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门口,隔着两层铁壁,隐约能听到金属碰撞声和人声的碎片。脚步离这扇暗门越来越近了。</p>
他站起身来,把黑星手枪的保险打开,插进后腰,然后转身走进最里面那间舱室。亨利·卡恩和大卫·卡恩被分别锁在两根生锈的立柱上,两人都戴着头套,但呼吸声很稳。亨利的身躯微微发抖,大卫则几乎静止不动。李泽凯坐在角落里,后脑勺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精神萎靡,但还醒着。</p>
他让手下把三个人全部押到了门前的大厅,把他们当做人肉掩体挡在了身前,轻声对所有手下说了一句:</p>
“弄点东西堵在身前当掩体,拿枪,准备迎客。”</p>
液压剪的刀口咬住了那扇暗门边缘的焊接点,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撕裂声,整块铁板从框体上脱落,砸在水泥地面上,溅起一片铁锈和尘土。</p>
铁板脱落的那一瞬间,两边的世界同时撞进对方的视野里。</p>
布莱克的瞳孔先是收紧,随即又猛地放大。</p>
他预期的是一片空的、只有蝰蛇遗留痕迹的废弃空间。</p>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灰尘与铁锈交织的空气,照出的却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有人居住的舱室,地面上有新鲜的烟头、几个叠放整齐的矿泉水箱、墙角挂着几件深色外套,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机油味,而正对门口约五米处,三个人影被铁链锁着,站在一根粗壮的立柱前面,眼睛被蒙住,手脚也被绑着,嘴里也塞着破布,很经典的被绑架的模样。</p>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白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西装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右侧那个年轻白人倒是体面的多,没什么动静,正透过手电光的边缘打量着门口;左侧那个更年轻的黄皮肤面孔头低垂着,后脑勺上缠着一圈渗出血迹的纱布。</p>
布莱克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停住了。</p>
他认得中间那张脸。</p>
亨利·卡恩。前几天晚上整个香江都在找的人,失踪了三天的美国金融家族核心成员。旁边那个年轻白人虽然没有亨利那么高调,但资料照片他看过,是大卫·卡恩,卡恩家族第三顺位继承人,也是亨利·卡恩的长子。至于左边那个,李家诚的小儿子。这间密室一口气装了香江目前最烫手的三个人质。</p>
他身后两名队员也看清了情况,其中一人低声说了一句极快的英语,大致意思是“天哪,都在这里”。</p>
布莱克没有出声,但他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p>
那是兴奋过后的本能反应。追蝰蛇追到一半,意外捅开了一间藏匿点,而藏匿点里装着的,是整座城市过去一段时间里所有压力源的症结。这件事如果处理好了,他能获取的利益甚至能让他更上一层楼,甚至借此调回伦敦,成为人人羡慕的贵族老爷。</p>
但他没有让那种兴奋持续超过两秒。</p>
因为他看清了人质身后那排阴影里的东西——大约十几个持枪的人影,分散在立柱和铁质货架后面,枪口的角度各不相同,但都指向舱门的方向。正中间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蹲在亨利·卡恩左后侧约一米的位置,一只手搭在铁链上,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黑星手枪,枪口不是正对着任何一个人质,而是悬在亨利·卡恩的肩胛骨与颈侧之间,一个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很难抢先击中的位置。</p>
张子强也在打量布莱克。</p>
他原本以为冲进来的会是香江警察,穿着标志性的深蓝色制服、头戴贝雷帽、手里拿着左轮或点三八。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用标准的粤语喊出那套“我要一辆加满油的车”的台词。但他看到的却是几个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战术夹克的白人,装备比他手下那批从陈浩南手里拿来的新货还精良一个档次,手里的武器也不是警用转轮,而是清一色的短管自动步枪,枪口装了消音器,连手电筒都是固定在下导轨上的战术款。</p>
张子强的眼角跳了一下,这是群什么玩意?</p>
条子?不像。</p>
香江警察里没有这种肤色、这种装备、这种站位的人,这几个白人的动作姿态透着一股军人味儿。</p>
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解释:自己惹上的不只是一桩普通的绑架案,这帮洋鬼子也不是来抓普通绑匪的。他们要找的人,恐怕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大。</p>
两边隔着那扇被液压剪撕开缺口的大门,对视了大约四五秒。那几秒里没有枪响,没有喊话,只有各自胸膛里的心跳和空调出风口缓慢流动的闷热空气。</p>
布莱克先开口了。他用英语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卡恩先生,我们是港督府保安科行动队。不要怕,我会把你们带出去的。”</p>
亨利·卡恩听到“保安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反应一下子剧烈起来,身体也开始了扭动。</p>
张子强听懂了那句英文。</p>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用带着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向旁边的人问了一句:“他说的是不是港督府?”</p>
旁边一个稍微懂些英语的兄弟艰难地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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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强的心沉了下去。</p>
港督府。</p>
不是普通警察,是港督府的人。这意味着他手里捏着的这三个人质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但也意味着对方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普通绑架案的条件就放他走。</p>
他抬起头来看向布莱克,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砂纸般的粗粝硬度:“不管你们是谁,只要你们不想让这几个人质死,那就必须听从我们的条件。”</p>
布莱克没有动。他握着枪的手依然保持那个角度,但目光在张子强的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然后他说:“你说。”</p>
“第一,放我的人走。第二,给我准备一艘船,加满油,停在码头,第三,我要钱,一亿美金,旧钞,不连号,装在船上。达成这三件事,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把这三个人放了。”</p>
布莱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队员已经通过耳麦将现场情况同步给了保安科指挥中心。他感觉到耳麦里传来极短的一阵静默,然后是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回复:“保持接触,拖延时间,不要激化冲突。”</p>
布莱克把那句指令消化了半秒钟,然后开口对张子强说:“你提的条件,我需要向上面汇报。你的要求我做不了主。在我汇报期间,谁也不能动任何人质。”</p>
张子强的枪口依然悬在亨利·卡恩肩胛骨旁边。他没有移开,但也没有扣下去,像一架被卡在齿轮之间的机械,停在那个将发未发的位置上。他把目光从布莱克脸上移开,扫过那几名行动队员的站位、武器的朝向、以及他们身后那扇被撕开的铁板缺口,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p>
“可以给你时间。”张子强说:“但别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最多三个小时,准备不好就别谈了,准备墓地给人质用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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