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黄的老树屋中,一只乌鸦正在他的豪华鸟巢里精心擦拭着一枚亮闪闪的金币,鸟喙一开一合:“宝贝……我的宝贝……”
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冒出诡异的光芒。
哐当——
木门被重重打开,吓得法夫纳捧着金币的翅膀一抽,叮的一声,亮闪闪的金币飞了出去。
金币落地后一路沿着地缝滚动,最终在黑色锃亮的长靴前倒下。
从坎丝蒂到老树屋的路上有一座断崖,平时出门,奥瑞恩都要绕很远的路,单程起码要四十五分钟。
可阿特拉斯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近乎疯狂的跳崖行为将原本四十五分钟的路程缩短到只有十分钟不到,此刻奥瑞恩觉得自己的灵魂还在外面游荡。
这一路上阿特拉斯几乎不存在负担,他用鞋后跟将木门重重关上后,便把肩上的少年放于面前。
兜帽依旧压得很低,无法让人看出情绪。
“呼……”明明是被人扛了一路,奥瑞恩却气喘不止,“师父……您、您真是吓死我了!”
法夫纳对危机的感应能力很强,他连滚带爬掉出鸟笼,飞到师徒二人面前:“怎么了主人?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阿特拉斯简单回答,他伸手摘下兜帽,将藏于其中的秀发甩了甩,神色异常平静,就像是刚进行了一场恬静而美好的餐后散步。
奥瑞恩平复了气息,可平复不了忐忑的心情:“师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诵念的咒语应该不会出现那样的效果,而且那束光,根本不像是纯粹的光魔法……”
“瑞,去和法夫纳烧水。”阿特拉斯打断了他的思考,语气格外柔和,却不容拒绝。
奥瑞恩茫然抬头,看向阿特拉斯温柔的笑容,下意识觉得今晚的师父有些不太对劲。
“师父……您还好吗?”
“……只是有些累了。”
说完,阿特拉斯轻拍了奥瑞恩的肩膀,迈动双腿,如蝴蝶般轻轻从他身旁跃过。
奥瑞恩的视线随着阿特拉斯一同移动,思绪一片空白。
就这样,阿特拉斯轻飘飘走出玄关,还未抵达他的专属枕头堆,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身体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
“师父!”
奥瑞恩顾不上思考,快跑几步上前扶住了阿特拉斯,阻止他就这样迎面撞上地面。
“呼……呼……”
深重的喘息声从奥瑞恩的怀里传来。
他猛然低头一看,先前阿特拉斯那副一脸轻松的模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色尽褪的面孔和无力的四肢。
奥瑞恩赶忙扶着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用自己的袖口为他擦拭起额头上的冷汗。
是了,这才正常。
平时连晒个太阳都会呓语连篇的人,今晚出门意外频发,阿特拉斯要是还能保持神志清醒,奥瑞恩也不会费尽心思带他去“思绪之外”。
简单擦拭完后,奥瑞恩又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感受脉搏在指尖随时间逐渐平复,呼吸也变得平稳,他这才放心起身。
法夫纳从老树屋外捡了些干树枝,放进浴缸下的火炉中,火炉也是一件附魔物,合上小铁门的瞬间就会自行运作,木蝴蝶在一旁看着火势和温度。
木柴的噼啪声伴随着温热的浴水逐渐填满浴缸,老树屋再次恢复了它该有的宁静。
准备完一切的法夫纳从浴室中探出脑袋,挥动黑色的翅膀示意奥瑞恩靠近。
奥瑞恩不舍地从昏睡的阿特拉斯身上挪开视线,踮脚走向法夫纳,轻声询问:“有什么事?”
法夫纳站定于奥瑞恩的肩头,挠了挠脑袋,用同样轻的声音问道:“你知道的小龙鳞,主人给我下过几道命令,我需要知道你们今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你们的样子看上去都不太妙,我刚刚听见坎丝蒂方向传来巨响,是不是和主人的这副模样有关系?”
