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光裘 > 6. 006
    薛扶楹抬起头,恰见不远之处,依稀有枝影摇动。

    她跟上小宫人的步子。

    太子便立于御花池旁的丛影间,日辉橙金,落上年轻男子衣衫。

    闻声,他微微侧首,一转身。

    恰有树影被微风吹抖,半坠上他那张白皙靡丽的面庞。

    四目相触。

    太子含笑,凝望向她。

    循着规矩,薛扶楹福了福身,甫一站稳,忽听太子轻咳一声。

    男人抬手,将周遭宫人遣散。

    一时间,偌大的御花池旁唯剩下她与姬陵二人。

    太过于私密,也太过于危险。

    她距离太子三步之遥,保持着一段较为妥当的距离:“太子殿下唤臣妾,不知是为何事。”

    太子并未径直答她,目光轻悠悠落在她身上,忽然问:“你今日换香了么。”

    可不是嘛,自从那日听闻阿庚道,太子对零陵香与白茅香不耐,她便连夜换掉了百蕴香。生怕哪日撞上这位金枝玉叶的太子爷,再叫他好一通呕血。

    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薛扶楹点点头:“是。”

    年轻太子又稍稍蹙眉。

    他的双眉轻拢起,有微风拂过他俊朗清艳的眉宇,薛扶楹只听他道:“今日用的是何种香?”

    薛扶楹启唇,方要答。

    对方打断她:“孤还是有些晕。”

    薛扶楹:……

    好生娇气,好难伺候。

    她又怕惹得太子呕血,于是便赶忙应:“若是殿下不适,臣妾便先行告退了,以免——”

    “无碍。”

    他又轻飘飘打断。

    薛扶楹抬眸。

    只见他身后的一池莲花开得粲然,浮光掠金,水雾浅浅氤氲上他微翩的衣袂,夏时独有的勃勃光影倒映在他那一双冥黑的美目中。

    太子一双凤眸微挑着,少女单薄的身形、艳色的衣,亦落入那一双不辨情绪的眸底。

    他弧了弧唇:“孤没有你想得那般脆弱。”

    ……没有么。

    薛扶楹心想,整个皇宫,就属他最娇气,比如今怀有身孕的嘉妃娘娘还要娇气。

    罢了,他是太子,他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吧。

    她不敢表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生怕惹恼这样一位悲喜莫辨的太岁爷。

    太子唇角边弧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清浅随和,却依旧像是不达眼底。薛扶楹抿了抿唇,垂眼瞧着裙脚边露出来的绣鞋尖尖,藕荷色的缎面绣履,其上一只兰蝶正栩栩如生。

    他凉凉道:“薛婕妤,地上有银子捡吗?”

    “……禀殿下,没、没有。”

    她这才抬起头,虽如此,却仍旧不敢撞上对方视线。

    突如其来的狂风将他的声音拂得微凉,年轻太子闷闷咳了两下,突然道:

    “薛婕妤待父皇倒是殷勤。”

    他似是轻轻哼了声。

    颇有些阴阳怪气的。

    薛扶楹有些不大明白,自己本是宫妃,是圣人后宫里的婕妤。这后宫里的女子,向圣人献殷勤、以此博得圣人青睐,这有什么好让他阴阳怪气的。

    还是说,他与圣人不睦,于是也就“恨屋及乌”?

    那他也太小心眼了吧!

    与姬陵几次三番地接触下来,薛扶楹早已发现,眼前这个“大安最完美的储君”,根本不似传闻中那般清雅温和、谦卑有礼,相反的,他还总是爱说些古怪的话,莫名其妙地发些古怪的小脾气。

    譬如此刻,见她半晌儿未声,太子狭长美艳的凤眸轻轻眯起,懒洋洋唤了她一句:“薛婕妤。”

    她敛目垂容:“太子殿下。”

    对方眼神里略带着审视,轻睨在她那张素白乖巧的面容上。她素来擅长装得乖巧无辜,譬如发现她“杀人抛.尸”的那个深夜,月色坠在她巴掌大的面庞上,她亦是这样一副可怜无害的模样。

    再譬如第一次在薛府见着她……

    姬陵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远了。

    瞧着眼前之人,他又忽然来了些兴趣。

    薛扶楹只听着,冷不丁地,耳畔落下一声:

    “薛扶楹认为孤如何?”

