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话听起来很寻常，甚至可以说得上体恤。</p>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发紧。</p>
沈芳菲沉默半晌，才轻声道：“陛下知道欢娘？”</p>
沈老爷看了她一眼。</p>
“皇帝若想知道，这京城里有什么事能真正瞒得过他？”</p>
欢娘没有说话。</p>
从白石镇到京城，她一路查宁王，又几次卷进刺杀，楼家还为了她动用了不少人手，皇帝既然已经盯上宁王，自然也不可能完全忽略他们。</p>
只是她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把她摆到明面上。</p>
沈夫人神色有些忧虑。</p>
“若是不去……”</p>
“不能不去。”</p>
欢娘忽然开口。</p>
众人看向她。</p>
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脸上倒没有太多慌张，只轻声道：</p>
“既然圣旨已经到了，便没有推拒的道理，更何况，若陛下当真是因为宁王的事情召见沈家，我们躲，也躲不过去。”</p>
沈芳菲看着她。</p>
“你不怕？”</p>
“怕。”</p>
欢娘笑了一下。</p>
“皇宫那种地方，我当然怕。”</p>
她又不是那些从小在京城权贵圈子里长大的姑娘，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更不知道一个眼神、一句话里到底能藏多少层意思。</p>
可怕归怕。</p>
她还是要去。</p>
她查到今日，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站到真正掌权的人面前，把当年的事情翻出来。</p>
如今机会自己送到了眼前，她若因为害怕便往后退，那此前受过的那些伤、死过的那些人，又算什么？</p>
沈芳菲看了她片刻，最终只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p>
“那就跟着我。”</p>
“入宫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离我太远。”</p>
欢娘点头。</p>
“好。”</p>
到了赴宴那日，天色难得晴朗。</p>
宫城高墙在夕阳下被染成沉沉的金红色，宫门一重又一重地打开，车马只能停在外宫门外，众人换乘宫中早已备好的肩舆，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去。</p>
欢娘今日穿得很素净。</p>
沈芳菲原本想让人替她重新裁一身衣裳，后来沈夫人却说不必太过招眼，于是只选了一件杏色绣海棠的襦裙，外头罩着浅青薄衫，头上也只簪了两支玉钗。</p>
她本就生得柔和，这样打扮以后，比起京中那些珠翠满头的贵女，更显得安静清秀。</p>
沈芳菲看了她一路，入宫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p>
“待会儿若见到宁王，别一直盯着他看。”</p>
欢娘下意识问：“为什么？”</p>
沈芳菲被她问得一噎。</p>
“你说为什么？”</p>
欢娘反应过来，小声道：“我知道了。”</p>
她只是太想看看。</p>
那个让这么多人不得安宁、让沈家旧案至今悬而未决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p>
可当真正见到宁王时，她才发现，这个人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p>
宫宴设在太液池边的临水殿。</p>
殿中灯火通明，宫人往来无声，因并非正式大宴，男女宾客没有彻底分开，只隔着几道雕花屏风和宽阔的水榭，宗亲近臣也可携家眷入席。</p>
沈家来得不早不晚。</p>
沈老爷才刚带着家人走进殿内，旁边便有几位旧识上前寒暄，沈芳菲跟在父母身侧，欢娘则稍稍落后半步。</p>
她原本还在观察周围。</p>
直到一道温和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p>
“沈大人。”</p>
沈老爷脚步微顿。</p>
欢娘也跟着抬起眼。</p>
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一身暗紫色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眉目甚至生得十分端正温雅，若非衣袍上的蟒纹与周围人明显恭敬的态度，乍一看过去，更像是一位颇有涵养的世家公子。</p>
宁王。</p>
欢娘几乎立刻便知道了他的身份。</p>
他没有她想象中的阴鸷，也没有那种一眼便能让人生出戒备的戾气，相反，他面上带着很淡的笑，眼神也不凌厉，说话时甚至显得颇为客气。</p>
“多年不见，沈大人身子瞧着倒还康健。”</p>
沈老爷拱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