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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墙壁

    天暗下来之后,走廊里的火把换了一批新的。火苗比白天旺,烧得呼呼响,影子从铁栏缝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晃来晃去。陈默靠着墙坐着,腿伸直了搁在石板地上,那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第一页那团墨迹,第二页那行字。他来回翻了两遍,没有新东西出现。他合上书,抬头看着走廊对面那间空牢房,把今天那场审问重新过了一遍。

    联络人说他在一桩死了四个人的案发现场被控制住。原主干了什么?失控杀人,还是被设局?四个人的死跟玛丽的失踪有没有关系?洗衣妇的委托还在,原主查到了什么程度,他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接上。那本空白书在原主身上就存在,还是陈默穿越过来之后才出现的?如果是前者,原主有没有用过它?如果是后者,它又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瞒过了值夜者的清点?

    他能确立的只有一件事:他知道这是《诡秘之主》的世界,而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比他面前任何一个本地人都多。那些书里写过的底层规则——非凡特性守恒、扮演法、失控机制——值夜者知道一些,但不会对一个囚犯全盘托出。而他知道。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这些规则的存在,知道这个世界有23条途径、序列从9到0,知道高序列非凡者会逐渐失去人性变成神话生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底下那层黑色还在,比下午更明显了一点。他试着用指甲掐了掐指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那层黑色在他皮肤底下有一种被压着的硬度,像是凝固了的墨水。

    他听见隔壁瓦伦翻了个身,床铺上的稻草窸窣响了两声。然后墙壁那边传来瓦伦的声音,比下午更轻,像是贴着墙说话。

    "白天那个人,"瓦伦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想了想。"他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谁。我说不太清楚。他问我知道什么是非凡者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身上可能有非凡因素的痕迹。"

    瓦伦在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下。"你身上确实有。"

    "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到。"瓦伦的声音还是贴着墙的,像是只给这面墙听,"你进来那天晚上我就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苦味,像煮过的树根。那不是普通人的味道。"

    陈默没有接话,但他把这句话跟自己嘴里的苦味对上了。原来那股味不是别人闻不到的——□□能闻到。

    "那是什么?"他问。

    "你心里应该有点数。"瓦伦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身上的反应是什么?嘴里有苦味、指甲缝里出东西、力气比正常人大。你别告诉我你以为那是穿越送的福利。"

    陈默的手指在书皮上停住了。

    瓦伦怎么知道穿越?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穿越"这两个字。他问过阿霍瓦郡属于哪个国家、问过值夜者是干什么的——那些问题可以被解释成失忆。但"穿越"不是能从这些对话里推断出来的东西,除非瓦伦知道得比他能问出来的更多。

    "穿越,"他说,声音平着放,"这个词你是从哪听来的?"

    □□在墙壁那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第一天晚上,刚醒的时候。你在地上趴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很短,你可能自己都没记住。"

    陈默搜了一遍自己的记忆。他第一天醒来的时候说过什么?他不确定。他脑子被落地那一下撞得有点乱,嘴里的苦味和身上的疼痛先占了注意力,他可能说了什么但没仔细记。

    "我说了什么?"

    瓦伦说:"你说——'我翻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陈默的手攥紧了那本书的皮面。

    "那天晚上你说了这句话之后又睡了,"瓦伦继续说,"后来你醒了,翻了翻口袋,找到一本书,翻开看了一遍,合上,靠着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你被叫出去的时候,那本书就在你口袋里。"

    陈默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第一天晚上确实趴在地上过。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没想过会有人听见。瓦伦在隔壁,隔着墙,在黑暗里听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陈默说。

    "我知道你不是科尔。"瓦伦的声音还是平的,"科尔走路的节奏跟你不一样。科尔说话的时候会带一些气音,你说话是平的。科尔翻书的时候先摸封面再翻页,你直接翻。细节不一样。值夜者可能不会注意这些,但我在隔壁住了三年。"

    陈默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瓦伦观察他的方式不是通过偷看,是通过听。脚步声的节奏、翻书的习惯、说话的气息。三年封闭在牢房里的时间,把他的耳朵磨成了另一种工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墙壁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陈默没有催,等着。火把烧掉了一截,对面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瓦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因为你在找我说话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你不问'我是谁',你问'这是哪'。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你问'值夜者是干什么的'。你在用跟我不一样的方式弄明白自己在哪里。你翻书的时候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你嘴里有苦味但你没慌。你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那本书,但你现在口袋里有一本。你有太多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事情在发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

