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珀西瓦尔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中场景如同落入池水中的雨滴,涟漪泛起,遥远,却清晰。
他在一个阴暗的房间之中,窗帘厚重,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房间之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没有玩具、没有漫画。
桌上,只有一些很有营养,但不甚美观、入口也不好吃的食物。
他很困,真的很困,因为他的作息时间非常精确,每天一到六点,他的闹钟便会响起。
小小的他安静的坐在桌前,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盯着放在他头顶的摄像头,双目已然失去了焦距。
模糊的声音在耳畔如雷霆一样响起。
“安德烈家族的继承人不需要玩具,阳光?这只会让你懈怠。”
“你不需要有爱吃的食物,美食会消磨你的意志。”
“不要到处乱看,你只需要专注你该做的事情,你要成为安德烈家族的继承人。”
这样的声音充斥在他每一天的生活之中。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没有人教过他痛苦这一个词。
他好像也没有很难过,也并不想挣扎。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吃不下东西了。
肚子已经饿到仿佛有电钻在胃中搅动,可他却依旧没有胃口。
十五分钟后,见到一动不动的饭菜,爷爷奶奶并没有问他原因,而是当着他的面将他的午饭倒进垃圾桶。
“你不可以学会矫情。”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教过你。”
第一天,他没有吃饭。
第二天,他也没有吃饭。
第三天,他依旧没有吃饭。
终于,他的身子撑不住了,他低血糖晕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
可他醒来时,看到的是爷爷奶奶失望的眼神。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将他带去了曼哈顿某街区的地下通道。
这里曾是历史上知名的“红灯区”,如今虽已整改,却依旧混乱。
地面脏兮兮一片,无数流浪人员挤在地下通道两边,角落堆满了脏兮兮的床垫,破碎的酒瓶,他们无力的走在路上,骨瘦如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明明是冬天,却只是身着薄薄的衣物,单薄到根本挡不住身上的伤痕,有的甚至当街吸食白色粉末,然后发出一声声可怖的笑声。
珀西瓦尔被爷爷奶奶带着走过这条地下通道,这些流浪人员赤裸裸的眼神都盯着他们,抓着身上的皮肤,抓烂了,还在抓,将指甲里的皮屑一点点舔干净,眼睛一眨不眨,大概是在盘算他们身上的东西值多少钱,嘴里发出嘿嘿的暗笑。
“轰轰。”耳边忽的传出一声炸响。
是摩托车引擎的飚响。
非法改装摩托呼啸而出,速度极快,然后,在下一秒,撞上了路边的建筑,腥臭的汽油漏了出来,驾驶的人员脖颈被撞断,脑袋滚落,手脚断成诡异的形状,血流遍地。
珀西瓦尔吓到了,他本能的后退,本能的要挡住眼睛。
可爷爷奶奶却强硬的固定住他的手,不允许他闭眼,不允许他转头,要他将这里、将这场车祸看得完完整整。
周围的人已经麻木了,没有感觉,像在看邻居吵架一样,笑呵呵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意外。
“如果你不听我们的话,不服从我们的教育,你将会成为这样的人。”
“活着时没有一丝贡献,死了却造尽麻烦。”
“珀西瓦尔·安德烈,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不要给安德烈家族添麻烦。”
那一天,是珀西瓦尔的生日。
他在医院中醒来,被爷爷奶奶亲手牵去,亲眼看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死亡的画面。
梦中,珀西瓦尔静静的站在原地。
又梦到了。
他想。
这已经不是珀西瓦尔第一次梦到这幅场景。
一开始的恐惧害怕,到现在,他已经可以麻木的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等自己醒来。
珀西瓦尔清楚,自己大概是又晕倒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晕倒,父亲母亲,安德烈和珍妮佛根本不敢让他一个人待在家中。
他们原本是想停了他的击剑课,这很耗体力,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干这些剧烈运动。
但他想去。
流汗时情绪会变得更好些,剑尖刺向前时很解压。
今天上课时,珀西瓦尔就知道自己今天的状态可能不会太好。
见到爷爷奶奶后,今天午餐时间刚喝下去的营养液便全吐了。
果然,上课没多久,就不对劲了。
像是有一只手在胃中搅动,很疼。
珀西瓦尔尝试过撑下来。
他悄悄打开饼干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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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甜品店那样卖相好看,也不像珍妮佛平时给他准备得那样精致。
是颜殊亲手烤出来的。
是颜殊送给他的饼干。
可惜他最后并没有撑住。
他的饼干还是撒了一地。
对哦。
他要去学校把饼干带回来。
梦中的珀西瓦尔想起来自己要做的重要的事情,他不再站在那个街口,他在往回走,很努力、很努力的睁开他的眼睛。
当珀西瓦尔终于找回身体的掌控力,终于睁开眼睛时,却是愣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脸颊嘟嘟的,像是糯米糕一般软软乎乎的,他的呼吸很平稳,睫毛长且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的手弯起来,脑袋枕着手背,整个人钻进了他的被子里,蜷缩在他身边,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柠檬味沐浴露的味道。
明明病房中一片惨白,耳边时各种医用仪器冷漠又尖锐的声音,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软软乎乎的颜殊干净得像是完全不属于这一片空间。
他是漂亮的洋娃娃。
有那么一瞬间,珀西瓦尔觉得自己还在梦中。
于是,他伸出手,在颜殊脸颊上轻轻一戳,QQ弹弹的,是真的颜殊。
颜殊大概大概并没有睡得太沉,一点点动静而已,他慢慢的睁开眼睛,视线雾蒙蒙的,皱着眉头又眨了好几下,才像是想起来这是在哪似的,眼睛猛然睁大,眼神倏地一亮。
“珀西!你醒啦!!!”
颜殊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刚刚他太困啦,趴在珀西瓦尔床边睡着了,后来是珍妮佛把他抱到了珀西瓦尔床上,有珀西瓦尔的味道,颜殊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珀西瓦尔醒了,他也不能睡啦!
颜殊麻溜的爬下床,重新穿好鞋子,小跑到病房外,和正坐在门外的珍妮佛与艾丽娅说:“珀西醒啦!”
然后又高高兴兴的跑进病房,坐在之前坐的小凳子上,手心撑着床,下巴撑在手背上,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他。
“现在几点了?”珀西瓦尔的声音有些虚弱。
“已经晚上九点啦。”颜殊说,“你睡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也困啦。
珀西瓦尔又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颜殊还是在他的眼前,很开心的左右晃着脑袋。
是真的颜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