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龙的对视静默了仅仅三四秒,可奥瑞恩的心中却有数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法夫纳没有说谎……他真的是一条龙。

    可是……一条龙要如何变成一只乌鸦?

    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那样的魔法……

    没等奥瑞恩继续沉浸在惊愕与茫然的情绪中,他看见巨龙胸口巨大的一片片鳞片之上亮起了一个鲜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整体呈倒三角形,周围有数条弯绕的荆棘缠绕。

    奥瑞恩对那印记再熟悉不过,在老树屋生活的十六年中,他几乎天天能见到。

    同样的印记……阿特拉斯的右手背上也有。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父阿特拉斯,正在不远的某处,对法夫纳下达了命令。

    他下意识想环顾四周,看向附近有没有阿特拉斯的身影,可头顶却传来了可怕的龙啸声。

    法夫纳抬起脑袋朝空中发出了一声怒吼,将所有人,包括神使在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浑身漆黑的巨龙的喉咙处在黑暗中微微闪烁起光亮。

    奥瑞恩怔怔地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普鲁卡教授和洛尔教授的眼神一动,当即催促起周围的教授和学生:

    “快!向后退!退进大礼堂!”

    “那是龙息,龙息要来了!”

    奥瑞恩一时茫然,听到“龙息”一词第一反应竟是法夫纳在老树屋做的那道龙息炙鱼排。

    他转头看向已然蔓延上“肺叶的哀叹”的神使们,他们显然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并开始向后退。

    可他们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退。

    宏伟的大礼堂之上,法夫纳喉咙处那点火光越来越明亮,并且在不断膨胀,将周围密集的鳞片都撑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那一批神使知道自己无法撤退,于是反应迅速,纷纷抬起右手,将手掌对准了那个即将喷发的火球。

    他们想阻止龙息的喷发。

    白色的光芒飞快聚集,并齐齐瞄准了法夫纳喉咙的一点,数道白光汇聚成了一整束,准备贯穿巨龙完成屠杀。

    就在那可怕的白光即将抵达之刻,一大片银白色的金属凭空生出,将那束白光尽数拦下,随即四散开来。

    大地被瞬间劈裂,留下深深的沟壑,数不清的神使连同残存的植被全部陷了进去。

    剩余的则射向天空,最终归于平静。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

    他认得那银白色的金属。

    在他即将被推进大礼堂的同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同时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是那样的自然轻盈,就好像是饭后走出家门吹着晚风散步一样。

    那一瞬间,奥瑞恩的眼中闪烁起了光亮。

    他想拉住对方,可阿特拉斯似乎没有那样的打算。

    零散的银色长发在空中飘荡着,阿特拉斯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紫水晶般的眼神中仿佛带有笑意,随即像一股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风,从奥瑞恩身旁掠了过去。

    直到这时,其余的教授和学生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之中竟多出了个人。

    看清那人样貌的同时,他们每个人的面孔都流露出惊愕、喜悦以及感动。

    “奥菲德教授!”

    “盛世英雄!”

    “是奥菲德阁下,奥菲德阁下果然回来了!”

    “老师……”

    阿特拉斯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抵于唇边,随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大礼堂的大门即将在他身后关闭。

    奥瑞恩想要追上去,可他的身体被尤娜的翅膀牢牢裹着,不允许他做出半点危险的举动。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他不会有事。”

    奥瑞恩愕然回头,看到说话的是桦伽兰图书馆的馆长,安德烈·洛尔教授。

    这位胡子花白的教授依旧头顶软趴趴的睡帽,满脸慈祥。

    “要相信他,他可是拯救过世界的英雄。”

    轰隆一声,大礼堂的大门沉重关上了。

    ***

    大礼堂之外,阿特拉斯伫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他的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大地。

    此刻的他,脸上已然没有了丝毫笑意,漠然注视着台阶之下蠕虫一般扎堆的神使。

    那些神使一时间都没有了动作,如同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注视着上方的男子与他身后的巨龙。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穿越过扎堆的神使,不快不慢地朝着阶梯之下靠近。

    那身影肩膀宽大,体型几乎可以与巨人媲美,身上的白袍要比周围神使更加鲜亮。

    那人走至最前方,抬头望向上方的阿特拉斯,温和开口道:“奥菲德,我们又见面了。”

    阿特拉斯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尖顶软帽,在猛烈的晚风之中,这顶帽子稳稳戴于他的头顶。

    “你……不怕死吗?”阿特拉斯没什么感情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的头顶之上,巨龙法夫纳双眼邪异,喉咙中的火球鼓涨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喷发而出。

