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与烟雾逐渐散去,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肌肤摩挲的声响。

    奥瑞恩正坐在自己的床上,一手揽着阿特拉斯的腰,一手轻抚着他的背脊。

    阿特拉斯身上的衣物被烧毁了大半,神奇的是,他本人竟然连根头发丝都没烧着。

    一向顺滑的银发每到此时就会变得凌乱,不过没关系,奥瑞恩会替他一缕一缕顺回来,他很乐意这么做。

    纤细的腰间右侧,有一块不怎么顺滑的肌肤,那是阿特拉斯的旧伤疤。

    伤疤如今的颜色很淡,形状类圆形,有一个拳头这么大。

    奥瑞恩不知道这伤疤的来历,因为阿特拉斯从不告诉他。

    小时候他问起的时候,他的师父总会冷脸扭过头,皱起细长的眉毛保持沉默。

    长大后奥瑞恩明白了,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每个人也需要各自的隐私,既然阿特拉斯不想说,奥瑞恩就不会再问。

    “瑞……”

    这是阿特拉斯第六次在梦中呓语,奥瑞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总是哭得很安静,捂住耳朵的双手也逐渐松了力道,任由它们垂在奥瑞恩的怀里。

    细密的银发之下,紫水晶般的双眸此刻一片沉寂,洁白挺立的鼻尖上还残留着一抹灰。

    那抹灰在奥瑞的眼底倒映了许久,手中安抚的动作愈发缓慢,指腹微重地磨过那道伤疤……

    这时,阿特拉斯忽然打了个寒战,开始细声抽气。

    奥瑞恩立刻收回思绪:“师父,您冷吗?我去让法夫纳拿件斗篷。”

    说罢,他即刻起身,仿佛要仓惶逃离什么。

    “瑞,”被理顺的银发顺着肩颈滑下,阿特拉斯抬头,睁开双眼,眼角微红,“先别走……天还没黑。”

    手腕被轻轻拉住,奥瑞恩是挣不开了。

    他僵硬地坐回床边,下一秒,阿特拉斯全身游蛇般缠了上来。

    他在他耳边低语:“再摸摸我……一会就好,等到天黑。”

    殊不知奥瑞恩此刻巴不得以后永远是白昼。

    之后阿特拉斯再没打过寒战,因为某人身上很暖和。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晚风在簌簌作响。

    夕阳洒进被烧得一片狼藉的树屋,无数写满术式草稿的莎草纸漫天飞舞,各种仪器碎了一地。

    而某样金属物在灰烬中依旧能闪闪发光。

    夜幕终于降临,趴在奥瑞恩身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师父,您醒了?”奥瑞恩有些虚脱。

    阿特拉斯没有回应,他起身光脚走下床,左手背上被精美锁链缠绕着的魔石隐隐发亮。

    这回轮到奥瑞恩感到有些冷了。

    他轻轻一抬手,整座树屋就活过来了,新的枝条破开灰烬迅速生长、增粗、木化,填补缺漏。

    很快,新的老树屋就修好了。

    “法夫纳,我要洗澡。”阿特拉斯开始熟练地发号施令。

    “主人您终于醒啦!”法夫纳从厨房中探出乌鸦脑袋,模样格外谄媚,“您直接进去就好,水一直都是热的。”

    “不错,”他简短赞赏道,随后继续下指令,“清扫,整理,修复。”

    随着话音落下,散落在屋子各处的附魔扫帚、毛巾、清洁剂,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附魔器械开始运作起来,咔咔作响,十分热闹。

    不出一个小时老树屋就能完全恢复原样。

    在此之后,阿特拉斯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师父……”奥瑞恩紧随其后,回应他的却是无情的锁门声。

    奥瑞恩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永远提不起来了。

    “清醒些小龙鳞,”法夫纳扑棱着站到他头顶,“这才是正常状态下的主人。”

    这点奥瑞恩比谁都清楚。

    阿特拉斯的行为的确很怪,怕光和不出门都算轻的,还有独自一人时语言支离破碎、夜半三更发出诡异笑声、不定时出现在家中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对厨房烧穿过六十一次的铁锅有谜一般的执念……

    还比如刚刚那副模样,奥瑞恩的理智告诉自己那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径。

    所以他得出结论:他的师父生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不可见的、更趋近于思维化的……

    简称,脑子有病。

    “想什么呢?”法夫纳啄了啄他的脑门,“快来帮忙。”

    奥瑞恩疑惑:“帮什么忙?”

    法夫纳更加生气了,用力扯着奥瑞恩的黑发:“没良心的小龙鳞,抓了那么大条青鲷,你不会指望我一只……啧,反正我自己弄不过来。”

    “哦~”奥瑞恩明白了,“你是一只乌鸦,乌鸦是做不成‘龙息炙鱼排’的。”

    听了这话法夫纳更来气,开始疯狂向奥瑞恩的脑门发起进攻:“我是一条龙!不是愚蠢的乌鸦!”

    奥瑞恩边笑边随他走进厨房:“好了好了知道了,祝你美梦成真。”

    厨房内,砧板上,悲惨的大青鲷侧躺着,首身分离。

    “它太活泼了,”法夫纳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所以我用了点魔法,好让它安静下来。”

    大青鲷的鱼眼直勾勾瞪着天花板,血污淌在断口处无法凝固,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场面实在有些惊悚,奥瑞恩为大青鲷默哀了一分钟。

    “你去准备些配料:黄油、蒜末、盐……哦,别忘了还有柠檬汁和柠檬片,再切些莳萝碎,还有麦芽酒。”法夫纳吩咐道。

    “不需要胡椒吗?”奥瑞恩问他。

    “当然!”法夫纳挺起胸膛,“胡椒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一定要我亲自研磨!”

