静:“若是想做,就做。”

    钟离权摇摇头,面色茫然,又似乎划过片刻的恍惚。

    “我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他曾花了半生在苦苦追寻的东西,因打碎了一个瓶子就被彻底粉碎,却又因为另一件物什重燃,让他一下子从谷底回到山巅,甚至比他这一生任何时候都要高。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没说回绝的事,也没说修玉净瓶的事,只身走回岛上去,身影略微有些萧瑟。

    吕洞宾伫立在原地,眼底看不清情绪。沉默良久,他径直跟上去。

    走时,他随手将天旨丢到泥地里,看也没看一眼。

    从远处看来,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卷世上最尊贵的、世人求之不得的天旨。

    在他手里,仿佛就是一张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