奥瑞恩抿了抿嘴,有些为难。
所谓的巨响,在场的人和鸟中他是最清楚的那个,但这和阿特拉斯眼下的状况有没有关联,他其实没法确定。
“嗯……我先和你说明一下情况吧。”奥瑞恩打算边回忆边分析今晚的事情。
一人一鸟此刻面向浴室,背对客厅,沙发上昏迷的阿特拉斯在他们的视线之外。
“是这样的,我三天前提出想要和师父出门……”奥瑞恩轻声向肩上的法夫纳复述,可刚开口,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本能将视线转向身后,发现原本应昏迷在沙发上的阿特拉斯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师——”
奥瑞恩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见阿特拉斯猝然伸出右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与在坎丝蒂村屋顶上的那次一样,阿特拉斯的眼神冷漠无光,像是一件按术式运行的附魔物。
奥瑞恩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到家了,为什么阿特拉斯还会出现“应激”反应?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应激”,而是阿特拉斯从开始就想、就想……
奥瑞恩没能想出后续,就晕死在了对方的手中。
少年的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阿特拉斯也在此刻松开了手,好在他的肩上有法夫纳,乌鸦抓住他的衣领,将奥瑞恩稳稳拎起,动作相当熟练。
“主、主人?”今晚的阿特拉斯让法夫纳感到陌生。
阿特拉斯眼眸微沉,面上毫无困意。
显然,刚才他虚弱和昏睡的模样只是装出来给奥瑞恩看的。
“把他关进地下室。”阿特拉斯命令道,言语中透露着冰冷。
法夫纳很诧异:“地、地下室?主人,您和小奥到底经历了什么?”
下完命令后的阿特拉斯没有丝毫犹豫,他走过客厅,穿过门廊,声音在室内回响:“之后再说,法夫纳,收拾一下,我们要搬家。”
“搬家?!”法夫纳差点惊掉了下巴,要知道,他主人的保护措施向来都是天衣无缝,整整十六年,都没有人能发现这座森林中的老树屋。
老树屋中的各种附魔物件得到了阿特拉斯指令,各自吱吱呀呀运作起来,客厅里的枕头纷纷被关进储物间,厨房中的锅碗瓢盆自动进入橱柜并上锁,各种零散的书籍、羽毛笔、花瓶全被封存,就连桌椅下方都生出了枝条,将其牢牢固定,确保搬家过程中不会乱跑。
法夫纳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懒得思考,他听从他主人的指令,拎着昏迷的奥瑞恩来到门廊尽头的一串旋转楼梯。
楼梯旋转向下,窄小得只够一人通过,法夫纳毫不费力地飞向最底,停于一扇写满术式的铁门前。
与老树屋中其他附魔物不同,这扇铁门的术式是直接被刻于门面上的,每个字母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这就意味着,铁门的术式效力非常强,除固定的方法绝对无从破解。
这些术式也不像寻常的附魔物那样一行行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的术式层层环绕,从铁门中心开始向四周铺展,字里行间还有金色的线条将其划分成几大片,隐隐透露出一股禁忌的气息。
根据贫瘠的记忆能力,法夫纳破天荒地回想起了开门的方式,他用鸟喙在铁门的几个单词上有规律地啄了几下。
咔哒一声,类似锁扣的东西被打开了,铁门缓缓向来访者敞开。
一股寒风从门后吹来,里面是一片漆黑。
法夫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尽管和他的主人见识过好多次,知道里面没有危险的物品或是生物,但他还是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将奥瑞恩拎进门内。
片刻之后,乌鸦扑棱着翅膀从门后飞出,铁门随即自动关闭,伴随着门上的术式闪烁,地下室陷入了冰冷的寂静。
不知怎的,法夫纳竟生出了无奈的念头,
不过等他从地下重新飞上来,迎面撞上阿特拉斯面无表情的面孔后,什么情绪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他作为使魔的惶恐。
“主主主人,您还有什么命令吗?”法夫纳一如既往谄媚道。
阿特拉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扫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确认不会出错后,迈步走向老树屋的另一端:“把浴室的水放了,再确认一遍屋子里的东西。”
他走过时身旁掀起一阵风,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附魔斗篷,相比进房间前只有一处不同——
手上多了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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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银色的“猎魔者”。
高跟长靴在木制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正从客厅路过玄关时,阿特拉斯的脚步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法夫纳很疑惑:主人这是怎么了,忘记拿东西了吗?