    带着奇异面具的大主教拉斐尔闻言微微一笑,看着阿特拉斯帽檐之下的双眼,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奥菲德,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

    阿特拉斯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晚风吹动他的袖口,那对白色的镯子隐约可见。

    在他的视野之中,身穿白袍的神使占据了大半,桦伽兰原本整齐的黄砖大道、一排排茂盛的橡晶树、碧绿的草坪、草坪之中卷毛兔子们打的地洞……全都荡然无存,仅能看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轮廓。

    拉斐尔微笑着,如同一位无所不知的挚友般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你深爱着这里,奥菲德,你不会忍心亲手将这一切毁灭。”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依旧没有表态,而是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睨视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拉斐尔,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你当年做出的承诺。”

    天空云雾散去,皎洁的圆月已然悬挂至了夜空的最高处,惨白的月光笼罩了大地。

    月光将拉斐尔的面具映照得更加诡异,而他本人就那样抬头望着阿特拉斯,嘴角微勾,一言未发。

    阿特拉斯嘴巴微张,一词一顿地替下方的大主教回答道:“一百年前,你告诉我,那凶手并非神使,而是混入你们当中的怪物,同样来自深渊的怪物。”

    阿特拉斯绝对不会忘记,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大礼堂中,他用附魔火剑千辛万苦终于斩下了那凶手的头颅。

    他却惊愕地发现,那凶手的体内没有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电光的东西在不断闪烁,骨骼皮肤都极为坚硬,显然不是人类。

    而他的身后,当时的校长,同样是他的导师安德鲁·洛尔,冰冷地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微张,早就没有了神采。

    “这种怪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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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公之于众,一定会在全华莪引发恐慌。你告诉我,你会将这起凶案包装成一起由神教会暗中主导的、有针对性的恶劣案件,并对在场的所有人施展了神术,清除了他们的记忆。而那时的我……竟对此深信不疑。”

    他甚至为此背负起了当时大多数民众的指责、怀疑甚至唾弃,不过这不重要,那时的深渊尚未被终结。

    只要能终结这万恶之源,就算被整个世界抛弃他都无所谓。

    可最后的结果,真相才是谎言,谎言才是真相。

    拉斐尔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我没有欺骗你,奥菲德,那的确是个怪物。”

    阿特拉斯在心中暗嘲一声,拉斐尔并没有说谎,包括那个凶手在内,面前的所有神使,都是怪物。

    见阿特拉斯不为所动,拉斐尔长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为自己辩解,转而改变话题:“奥菲德,我们这次前来与此事无关,而是为了另一件事——万愈神下达了神谕,我们为了拯救世界而来。”

    拉斐尔的声音越发雄厚,阿特拉斯眯起双眼,死死盯着下方身形高大的大主教。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奥菲德。”

    他的声音如同恶灵,回荡在空气中,刺痛着阿特拉斯的大脑。

    “那个孩子,我们需要那个孩子。”

    “为你当年对世界做出的欺诈忏悔吧,伟大的盛世英雄。”

    “交出【magia】。”

    “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成千上万神使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声音层出不穷。

    阿特拉斯的大脑疼痛加剧,让他的意识出现了动摇。

    声音,声音又出现了。

    幻觉与现实开始重合,交杂的呓语仿佛在撕扯着他的灵魂,企图将他一起拉下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呼吸难以避免地变得急促,恐惧、不安、慌张的情绪将他裹挟。

    无数画面涌向他的大脑,万众瞩目的期待、尸横遍野的战场、金属制成的头颅、血泊中的无法闭上的双眼……

    以及,深渊中他曾触及过的真相。

    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

    见上方男子的精神状况出现了异常,拉斐尔面色平静,依旧站立于原地。

    而他身后,无数神使再一次迈出了脚步,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着阿特拉斯身后的大礼堂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临近,阿特拉斯的状态越发糟糕。

    这些神使的样貌年龄都各不相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如今却被悄然顶替,行为举止与过去无异,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察觉。

    这让阿特拉斯产生了幻觉。

    他所将要屠杀的对象,正逐渐与那些需要他去保护和拯救的人开始重合,逐渐融为一体……

    这世界,究竟值不值得我去拯救?

    随着他身体的弯曲,某样东西从他颈间滑了出来。

    那是一颗魔石,只有拇指关节大小,做工和打磨都很粗糙,但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神使们已然爬完了大半台阶,然而,在他们的视线中,原本面容痛苦,疑似正遭受着某种精神折磨的盛世英雄忽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顶巫师帽的帽檐很宽,遮挡住了自天空投照下的惨白月光,只露出下半张脸。

    而那棱角分明的面庞之上,赫然展露出一副疯狂的笑容。

    “法夫纳,龙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