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脸贴着石板地。

    凉,潮,一股洗不掉的味道,像动物住过的窝棚。他趴在那儿没有马上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自己记得的事——出租屋的桌子,手机屏幕亮着,《诡秘之主》翻到最后一页,他指头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半秒,然后眼前一黑,再然后就是这儿了。

    他睁开眼。光线暗,不是关灯的那种暗,是火把照出来的那种黄红色的晃。他看见自己的视线前面有一双靴子,沾了泥,灰色的粗布鞋面,不是他的。他低头看自己,穿的是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干透了,硬邦邦的,闻起来是铁锈一样的腥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的形状不对,鼻梁比他的高一点,嘴唇更薄。他摸了第二遍确认——这不是他的脸。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那块抽着疼,像被人踹过一脚,动一下就牵扯着发酸。嘴里一股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药材铺子里那种熬过头的苦,又像某种根茎嚼碎了含在舌根底下。他不认识这个味道,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有的。

    他环顾四周。一间石牢,三面墙是粗石垒的,缝里填着灰泥,手工抹的,不整齐。第四面是铁栏,铁条锈了,有的地方泛着暗红色的斑。铁栏外面是走廊,隔几步一盏火把,光线晃晃悠悠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角落里有个木桶,里面是干透了的粪便和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浓,但压得住。没有窗,看不见外面是白天还是夜里。

    陈默看着铁栏,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监狱。他不是在书桌前翻手机了,他是在一个监狱里,穿着一件不是自己的衣服,脸不是自己的,嘴里一股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苦味。

    他慢慢吐了一口气。心跳很稳,没有乱跳,没有那种"完了完了"的剧烈情绪往外涌。他以前一直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毛病——该怕的时候不怕,该慌的时候不慌,站得住,但也冷得厉害。亲戚葬礼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别人哭,他心里想的是"这时候我应该难过",然后他试了试,胸口是平的。他背过"哀悼的五阶段",看过几十篇讲悲伤的文章,但葬礼结束之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的是一会儿吃什么。那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但身体给不出来"的感觉,他跟了它很多年。

    现在也是一样。他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慌,应该把着铁栏喊人问这是哪儿——但他只是坐在地上,把现状拆成几块摆在面前,一块一块看过去。他不确定这是勇气还是麻木,但他知道自己眼下能用的只有这个。

    他伸手到口袋里摸了一圈。空的。又翻了翻另一边,摸到一样东西——皮面的,四四方方,像一本小册子。他掏出来看,是一本书,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标记,皮面粗糙,四边是毛茬,像是手工裁的。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往后翻了十几页全白,像是没写过字的笔记本。他合上放回口袋。

    没有身份证,没有纸条,没有钱。他搜遍自己身上,除了这本空白的书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手搭在栏杆上。铁条凉,锈蹭到掌心里是粗的。他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右手边几间牢房都黑着,没人影,左手边隔了两间有一团影子蜷在墙角,看不清是醒着还是昏着。他试着叫了一声:"喂。"

    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没人应。那个蜷着的影子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他靠着铁栏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看过的东西又过了一遍。他穿着染血的衣服,没有伤口——他掀开衣襟看过,肋骨那块只有一片淤青,深紫色,但皮是完整的。血不是他的。但这具身体被人揍过,胸口的淤青还在疼,嘴里有苦味,像是吃过什么东西。这具身体练过——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脚落地的那一下比他自己以为的沉,有一种不属于他的惯性在拽着他往前走,像是肌肉记住了某一种发力方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穿越带来的附加效果?小说里穿越不都带点特殊体质?他没多纠结,先放着,标了"待查"。

    他回到墙角坐下来,把书又掏出来翻了一遍。还是空白。他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本《诡秘之主》翻了一页——他从头开始想,主角穿越到鲁恩王国,进了值夜者,在廷根市,有一套非凡者的体系。他跳着读的,记住了主线走向,但人名和事件经常对不上号。值夜者是干什么的?好像是处理非凡事件的官方组织,跟黑夜教会有关。

    他睁开眼看了看铁栏外面的火把。值夜者。如果这个世界有值夜者,那跟他读的那本书可能是同一个世界。也可能是相似的。也可能完全是他记错了。他没见过值夜者,只从看守的谈话里零星听见几个词,他不能确认。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他站起来退到牢房中间,把书放回口袋。脚步声停在他牢门前,一个穿灰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手里拎着灯,另一只手拿着夹板。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血渍上停了一瞬。

    "醒了?"灰制服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陈默点了点头。

    "名字?"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陈默,但那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他想说不知道,但那听起来像撒谎。他权衡了一秒,选了中间那条路:"……记不太清了。"

    灰制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科尔。"他说,"登记簿上写的是科尔。你进来的时候报的。"

    科尔。陈默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不是他的名字,但现在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站着等灰制服往下说。

    "值夜者明天来提你,"灰制服说,"今晚好好待着。"

    "值夜者?"陈默问。

    灰制服抬了一下眼皮,像是这个问题比他的名字还让他意外。"你不知道值夜者?"

    "……好像听说过。"

    灰制服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拎着灯走了。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越来越远,火把的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默退回去坐下。值夜者。他听过这个词。在书里。如果他没记错,值夜者是廷根市处理非凡事件的官方机构。如果他真进了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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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的世界——如果这里有值夜者,有非凡者,有那条途径和那些怪物——那他不是被关进了普通的监狱,而是值夜者辖下的观察点。

    他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开,想再确认一遍是不是空白的。第一页——他手指停住了。

    第一页不是空白的。是一团墨迹,乱糟糟的,像有人把没拧干的毛笔甩在纸上。他记得很清楚,刚才翻的时候这页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它没有变成字,没有变成画,就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但他看了它越久,越觉得它像是某种东西的轮廓——一个人弓着背,肩膀往前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合上书攥在手里。这本书在他口袋里待了一小会儿,自己长出了内容。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的手心在冒汗。

    他把书放回口袋。隔壁那团蜷着的影子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铁栏外面,火光映过去,照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半睁着,像是醒了很久一直没出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的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刚来的时候身上没那本书。"

    陈默的手按在口袋上没动。那人没有再说第二句,闭上眼睛翻回去了。

    陈默靠着墙坐着,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那人知道他口袋里有一本书。那人知道他刚来的时候没有。那人一直在听,在看在等。他说那句提醒的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没什么语气,就像说"你进来的时候裤子是黑的"一样平常。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书在里面,隔着布料的轮廓是方的。他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自己长出东西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来提审的那个人叫"值夜者"。值夜者这三个字在他的记忆里扎着根——那本书的开篇,那个穿越者主角加入的组织。如果他真的走进了那本书的世界,值夜者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可能接触到的官方力量。他们信什么?查什么?对付什么?他脑子里有印象,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他得在那个人来之前弄清楚,自己嘴里那口苦味到底是药味,还是别的什么。他也得想清楚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进了诡秘之主的那个世界,他读过的那些剧情和情报,对他来说是底牌还是累赘。一个知道部分主线但记不全细节的穿越者,在这个世界里能走多远。

    他闭上眼,把那口苦味咽了下去。它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有一丝热,像某种东西在食管内壁蹭了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叫陈默。不是科尔。科尔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你暂时穿的一件外套。你读完了那本书,你得先确认这是不是那本书里的世界——值夜者的问话会告诉你答案。

    他睁开眼,看着铁栏外面的火把。

    火苗在跳。隔壁那个人没有再出声。

    他翻了一下书,第一页那团墨迹还在。他看了它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口袋,靠着墙闭眼。

    明天来的是值夜者。

    他会把每一个字听清楚。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