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光裘 > 9. 009
    第一件,便是即至每三年一度的秋祭,秋祭大典之上,皇帝欲大封六宫。

    ——这也是每逢秋祭的惯例。

    另一件,便是太子姬陵生辰将至。

    太子正值弱冠之年,故而此次秋祭大典,将与太子的加冠礼一同举行。

    大安上下,举国欢庆。

    ……

    当封赏六宫的消息传入暇安宫时,薛扶楹正坐在窗台边,潜心读着一本琴谱。

    听着封赏六宫之事,薛扶楹忽然想起,那日在金銮殿所听闻。

    皇帝宠爱三皇子,此次秋祭大典,由皇后娘娘与三皇子姬晟操持。

    而宫娥秋波正立在另一侧,敛目垂容,擦拭着圣上新御赐的瓷瓶。

    这些天,薛扶楹与她相处得倒是十分融洽。

    对方寡言,性子随和,平日里做事也很是机灵。

    若非知晓她是太子姬陵的人,薛扶楹想,自己当真会喜欢上这个聪慧机敏的丫头。

    只是偶尔,对方也会阴恻恻地问:“娘娘为何每日自金銮殿离开,都会前去清心殿,朝着菩萨磕几个响头?”

    为何?

    她做贼心虚。

    皇帝待她不薄。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赏赐了她许多东西。

    她并没有屠龙的胆子,对太子更是虚与委蛇。

    终于,她寻了个契机引开秋波,又避着对方,将银瓶中的药丸尽数换去。

    至于那些“绝命丹”,自是被她悄悄地埋进了花盆底的泥土里。

    大封六宫,薛扶楹摇身一变,莫名成了薛昭仪。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来了不少圣人与皇后的赏赐。封赏那一日,偌大的太庙礼乐低回,六宫妃嫔依品阶肃立一侧,垂首静候圣谕。

    另一侧,则是宗室王公、文武百官。

    须臾,便有大太监宣旨。

    皇后娘娘清俭,这一场封赏典礼也并非太过于声势浩大。

    薛扶楹只听着大殿之上,皇后娘娘威仪的声音响起:“封赏礼毕——愿诸位往后恪守宫规,同心同德。”

    便在此刻,她隐约觉得,似有一道目光,定定然落在自己周身。

    薛扶楹不敢转首回望,更不敢多作探究。

    香火氤氲着,她垂首躬身,闻诏同周遭宫妃齐齐跪拜。

    珠翠环佩瞬时响作一片,叮叮当当的,好生悦耳。

    礼乐声愈发庄重沉厚了,她随着众妃嫔退至另一侧,不少时,只听大太监又拖长了尾音:

    “吉时到,太子始加元服——”

    薛扶楹忍不住抬首,目光混迹于众人之中。

    只闻一道步履上殿之声,紧接着,太子长身玉立,款款迈过朱毯。

    礼官再度奏乐,低声吟唱。

    那一身素衣斓衫,并未消减其风采,反倒衬得太子愈发清润风雅。薛扶楹眼瞧着,先是内侍奉上缁布冠,而后便是太傅上前、为太子除去白玉簪,太子行揖礼。

    再进冠,皇后上前,为其进皮弁,太子再行揖礼。

    ——这一项本应由太子生母操持,可蔺贵妃早逝,便由皇后娘娘代之。

    三进冠,太子屈膝,双膝及地。

    此值晌午,日头最盛。炽艳的金光散落,环绕于年轻男子周身,衬得他一张脸愈发白皙而清艳。薛扶楹心想,若非自己私下里与他有过交集,怕是她这辈子都会被眼前这个持重守礼的太子骗了去。

    万人面前,他风度翩翩,儒雅温和,是大安最完美的储君。

    只一晃神儿,太子已戴好冠冕。

    珠旒轻垂,玉珩微动,那冠冕落于年轻男子发间,只见他长跪于地,神色稀松如往常。

    登时,大殿之上,钟鼓齐鸣。

    肃穆而又辽阔的声响似自天际传来,薛扶楹不备,为钟声微微一震,下意识又一抬眸。

    猝不及防地,正对上太子侧目,二人视线遽然一交融。

    薛扶楹心中又一撼。

    只见对方不动声色,视线却又穿过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直奔她而来。

    金光落在他的冠冕。

    他在朝她笑。

    ……

    重新回到暇安宫,她早已困乏不堪。

    秋波识眼色地迎上前,为她端来银盆净手,她尚未来得及褪去那一身沉重繁苛的吉服,忽听门外传来几许步履声。

    有人轻叩屋门。

    薛扶楹下意识淡声:“进。”

    只闻一道玉檀香,遮掩住了佛香与他身上清苦的中药味,见到来者,她如惊弓之鸟般“腾”地一下自椅上站起。

    方行完加冠礼,他竟来到了她的暇安宫!

