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大半天下来,把这座城市里所有不要钱,又值得瞧一瞧的地方,挨个踩了一遍。
新鲜感很快消散,毕竟他们是刚从猎人考试里出来的,一路上见过的风景和领受过的刺激,都是这世上独一份的。
珠玉在前,城市里这些温吞的景致就显得寡淡无味了。
更要命的是,没钱。没钱。没钱。
没钱才是重点。
所有真正好玩的东西,都要钱。游乐园要钱,观景塔要钱,博物馆要钱,橱窗里亮晶晶的玩意更要钱。
克洛伊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当穷光蛋的无力。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两人还在街上晃。路口有人举着一叠传单往过路人手里塞,他们也被塞了几张,前方拐角是一条小吃街,灯火通明。
克洛伊整个人瘫向身旁的凯特,脑袋磕在他肩上:“……好饿。好累。”
当然,这不是体力上的累,他再走三十条街也不带喘的,只是精神倍感倦怠。
凯特侧头看他,叹了口气。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又归于平静:“知道了。”
他问,“看哪个人不顺眼?”
什么知道什么了,克洛伊瘪着嘴:“我现在只要是看到能吃饱喝足的人,就都不爽。”
“好。”
凯特抬眼在人流里一扫,目光定在一个正要上车的男人身上。那人西装绷在肚子上,手指头上套着两枚戒指,身形富态。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与那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像被人群挤了一下似的,轻轻撞了对方一记。
等他再抬起手时,两根手指间已经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钱包。
钱get。
克洛伊目瞪口呆。
“走,想吃什么我请客。”
凯特领着克洛伊,一头扎进小吃街,把目光所及的吃食挨个买了个遍。
两人一手抓三串,签子在嘴里一刮,肉一口撸下来,腮帮子鼓成一个圆,眼睛却还盯着下一个摊位。吃完了随手把签子往垃圾桶一弹,隔着五六米,签签命中。
吃饱喝足后,凯特又带着克洛伊往居民区里走。
越往里走,路灯的间隔也越拉越长,中间隔着大片的黑。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暖黄,偶尔有电视的声音,碗碟的碰撞声,谁家小孩的哭闹声。
转了一圈,凯特忽然停下脚步,相中了一处目标。
那是一栋两层的旧屋,信箱塞得半满,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看样子已经空置许久。
凯特左右扫了一眼,摸出根细铁丝,蹲下身,凑到锁孔前拨了两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克洛伊:“……这是别人家的房子吧??”
凯特把铁丝回收进口袋:“现在被我征用了。”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室内的陈旧空气涌了出来,混着灰尘和霉味。
克洛伊跟着进门,却依旧不可思议。
凯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这么惊讶吗,揍敌客少爷?”
“你的道德感不是很高吗??”
“你从哪看出来的?”
“就,你身上一股浓浓的好人特质啊。”
“好人特质是什么?”
克洛伊简直抓耳挠腮:“就,很纯良的感觉!考试的时候你帮了别人!”
凯特无奈地笑了:“都说了,不要对我有奇怪的滤镜啊。”
“都是些顺手就能帮到别人的事。你不也帮过我吗?按这个逻辑,你也是好人啊,克洛伊。”
克洛伊:“……”
克洛伊忽然道:“我是杀手。”
凯特:“哦?嗯,我知道了哦。”
克洛伊挺直了腰板:“我的全名是克洛伊·揍敌客,揍敌客的长子。”
凯特:“那我是凯特,非要有个姓,那就是凯·特。”
“不要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啊。”
克洛伊这样说,却微微放松了下来。
“你听过揍敌客吗,了解吗?”
