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最安静。火把烧到了最低,焰头缩成一小团橘红色的豆子,贴在铁托上,走廊里暗得像是灯油快干了。陈默靠着墙坐着,把剩下的时间用来想一件事:如果他要再出去一次,他得让值夜者同意他出去,而不是偷跑。
偷跑一次可以,两次就会暴露□□帮他开过门的事实。他还没到必须把□□也搭进去的地步。
天亮之后灰制服来送饭的时候,他把碗接过来没急着喝,先问了一句:"联络人今天在吗?"
灰制服看了他一眼。"在。你有什么事?"
"我要汇报一点昨天外勤的情况,跟那栋房子有关的。照片拍完之后出了点事。"
灰制服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没过多久又回来,开了铁栏门,示意他跟着走。
联络人在那间白墙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几份卷宗。陈默走进来的时候联络人正低着头在地图边缘画圈,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什么事?"
"昨天拍完照片之后,我在地板上看到了一些东西。"陈默坐下,"地板中央有一张脸的轮廓,木质纹路自然形成的。墙角的布娃娃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蹲下来检查的时候,发现靠西面的墙根底下有一块地板是松动的。"
联络人的笔停了。"松动的地板?"
"石板的边缘比其他缝隙宽一些,像是被人撬开过又盖回去了。我没有动它,但我在那附近的地面上看到了脚印——不是我的。"
联络人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看了他几秒。"你身上发生了不少事。第一次去,看到了一张脸。第二次去,布娃娃不见了,地板松了,地上有脚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变化可能是你自己带进去的?"
陈默看着联络人的眼睛。"什么意思?"
"非凡特性携带者进入污染点,会影响污染点的状态。你去之前它是安静的,你去之后它就动了。你第一次看到脸,第二次地板松了,如果还有第三次,可能就不止是地板松动了。"联络人的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还想再去吗?"
"想。"
"为什么?"
陈默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他可以说"我想查清楚那栋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但联络人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就让他再去。他得给出一个值夜者听了会觉得"值得一试"的理由。
"那栋房子底下可能有东西。"他说,"值夜者去年夏天查过一次,什么都没发现。但我去了一次就看到了一张脸,再去一次地板就松动了。说明那栋房子的状态跟观察者有关。值夜者内部应该没试过让一个体内有活性的非凡者进去连续观察,如果你们让我去第三次,可能会看到更多信息。"
联络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你是说,你的非凡特性在跟那栋房子共振。"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陈默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它被我碰到的时候,地板也在动。"
联络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行。第三次外勤,今天下午。这次不只拍照,带记录本进去,把你看到的所有细节写下来。回来之后交报告。"
陈默拿起笔在表格上签字的时候,手指比上次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好了——今天下午,第三次进去。这次他可以带着那本书走进去,带着记录本走进去,走得更远。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联络人在背后说了一句:"如果这次你在里面待超过半小时,我会让人进去找你。"
"知道了。"
他回到牢房,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到第十五页。那条窄路两侧的高墙,尽头那扇画着弧形符号的门。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那条路的走向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从入口到那扇门,路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转弯,没有岔道,就是一条直路。
但画面上路两侧的墙上,在靠近门的地方多了一道痕迹——细细的竖线,像是一道裂缝。跟他在石室南面墙上看到的那条裂缝完全一样。
他翻到第十六页。一夜过去,新的一页已经出现了。画的是一条通道,窄的,跟第十五页的窄路一模一样,但角度是从路中间往门的方向看,能看到那扇门的正面。门板深色,正中央刻着那道弧形符号。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暗红色的,像地底那盏煤油灯烧到最后的颜色。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粗,像是用某种硬物压着纸面划出来的:
"你看到的不是门。是一块盖板。"
陈默盯着"盖板"两个字看了几秒。不是门,是一块盖板——那扇画着弧形符号的东西,不是用来推开走进去的,是用来掀开往下走的。那栋房子的地底下不止一层。他站过的那层石室只是一个过渡,盖板底下还有东西。
他把书合上放进口袋。下午的外勤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他需要先把昨天看到的东西在心里理清楚,然后准备好这次下去的方式。
他对着墙壁喊了一声:"□□。"
隔壁过了几秒才回:"嗯。"
"我今天下午再去那栋房子。这次可能要下去。"
□□没有说话。陈默等了等,然后听到墙壁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从坐着变成了站起来的姿势。
"你确定要下去?"