    薛扶楹大惊失色。

    好在周遭都是他安插进来的人,见了太子,秋波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在离开之时“贴心”地为二人掩上房门。

    窗牖半掩着,几许金光穿过雕花凭窗。他就是这般踩着徐徐日影,缓步走至薛扶楹身前。

    垂眸,对上她那双微圆的杏眼。

    他一双眸浓而黑,眼底的戏谑之色似乎在问她:

    看见他来,她很惊讶?

    惊讶,倒也没那么惊讶。

    她知晓太子势力庞大渗透中宫,却也没想到他渗透得这般彻底。

    缓过神来,薛扶楹一躬身:“太子殿下。”

    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吉服之上,隐约不虞。

    “薛——”

    他顿了顿,似乎在适应新称谓。

    “昭仪。”

    尽管薛扶楹也未曾习惯这个称呼,但她还是规矩地应了声:“殿下怎么过来了。”

    她规矩地与对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未有半分僭越。

    太子淡淡扫了她一眼。

    “孤身子有些不适。”

    身子不适前来寻她做什么,她又不是御医。

    更何况适才大殿之上,她瞧着对方还好好的。

    太子补充:“孤头疼。”

    薛扶楹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太子的声音凉飕飕的:“薛昭仪不是最会给人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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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薛扶楹忍了忍,走上前去。

    太子也不见外,径直于檀木椅上坐下来。正对着他的是一面黄铜妆镜,他头顶的冕旒亦在妆镜中轻微晃了晃。

    他今日换香了,清润好闻。

    愈能将他身上的清苦味道遮掩个七七八八。

    薛扶楹忍气吞声,双手轻搭上太子额首。

    她的力道不重也不轻,在太子额首上缓缓按着,不过片刻——

    “薛昭仪,孤头顶着的这冕旒好沉,沉得头疼欲裂,疼得孤就快要死了。”

    “那殿下是要……”

    “薛昭仪替孤拆了罢。”

    她又是一惊。

    太子声音温和,可眼中神色却强硬,容不得她有半分拒绝。她也不敢反抗,只好低着头,将他头顶的冠冕小心翼翼地拆下。

    这可是适才,于冠礼之上,皇后亲自为他戴上的冕旒。

    年轻太子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似是看上去当真难受极了,原是雪白的一张脸,此刻面上更是带了几分恹恹病色。待整个冠冕拆下的那一瞬,他才轻轻弧了弧唇。

    “今日是孤的生辰。”

    “嗯。”

    她知晓。

    “那薛昭仪可否为孤重新梳一次发?”

    循着大安习俗,成年男子的冠礼,需由极重要之人为其梳发。太子生母病逝,这为太子梳发便落在了皇后娘娘身上。

    闻言,薛扶楹愣了愣,有几许迟疑。

    见她一时犹豫,隔着一面黄铜镜,太子歪了歪头。

    镜中的男人对着她,发问:“不可以么?”

    思量再三,她还是拿起了那一柄骨梳。

    她不敢违抗太子,不敢违抗这位表里不如一的年轻储君。

    太子乌发散开,如丝绸般的墨发,被薛扶楹轻捻于手中。她顿然嗅到一尾清香,那香气清冽宜人,萦绕上少女的鼻息。

    她听见,太子懒洋洋地发问:“这些日子,薛昭仪可有一日放上一粒绝命丹。”

    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放了,都放到花盆底了。

    “是么?”

    他忽尔眯起眼睛,自镜中打量着她。

    对方的眸光突然变得锐利,宛若一柄能划开一切伪装的尖刀,叫薛扶楹手指无端一僵。

    她不小心扯住了太子的一根头发。

    他一时并未喊疼。

    只是隔着那面清澈的铜镜,太子面上笑意愈发诡谲。

    “昭仪娘娘不要骗孤,不然孤会很生气,也会很伤心的。”

    “还有——”

    他忽然转过头,修长的指捉住她的手。

    薛扶楹一愣,那只白骨手攥握住她的手腕,对方披散着乌发,靡丽到诱人的脸庞已经半贴上来。

    他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缱绻的声息落在她鼻息前,薛扶楹听见他几分委屈又娇气的声音:

    “娘娘,你弄疼儿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