    啊?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有风送来他衣衫上的清香,清苦的药草味道仍旧不减先前。短短一瞬,薛扶楹已在脑海中思量好了许多答案——

    是儒雅和善、情绪稳定、脾气温和呢,

    还是如实说呢?

    夸人的话在嘴边,薛扶楹顿了顿,转念又想。

    不对,如今自己是他父皇的宫妃,也算是他的半个长辈。

    那她该如何评价太子?

    呃,是个……好孩子?

    她到底要不要拿出长辈的姿态来啊。

    薛扶楹半天不答,又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那一双漂亮的凤眸。

    许是她面上的神色太过于多姿多彩,太子沉默了一下,神色有几分幽幽然。

    “在乱想什么。”

    薛扶楹:“噢,不想了。”

    ……不打自招。

    太子垂下浓黑的睫,静默地瞧了她一瞬。

    只见她的睫羽亦轻轻耷拉着,有浮光流动,掠上她乌黑卷翘的鸦睫。

    暴露了她此刻些许慌乱的心事。

    她不知该如何答,更不敢乱答。

    太子循循:“那倘若,要我和父皇比呢。”

    薛扶楹心中一震,猛一抬眸!

    少女白皙的脸庞上顿然掠过惊色,几分惧意与日影伴着,簌簌然落入她瞪圆的那一双杏眸。

    四目相对。

    薛扶楹惊慌失措,却见身前太子目光淡淡,气定神闲。

    什么意思?

    和陛下比?

    下一刻,她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

    ……慎言!

    她伏在宫道上,艳丽的衣裙逶迤着,柔黑的乌发披散,掩住少女轻轻颤抖的双肩。她似是害怕极了,纤瘦的双肩止不住地轻颤着,四下没有旁人的御花池边,周遭寂静得唯余下喧嚣不止的风声,与她慌张杂乱的心跳。

    怦,怦,怦。

    有靴轻叩上宫道上的青石子,紧接着,她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双华靴。

    片刻,他也缓缓蹲下来。

    清苦的药香拂入鼻息,一只极修长的白骨手,轻抬起她的下巴。

    树影遮挡着,将头顶日影尽数掩去,一片翳影里,她被身前之人迫使着抬头,望入那样一双靡丽到令人撼然的脸庞。

    极美艳,极靡丽,极白皙。

    美艳到……那几分西子病色,也不过为他面上的艳色,锦上添花。

    若她未入宫为妃,或是未经历过与他初见的那一夜,怕是会被眼前这一刻所撼动得芳心乱许。

    即便是蹲下身,对方亦比她高了半个头不止,日影被树影筛过,支离破碎地落上他月白色的衣肩。

    他微垂着眸,又轻轻一叹息:

    “地上都是石子,你这样跪着,膝盖不疼么?”

    疼。

    “孤不喜欢你这样,更不喜欢,你跪他。”

    对方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些,不轻不重的力,却并不让她生疼。薛扶楹甫一恍惚,眼前那一道身形忽尔凑近,鼻息间盈满的是熟悉的佛香,那有那一丝若有如无的清苦味道。

    他迎上前,那一张脸穿过树的影翳。

    视线遽然相撞,她听见,太子说:

    “薛婕妤,父皇老了。”

    “儿臣还年轻。”

    “啪嗒”一声,似有短枝自枝头坠下,落在她裙脚边。

    薛扶楹的视线,亦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轻颤。

    风轻轻,将他的话送入耳畔,不适时地吹拂乱少女耳旁鬓发。

    她的一缕碎髮自鬓角散落,轻悠悠地,如此半垂在摇摆的夏风之中。

    那一双深邃又清亮的眸,被浓黑的睫半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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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最冲动的情,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最野蛮的欲。