“法夫纳,警戒。”
简单两个词令下,老树屋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
阿特拉斯侧闪到玄关旁,法夫纳则是落定在餐桌边缘,用鸟喙扯住胸前的一根羽毛,一人一鸟仿佛凝固成了两具雕塑,整座老树屋内只剩下烛光在天花板的吊灯中微微晃动。
终于,木门外再次响起声音,是人说话的声音。
“小芙妮,你确定那位辛克莱先生是在这里吗?这里……难道不是只有一片草原吗?”
阿特拉斯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那只不正经的精灵。
“别着急忒赛娅,辛克莱先生很聪明,应该是用魔法藏起来了。”
这声音是那名贵族少年。
“铁、铁炉教授,您看,小芙妮已经尽力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我、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哼!忒赛娅,这次你,还有你们!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都别想从我这蒙混过关!我强调过很多遍,你们的社团绝对不可对外营业!可、可你们竟然……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们出来!”
同行的还有那名矮人教授,听上去相当恼怒。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找上门?
阿特拉斯眉头紧皱,他无法确认外面突如其来的造访者有多少?抱着什么目的?又是否有恶意?抓着“猎魔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应该是运用了某种附魔物……铁炉教授,请您稍等,或许我能找出方法。”
这次说话的是那名红发少女。
门外一行人忽远忽近徘徊了许久,阿特拉斯只能听见他们脚步于草坪摩擦发出的声响。
从声音传来的方位判断,他们所行的方向正确,却越来越近。
“教授,这里……好像有一扇门。”
“南希,你果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在整个桦伽兰!”
“那还等什么呢?赶紧推门进去看看吧!”
空气门被轻松推开,门里门外的景色截然不同,一行人怔了片刻。
“天呐,这简直太神奇了。”红发女孩南希看到那颗在草坪上旋转的水晶球,不由得发出惊叹。
“那有座树屋!他们就住在这!”还没等忒赛娅激动完,她手中的卷毛兔子就从它主人的怀中一跃而下,飞快蹦到树屋的木门前,毛茸茸的鼻头抽动,正努力嗅着某人的气息。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
卷毛兔子先是用前爪捣了两下,企图将门缝开大一些,见没什么效果,便改用自己的脑袋,巨大而沉重的木门竟真被它微微撬动。
此时此刻,阿特拉斯正紧贴在木门之后,侧头俯视着这只贸然造访的离奇生物。
尝试了半分钟,卷毛兔子终于将自己的脑袋挤了进来,它竖起直长的耳朵,开始观察起全新的环境。
左看看,右看看,下看看,上看看……
上……
可怜的兔子刚抬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天敌,耳朵迅速向后折起,灵活的身体被瞬间石化。
“小芙妮,你这是怎么了?”门口的忒赛娅一把抱起卷毛兔子,“你这是看到什么了?竟然害怕成这样!”
伊桑也觉得新奇:“真是奇怪,我就没见过芙妮平常怕过什么。”
“咳咳!”铁炉教授用强有力的咳嗽声打断了身后学生们的讨论。
随后他背上的魔蝠替他正了正衣领,水母则是用触手替他打好了领结,铁炉教授挺直背脊,郑重地叩了叩木门上的铜质铁环。
“请问是辛格……或者是辛克莱先生的住所吗?我是桦伽兰的副校长,霍尔·铁炉教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获得与二位面谈的机会,以表达来自我和我的学生们的歉意。”
矮人声音雄厚,并非像是怀有恶意。
“啊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还带了一份礼物——恭喜年轻的瑞·辛格先生,你已被桦伽兰成功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