"确定。"
"底下有什么,你看到就知道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我从那栋房子回来之后,值夜者问过我一模一样的话。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他们知道我在撒谎,但没法证明。"□□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哑的,像是在回忆一段他记了很久的东西,"如果你下去了,上来了,值夜者问你的问题你会回答得比我好还是比我差,我不知道。"
陈默靠着墙等着,听□□继续说下去。
"你进来之前住的那间牢房,不是我三年前住的那间。你住的是对面那间。我三年前住的是你现在坐的这面墙的对面。我回来之后他们给我换了牢房。"
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之后连着三个晚上都在敲自己牢房的地板。他们说我在地板上画东西。"
陈默没有再问。他坐在牢房里,把□□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们说我在地板上画东西"。□□回来之后在地板上画东西,画的是什么?他在模仿那张脸的形状,还是通道底下的那个符号,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看见过的东西?
窗户里的光又亮了一些。午饭很快就来了,他几口喝完糊糊,把碗放下,站起来等着。灰制服来叫他走的时候他已经在铁栏前站着了,那本书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放好,铁制的记录本和笔也在口袋里,沉沉的。
马车还是沿着同一条路走。旧磨坊的废墟从车帘缝里露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的书轻轻震了一下,像是书脊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跳下马车,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过去。灰制服这次没有站在磨坊旁边,而是站在了路口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他。
陈默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
屋子里的光线比前两次暗。屋顶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部分,落下来的光束比上次窄。地板中央那张脸还在,闭着眼,表情平静。他没有在它面前停留,直接走到西面那面墙根下蹲下来。
那块松动的石板还在。他用钥匙撬开它的时候感觉到手指比上次更有力,像是那粒东西落定之后,身体的力道被重新分配了一下。石板掀开,露出洞口。他深吸一口气,踩上梯子,往下走。
到了石室之后他直奔南面那面墙。裂缝还在,从上往下笔直地穿过整面墙壁。他把手贴在裂缝两侧的墙面上,感觉到手底下的石壁比气温凉一些,从裂缝的开口处往里渗出来一点空气,很凉,带着比石室更深处的泥土气味。
他把书翻到第十六页确认了一下那扇门的朝向。通道在裂缝的左侧,需要侧身挤过去。他把记录本和笔拿在手里,侧身钻进那道裂缝。石壁两侧刮着肩膀上的衣服布料,摩擦声在窄窄的空间里听得特别清晰。
走了大概七八步,通道变宽了一些,能正面站直了。前方不远处有一扇方形的石板,横在地面上,跟地面的石室地面齐平,但比普通门板更厚更沉。石板表面刻着那道弧形符号——半个括号,弯弯的,跟他在布娃娃裙摆底下、梯子扶手上、铁板边缘看到的完全一致。
他蹲下来,用钥匙的尖端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走了一圈。石板边缘有一圈细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插进去翘起过。他把钥匙插进其中一个槽口,往上撬了一下。石板轻轻动了一点,发出石头和石头之间刮擦的声响。
他换了个位置再撬了一下。石板升起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一点光——暗红色的,跟地底那盏煤油灯的颜色一样。他用手指扣住石板边缘,往上用力掀开。石板翻起来靠在一边。
下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阶梯。石质的,台阶表面磨得光滑,像是被走了很多遍。红光是阶梯尽头透上来的,不知道是灯还是别的什么发光的东西。
陈默站在阶梯口往下看了一会儿。台阶往下大概二十级就拐了弯,看不到尽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本书在口袋里更温了,像是接近了什么东西之后升温。
他把记录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十三次外勤,地底第二层。石板掀开,下方石阶,红光透出。气流从下方往上涌。"他合上记录本,迈出第一步,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往下走。每走一步,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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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粒东西就让他感觉到一点点压力在轻微地往上顶。不是要推开它,更像是在回应周围环境的一种存在感——像是在说,你走到了对的地方。
