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雀不干了 > 1. 碰瓷
    “站住!别跑!”

    陈绾棠听见身后这催命符一般的喊声非但没停,反而摆动着手臂跑得更猛了。你们两个人贩子喊停就停啊,她又不是傻!

    她边跑边把捡来的石块往后扔,余光里忽然窜出一匹马,紧接着车夫“吁”的一声劈开闹市喧哗——是马车!不是她眼花!

    陈绾棠顿时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

    穿来古代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出生地的那对凶男女还盘算着把她卖去窑子。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恋爱都没谈过,男人的手也没有碰过,就被发配古代窑子这和让她投河自尽有什么区别?昨日逮到机会偷跑上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因为过红绿灯被车撞才来到古代的,兴许再被撞一次就能回家。

    结果除了给下巴撞出个破口,车夫赔了几块碎银子,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连想拿去买包子的那点碎银子还没捂热就被搜刮了去,好赖换来小半碗水,喝到底还发现有泥沙。

    眼看离巷口越来越近,陈绾棠一咬牙,护着脑袋扑了上去。这次先伸的右脚,跟出事时迈出的脚一样,总能回去了吧。

    “砰——!”

    剧痛来袭,陈绾棠跌在地上愣了两秒,泪直接涌了出来。

    疼都疼了,却回不去,还撞马上脸开花了。她怎么这么衰啊!

    陈绾棠捂着半边脸,眼泪也不擦,拿碰地的那只手往脸上一蹭,泥灰便糊了满脸,她扯开嗓子就嚎:“哎呀,撞人了……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啊?撞人了都不下来看看的!”

    架着马车的小厮早在这姑娘突然冲过来时,心惊肉跳地刹了车,匆匆跳下来,一看这情景,他有点没辙,他家老爷还在马车里,现下该怎么办呢?他忐忑地探脑袋去瞧,脸却红了,眼前这姑娘虽穿得破烂,脸上沾了灰,颧骨还磕红了一块,可那张脸生的秀丽,眉眼弯弯,即使灰扑扑的也挡不住她眼里的灵巧:“姑娘你……”

    陈绾棠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乍听上去还以为是女孩,抬头却对上一张白净的脸,看着十几岁的样子,但现下她也没心思分析人长得好不好看:“是我,我头疼啊……”

    小厮道:“……姑娘,你可不能乱说,明明是你自己冲过来的。”

    “诶诶,小大人,”陈绾棠看他一眼,“你这说就说的不对了,哎呦我的脸啊……”

    小厮焦急地摸了摸脑袋,额头汗珠都滚了下来,他和一旁包子铺的老板对上视线,本想寻个赞同,谁知后者手里刚拿起的一个包子直接掉了下去,碰到蒸锅边沿,被弹到地上,径直滚到陈绾棠腿边,陈绾棠盯着那包子看了两秒,腾出一只手快速捞起来藏进衣服里,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喊痛。

    小厮:“……”

    包子铺老板:“……”

    这算怎么回事?小厮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青色的帷幔,正要开口禀报。下一秒,那帷幔已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掀开,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阿顺,何人拦车?”

    那人掀帘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料子极薄极细,贴在腕骨上,像一层静水。陈绾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袍子是青色的,没什么花纹,但垂坠得过分服帖,看着像绸缎,一看就很值钱。

    声音也像刻意压着,传进耳里微沉,但也掩盖不住嗓音里的细腻。

    陈绾棠往上看,慢慢对上那人的视线,右眼皮跳了下,直觉这人不好惹,就连周围喧闹声都小了不少,而那对人贩子夫妇早在张知微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时,吓得转身跑了,他们认得那辆马车——司礼监张督主的车。皇上身边的红人,这死丫头冲撞了张督主,可跟他们没有关系。那妇人最后不甘地瞪了陈绾棠一眼,陈绾棠瞥见也在心里瞪了回去。

    阿顺道:“回老爷,这马车正常驶着,这位姑娘就……”

    陈绾棠心道不妙,不能让这小厮说完!要么被撵出去,要么得赚个医药费,不然她肿起的颧骨不白受罪了吗?她一咬牙,抢在阿顺前头道:“哎哟,我的膝盖啊,大人您撞了我可得负责啊!哎呦我的脸……这要是留了疤,我还怎么嫁人啊?”