    “那……每样食材需要多少呢?”奥瑞恩又问。

    法夫纳嘴里叼着魔石,正用金魔法制成的刀为大青鲷刮去鳞片,嘴里声音有些含糊:“都嘿在那本《拆谱》夯了,放心,它嘿在的啄者是吾。”

    听闻此言,奥瑞恩放下心,打开了那本原本应由阿特拉斯写就的《菜谱》。

    香煎鱼排的最佳做法:

    黄油1000g/鱼排

    备注:香甜的油脂,能同时让锅底和鱼排间得到润滑,越多越好。

    蒜1瓣切末

    备注:邪恶的味道,最好不放。

    莳萝碎0g

    备注:不要香菜,啧,又浪费了墨水。

    盐视情况择量

    备注:鱼排重量的(√5-1)/2%≈0.618% ,务必精准称量。

    柠檬3片/鱼排

    备注:鲜亮的黄色用于装饰,柠檬汁?蠢蛋才会用它烹饪。

    ……

    奥瑞恩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合上《菜谱》,冷静五秒后再次打开,逐字阅读。

    嗯,完蛋了,一字不差。

    奥瑞恩举着《菜谱》,从潇洒华丽的字体中读出了深深的攻击性和怨念。

    这是一部足以毁天灭地的禁忌之书。

    “法夫纳。”

    “怎么了小奥?”法夫纳正在为雪白的鱼排撒上他特制的“龙息胡椒”,“是不是被我天才般的厨艺天赋惊艳到了?哼哼,不是我谦虚,这只是‘一条龙’入门级别的原则……”

    奥瑞恩没有回应,而是深吸一口气:

    “你认为一个正常人可以在深眠的情况下,发觉一只乌鸦潜入厨房替换《菜谱》的可能性;或是一个足不出户的非正常人,发觉埋于树屋北边土坑中的被替代品的可能性;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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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做饭从不看菜谱但热衷于创作菜谱的人,发觉《菜谱》并非他所创作的可能性;以及一个通宵沉迷于实验的人,一个晚上边实验边创作出一本全新《菜谱》的可能性……有多少?”

    放心,老树屋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就目前来说,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只乌鸦。

    说完这一串话,奥瑞恩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不过在那之前,法夫纳可能会找堵墙把自己撞死。

    浴室内雾气缭绕,镜子前摇曳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昏黄而又神秘。

    乌鸦的尖叫声从门外传来,阿特拉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不慌不忙搭上腿,温热的浴水夹杂着些许泡沫,顺着肌理纹路缓缓淌下。

    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悠然翻过手中的读物。

    读物的封面上赫然写着“菜谱”二字。

    不得不说,这本假《菜谱》模仿得相当逼真,光靠法夫纳的蠢脑袋绝不可能做到,奥瑞恩肯定也参与其中。

    一般人如果不仔细阅读内容,绝不可能发现《菜谱》被替换了,但阿特拉斯不是一般人。

    “让附魔羽毛笔模仿我的字迹?有些意思。”翻页声断断续续,紫色的眼眸在书页上飞速扫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银色的长发悬浮在空中,几只附魔的木蝴蝶正勤恳地替他打理,其实只需洗一遍就行了,毕竟奥瑞恩已经将其打理得无可挑剔。

    其实发现《菜谱》被伪造并没有门外那一人一鸟想得那么神秘。

    昨日傍晚阿特拉斯刚从客厅正对着厨房的枕头堆里睡醒,一眼就看出了橱柜上《菜谱》的不对劲。

    原因很简单,即使奥瑞恩看似考虑了方方面面的细节,从字体到封面到插图,丝毫不差,但他遗漏了一点,《菜谱》所用的纸张。

    不齐的边角和泛黄的页面应当是奥瑞恩刻意伪造的,真正让阿特拉斯发现不对的地方是它的做工。

    “造纸工艺太不成熟了。”阿特拉斯评价道。

    纹理粗糙,偶见原料莎草未能被破碎的细长纤维,甚至还夹杂着动物的毛发……

    阿特拉斯挑剔地皱起眉头,家里的附魔造纸机绝不可能吐出如此低劣的物品,因为附魔术式是他亲自写的,他对自己的作品向来充满自信。

    那么如此一来,可能性只剩下两个。

    《菜谱》被翻至封底,那里还残存着淡淡的字样:

    【坎丝蒂文具用品店】

    阿特拉斯这才舒展眉头。

    很好,这纸出自于坎丝蒂村,而不是他徒弟的附魔科学。

    否则奥瑞恩恐怕要面对成山的附魔课业惩罚了。

    至于这本《菜谱》的内容,阿特拉斯锐评其为“无稽的笑料”。

    他从水池中站起身,木蝴蝶连忙衔来干燥的浴巾替他擦拭。

    “‘盐和龙息胡椒少许调味’,‘少许’是多少克?‘黄油一块半’,一块的标准是什么?‘麦芽酒可放可不放’,那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如此随意、无根无据,难道法夫纳身为一条龙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吗?可笑至极!

    两只木蝴蝶拎着一件紫罗兰色的丝绒睡袍等待了好久,阿特拉斯终于将手中的菜谱重重摔下。

    木蝴蝶以为它们的主人终于肯穿衣服了,谁知刚把浴袍搭上肩,它们的主人又将其推开。

    他将嵌有魔石的手背链重新戴上,随后拿起《菜谱》,将其举于自己视线之外:

    【Ignis】

    《菜谱》在阿特拉斯看不见的火光中化成了灰烬。

    阿特拉斯任由木蝴蝶们继续服侍自己,目光却仔细注视着手背链上散发着金光的魔石:

    “这就算作……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