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一条不宽不窄的走廊里。走廊两侧墙壁上有凹槽,里面嵌着暗红色的石头,那些光就是从石头里发出来的。走廊尽头是一道门——不是盖板,是一道真正的门,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铁环,锈得发红。
他认识这扇门。跟他地上那栋房子的门一模一样。深绿色,铁环把手,漆面掉了大半。但它在底下又出现了一遍。
他伸手握住铁环,往上提了一下。门开了。
陈默推开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己慢慢合上,轻轻一声,像是弹回去了。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跟地面那间屋子一模一样的大小,四方的墙壁,屋顶是平的。但地板上没有脸。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木头的,旧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他走过去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样东西——跟他空白书里画的完全一样的路、一样的墙、一样的门。但那本书的旁边还有文字,字迹跟玛丽信上的字很像,但更成熟一些,像是同一个人的手迹在不同时间写出来的。
那些字写的是:"我关上身后的门,把上方的脸留在原处。这里没有眼睛看着我。但墙上有耳朵在听。"
陈默看了那行字几遍,又看了一遍那幅画。他把手伸进口袋,把空白书掏出来翻开到第十六页。他的书和桌上那本书翻开的是同一幅画——那条窄路,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但桌子上那本书的视角是从走廊尽头往回看,能看到入口的光,而不是从入口往门的方向看。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书摊开的那两页,看到右侧页面的边缘有一行小字,跟玛丽信上的字迹一样,但更小更用力,像是赶时间写上去的:"从这面墙翻过去,沿着河走。不要回头看。"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翻过这面墙,沿着河走。这是玛丽离开的路线——她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地底穿到了另一边,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走出了那栋房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桌面上方那面墙。墙面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过去。洞口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爬过。
陈默弯腰从洞口钻过去,来到一条更窄的通道里。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是软的,脚感像刚下过雨的河岸。通道很矮,他弓着背走,走了大概两分钟,前方透进来一点光——不是暗红色的,是天光,带一点蓝灰。
他走到通道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河岸。他站在旧磨坊对面那个位置,河对岸能看见磨坊残破的屋顶。洗衣妇住的那条街就在他左手边大概一里远的地方。
玛丽当初从这面墙翻过来之后,沿着河岸走了。她走到洗衣妇住的街上了吗?她有没有回去找过她妈妈?还是她沿着河继续往下走了?
陈默站在通道口没有马上出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外面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河水的味道混着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他的鼻子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写报告给值夜者的,他需要先把看到的记下来再出去。他掏出记录本写道:"地底第二层,通道出口在磨坊对岸河堤。"
他收起本子,弯腰钻回去,沿着来路回到那间有桌子的房间,穿过门回到走廊,踩着台阶爬上去,把盖板合回原处,从裂缝挤回石室,爬梯子回到地面那间屋子,把地板石板扣紧,然后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走出去。
黄昏已经开始了。河面上泛着金黄色的光,从下游往上游铺过来。灰制服还在树荫底下站着,远远地看见他出来,没有走近,只是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陈默上了马车坐下。马蹄子踩在土路上开始往回走。他在心里把那些信息又串了一遍——玛丽从地下通道走到河对岸去了,那她为什么没有再回来找她妈妈?她在通道里面发现了什么,让她的"自己回家"的判断变成了"不再回来"?
口袋里的空白书在震动,很轻,像是纸页在自行翻动。他隔着布料用手心按了一下,震动了四五下才停下来。
他回到牢房坐下来,把书掏出来翻开。第十六页下方多了一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短:
"她回来过。"
陈默坐在墙根底下,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玛丽回来过。从河对岸那条通道走了之后,她回来过这里——回到这间牢房所在的监狱,还是回到那栋房子里,还是回到她妈妈能找到的地方?
他没有答案。但他把那四个字记在脑子里。
明天天亮之后,他会去找洗衣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