    须臾,他伸手,修长的指尖,轻绕上她那一缕散开的鬓发。

    那乌黑的发丝,连同她摇摆不平的心绪,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缠绕上指尖,玩弄于股掌。

    薛扶楹惊觉。

    ——他……

    在勾引。

    极白皙,极貌美的一张脸。

    极温柔,半带着几分低哑缱绻的声线。

    在她耳边——

    “儿臣还年轻,能比父皇给你更多,更多……”

    二人的发丝交错着,他垂下的乌发,快要缠绕上她轻垂的发丝。

    就差一瞬,他便要在这红莲盛放的御花池边,吻上她。

    他的一张脸仍带着几分苍白的病色,可那薄唇却透着几分红艳。

    明明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那一双眸含笑,又含情。

    艳色蚀人,媚骨天成。

    她的心绪彻底杂乱起来。

    年轻貌美的太子,位高权重的太子,身娇病弱的太子。

    薛扶楹心跳漏了一拍,忽然不敢看他,低下头。

    颤抖得愈加剧烈的双肩,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慌意乱。

    有鸟儿落上枝头,将短枝踩得愈响,“啪嗒嗒”的,落下的不知是枝或是叶条,少女呼吸微屏着,此时此刻,仿若他身上一丁点药香的侵入,也是一种满门抄斩的大不敬。

    终于,在她将要抵抗不住之时,太子站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在她面前,似抛出,某种橄榄枝。

    他的手指很漂亮,跟他人一样漂亮。

    “孤说,别跪了。”

    他的声音并未带有情绪,却又在下一刻牵住她时,那力道满带着情绪。薛扶楹下意识地一缩手,少年人的右手强硬地跟上来,抓住她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明明病弱,却又轻而易举地,将她自地上捞起。

    薛扶楹一个踉跄,险些载入对方怀里。

    她忙不迭站稳了,温热的触感自小臂处传来,二人肌肤相贴,对方的掌心紧贴着她小臂处的皮肤。

    大逆不道!

    薛扶楹心下一慌,一面唤着“殿下”,一面拼命朝身后躲。对方的步子迈得并不大,却又步步紧逼着,忽然,他眼底光影一闪。

    紧接着,太子一抬手,将她头上金钗拔下,掷于水池之中。

    待薛扶楹反应过来,自己的发髻之处已空了一块。

    ——那是宫宴之上,圣人赏赐给她的那对牡丹金钗!

    耳畔忽然浮现乔才人痴痴的话语:“薛姐姐,陛下赏你的这一对牡丹金钗,可真是衬你,真是好看啊……”

    弄丢御赐之物!这是大不敬!

    她方欲开口反抗,却见太子一贯温和的眼底明显闪过不悦,他似是已看不惯这对金钗许久,见薛扶楹方欲出声,他凉嗖嗖开口:

    “孤就扔着玩玩,若你实在喜欢,孤再找人给你捞起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实在喜欢”这四个字,对方咬得有些重。

    不过一个小小的御花池。

    “若你不喜欢,孤去找人处理,一如那日夏才人的尸.身。”

    薛扶楹大惊。

    他在宫里的势力,比她想象得要大很多。

    可他突然提起夏才人,究竟是何意。

    是威胁么?

    尚不等她再反应,太子又问:“孤给你的玉牌,可有随身带着。”

    “……有。”

    其实并没有。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都是藏在宫中隐秘之处,哪敢随身带着。

    听了她的回答,太子的心情似才好些,他面色微缓。

    “以后若是遇见什么不愿意做的事,或是有旁的什么急事,拿着玉牌,来寻孤。”

    他低下头,一双眼定定地锁住她,似乎怕薛扶楹未明白他话语之中的弦外之音,太子补充道:

    “包括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