    陈默没有说话。瓦伦说的那些"细节"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把它们串起来看。脚步声的节奏、翻书的习惯、不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先问"这是哪"——那些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的东西。

    "我是什么人,"他说,"你可以直接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陈默想了一下。"不一定。"

    瓦伦在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行了。你不说也行,你翻书的时候我听着就行了。"

    陈默把那本书翻开,翻到第三页。刚才还是空白的页面上多了一幅画——一间屋子,四方的,墙皮剥落露出红褐色的砖。地上有一摊暗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角落里有一个布娃娃,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画面的右上角有一行字,很轻,像是铅笔写的:

    "她看见了。"

    陈默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布娃娃,剥落的红砖墙,地上的暗色污渍。"她"是谁?一个女孩?他想起洗衣妇说的"女儿"——如果她委托原主找她的女儿,原主是在找她的过程中死掉的,那这间屋子可能就是她女儿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他合上书。瓦伦能在隔壁听见他翻书,但看不见书上画了什么。他暂时不打算告诉□□这本书的内容——第二页那三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瓦伦,"他说,"你知道廷根市河边有没有废弃的老房子?红砖墙,墙皮掉了大半的那种。"

    瓦伦在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河下游,旧磨坊旁边有一栋。你去过?"

    "我没去过。"陈默说,"但你可能知道这栋房子的事情?"

    瓦伦没有直接回答。陈默听见墙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比之前长一些,像是一口气吸进去又缓缓吐出来。

    "三年前,"瓦伦终于开口,"我被关进来之前,住在那附近。"

    "你看到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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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看到过有人进去之后没出来。"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有人进去之后没出来。洗衣妇的女儿。如果她进去之后也没出来,那她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就是线索的关键。

    "进去的人长什么样?"

    瓦伦又安静了一会儿。"年纪不大,女的。穿灰裙子,头巾是蓝色的。她进去的时候是傍晚,第二天早上没看到她出来。后来我被人抓了,没再回去过。"

    陈默的手按在书皮上没动。穿灰裙子,蓝色头巾。洗衣妇没说女儿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他可以在下次见她的时候问。如果他还能见到她的话。

    他把书翻开第三页又看了一遍那幅画。布娃娃,红砖墙,地上的污渍。如果画里的屋子和□□说的是同一栋——那间屋子就是洗衣妇女儿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原主查到一半被杀的地方。

    他说了一句:"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瓦伦没有回答。墙壁那边没有声音,安静的像是没有人存在。陈默等了一会儿,正打算换个问题,瓦伦的声音贴着墙传过来,哑哑的,比之前更低。

    "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住在那附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三天会有一辆车往那栋房子后面运东西。装的是木箱子,不大。不运的时候那栋房子没有人进出,运东西的时候也看不到人卸货。箱子运进去之后就不见了。"

    陈默靠回墙上。箱子。三天一次。洗衣妇的委托。值夜者的检测。第三次注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跟瓦伦聊了这么久,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捏那本书的皮面。手指在书皮上按出了一道浅印,指甲缝里那层黑色在灯影底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松开手指。书皮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弧痕,弯弯的,像半个括号。

    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口袋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墙壁那边没有回应。火把烧了一整夜,他靠着墙半睡半醒,脑子里那栋红砖房子转了一晚上,还有那个三天一次运进去就不见了的箱子。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窗洞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对面墙上。他把书掏出来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已经画好了。

    一座钟楼,尖顶,侧面有一扇圆形彩窗。跟廷根市圣赛琳娜教堂一模一样——他读的那本书里出现过。

    他盯着钟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攥在手里,对着墙壁说了一句他还没完全确定的话。

    "瓦伦。"

    "嗯。"

    "我去那栋房子。"

    墙壁那边停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你出不去。"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你得帮我。"

    瓦伦没有回答,但陈默听见墙壁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了石头上。

    第三页那幅画还在他脑子里转。布娃娃,地上的暗色污渍,那行字。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什么?瓦伦说的那些箱子——如果洗衣妇的女儿真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间屋子里藏着的就不只是一个失踪案那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第四页那座钟楼。

    圣赛琳娜教堂。书里那个重要的剧情点就发生在教堂的地底下。如果他走到了那一步——如果他真的要去河下游那栋房子,然后发现那栋房子和教堂底下有同一条路——

    他把书合上,对着墙壁说了一句:"我们明天再说。"

    瓦伦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他在听。

    火把还在烧。

    天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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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