“之前确实不知道。但你躲我的那一阵,我通过飞艇里的公共电脑查到了。” 凯特一边说,一边推开客厅的窗户放气。
“专门接暗杀委托的家族,业内地位很高,委托完成率也相当高。”
提到这里,克洛伊下巴都抬高了几分:“当然。我们家可是金牌皇冠信誉,完成率高达99%。”
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寻着了出口,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讲起了家里的那些事。
揍敌客的杀人雇佣是游离在各国律法之外,默认的灰色制衡手段。找上门的委托人,权贵相争、黑.帮火拼、商界黑幕,所有见不得光的恩怨,都会花钱交由揍敌客彻底了结。
不同于市井亡命之徒的滥杀,他们家的暗杀精准,干净,无迹可寻,只杀委托目标,基本不牵连无辜,这也是他们能稳居行业顶端,屹立百年不倒的根本原因。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两个人一个坐在蒙着白布的沙发扶手上,一个靠着门框。
克洛伊是打心里为这个家感到骄傲的。提起自己的杀手事业,也一样自豪。
“能花得起钱来下单的,不会是普通人,所以我们接的目标,也基本都不是普通人,真正的无辜者,其实很少。”
“之前那个宝石商人,私下垄断了一整条跨国地下宝石走私渠道,他把货源垄断了,想让哪块石头涨价就涨价,想让谁家断货,那家就得关门。”
“这种事做多了,总有人受不了。所以才有人找上我们家。”
凯特:“是这样啊。”
克洛伊偷偷觑了一眼凯特的脸色,见对方神情如常,才又接着往下说,“我四岁时,就在家人陪同下,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
凯特想象了一下,比了个矮矮的高度:“你要怎么杀人?跳起来抹人脖子?”
克洛伊:“……”
克洛伊:“……捅心脏会更方便些。”
“哈哈哈,所以你是不否认跳起来这一点啊。”
克洛伊:“……”
克洛伊没能反驳,只把脸别开。
很快,凯特又慢慢收了声:“这么说来,你算是从小就打工了啊,难怪你会累啊。”
克洛伊没想到话拐到了这里,扭回来,点点头:“一开始还好,家里给我安排的任务都是我当前阶段能够应付的,还可以提升自己,也算是修行的一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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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时间久了,一直做这种事,难免会有烦躁情绪。”
凯特:“是倦怠期吧。”
“或许吧。”克洛伊抬起眼,等着他往下说些别的。
比如你怎么能杀人,比如那你想过不干了吗,比如任何一句带着评判,试探、或者可怜他的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我以后,还是会继续干杀手这一行的。”
他有些不自在,“要是你介意的话,我以后,可以多去接些世俗意义上的杀恶人的单子。”
凯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没事的。你不用为了我,去改变什么。”
克洛伊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组织好措辞,凯特已经伸手过来,两只手掌乱抓,把他的头发揉了个乱七八糟。
“快去洗漱吧,咱们有钱了,明天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克洛伊:“啊?现在吗?”
凯特:“对对,快去快去。”
于是克洛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推去洗漱,稀里糊涂地爬上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二天,克洛伊起来时,桌上依旧摆好了早餐。
凯特不在餐厅,外头传来水管哗啦啦的声响。
克洛伊揉着头发走过去,依在门框上,看见凯特正弯腰在水槽边洗抹布。
“一大早就这么勤劳?”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结果凯特嗯了一声,拧干抹布,转身就真的非常勤劳地打扫起卫生了。
克洛伊:?
他咬着面包,一路跟在凯特屁股后头,眼睁睁看着这人又是擦茶几,又是擦窗台,又是清理墙角的蛛网。
“为什么做这些?”
凯特:“因为是在别人家里啊。”
“借用别人的住宅,帮人把家里打扫干净也很正常吧。”
克洛伊:“哦……哦哦。”
你别说,好像还真是。
在家时,这些琐事从不用他动手。宅邸地板永远光洁如新,床品时刻整洁,灰尘更是无从谈起。克洛伊自然没有需要打扫卫生的概念。
凯特:“怎么,站着不动是想要帮忙吗?”
克洛伊:“……”
克洛伊:“也行吧,等我吃完。”
克洛伊快速咽下嘴里的面包,也跟着搭了把手。
他跳上柜子顶,够到凯特够不着的吊灯和窗框上沿,一手撑着墙,一手挥着抹布,灰尘往下掉。
凯特在下面仰头看他:“小心点。”
“这有什么好小心的。”克洛伊一脸不屑,然后一脚踩空。
他当然没摔。
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地,落地时还带出一阵风,把刚扫拢的灰尘吹得满屋飞扬。
两个人站在灰里,头发上,肩上都落了一层白。
凯特:“……”
克洛伊大眼汪汪,眨了又眨。
“我错了。”他认错认得极快,头一低,抹布一握,老老实实擦橱柜。
凯特盯了他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气了,转身去拿扫帚重新扫。
“还出去玩,对吧。”
“对,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