    青帷马车里张知微被这姑娘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得额角跳了两下,他刚宫里当差出来,未曾料到会碰上这事,不由皱起眉,勉强压下心底的烦躁:“抬起头来。”

    “大人……”陈绾棠仰起一张泪眼婆娑的脸看他,哭得跟嚎丧似的。她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因为跌了两下,蹭破好些口子,粘了泥土还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了,她现在只求这大人能可怜可怜她。

    “搜身,带上来。”张知微看清了女子的长相,那一双弯月似的眼睛,沾了泪。他眼神有瞬间波动,随即恢复平静,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也蜷缩了一下,声音竟有些抖,好在周遭喧哗,未有人发觉。

    瞧见阿顺有些为难看着陈绾棠,张知微又道:“搜她袖子即可。”

    就这样,陈绾棠被阿顺搜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利器后,捂着脸,稀里糊涂地坐进了车厢。她身侧则坐着那位清瘦的大人,气场强大到她偷瞄了好几眼。这人肤色白的像从未见过太阳,鼻梁挺直,与他那阴柔之相不相违和,但总归是好看的。

    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怪异感又冒了上来,这是谁家小郎君?声音压得那样低,可再低也透着一股子细。

    分辨着外面的声响,直到有人跳上车辕坐定,马车才继续向前走。

    阿顺的声音随之传来:“老爷,桂花糕买回来了,您还要买什么吗?”

    “往前找个空旷处停下。”

    “是。”

    很快,周遭喧嚣褪去。

    阿顺停下马车,把买好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放进车厢里,然后跳下马车,四处溜达去了。

    张知微闭了闭眼,捏着眉心半晌未言。

    陈绾棠心里打起鼓来,这人在琢磨着审问她吗?就算是审问也审不出一二,直到她的脸都盯烫了,这人的目光才离开低下头去收那一袋桂花糕。那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上方捆着细绳,也不知好不好吃,她轻咳一声,摸不准这人要干什么,只能尽量顺着他来:“大人,您着一直盯着我干嘛,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法?”不大不小的车厢里萦绕着清淡干燥的药草香,说完她不自在地垂下视线,底气也不足了。

    张知微将糕点放在身旁,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问:“你是谁家姑娘?”

    陈绾棠“啊”了一声,眨了眨眼,故意挤出两滴泪,小声啜泣道:“……我不知道是谁家的,从记事起就一直流浪……”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她抓不住,也甩不开,胸口平白闷了下,“我……四海为家。”

    “哼,真是可怜。”张知微冷笑了一声,忽然抬手卡住她的下颌往上一抬,狭长的眼眸像毒蛇似的盯着她:“你可知我是谁?跟本督说谎的后果你担得起吗?”

    陈绾棠心一抖,苦着脸看他:“大人,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您……”恐惧涌上来,她现在只想逃,这人的手指很凉,掐着她的力道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快把她胃里的酸水都催吐出来似的,“我、我不要求您负责了……您随便给我几块银子就好,我自己去瞧病。”见男人不说话,她紧张地抿了下干涩的唇瓣,“您看,我是不是很替您着想?”

    张知微:“……”

    他没说话,淡淡扫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再说:你认真的?

    陈绾棠抿唇干笑了两下,在被掐死和英勇跳下马车之间毅然决然选了后者,她忙拍他的手背:“松松松松开!大人您这是谋杀!”

    张知微缓缓松了手,眉心却蹙得更深:“要是何人都来要这银两,你说我是给还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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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呢?”

    陈绾棠忙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怕再莫名其妙被掐脖子,讨好地笑了下:“这下是未遂。大人,不给不给,我也不跟您计较马车冲撞我的事了,眼看这天也要黑了,我得下车了。”

    张知微冷声道:“还在撒谎?家在何处,谁家女子?”

    “……”不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陈绾棠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包子,一点热气让她心里安定了些,她叹了口气,表情一点点垮了:“大人,我真没骗您,我要是知道我家在哪,我肯定不会在这大街碰……乱转的,我无家可归,只能去庙里凑活一下。”

    张知微充耳未闻:“家中排行老几?”

    陈绾棠心里来气:“……”这人还有完没完?

    她扭头,迎上他宛若蛇蝎的视线,又瞬间露了怯:“大人,我真没有家,记忆里也只有我一个,今天如果不是遇见大人,我都不想活了,感谢大人让我此生荣幸搭乘马车,我走了,谢谢您。”说着,她起身要走。

    张知微冷哼一声:“本督准你走了?”

    陈绾棠认真摇摇头:“本督没有,但我自己准了。”

    张知微抬手拦在陈绾棠身前,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唤了声“阿顺”。

    阿顺也没走远,正蹲在地上瞧黑小的蚂蚁,一声吆喝便跑了回来:“老爷,要回去了吗?”

    “去医馆找范大夫。”

    “欸,好。”阿顺点了点脑袋,抬头蓦然撞上那姑娘的目光,心里虽疑惑着大人怎么没用钱两打发,眼见那姑娘用口型说了些什么,却被老爷挡了去,他也只当没看见,驾着马车调转方向去了医馆。

    陈绾棠心砰砰乱跳,这走向跟她想的不一样!不应该大手一挥塞俩银子打发她走吗?现下听那人说去医馆,总不能是去买鹤顶红给她赐死吧……总归是她初来乍到莽撞了,只能到了医馆找个机会逃了。

    她并着膝盖坐在一侧,捂着肿起的半边脸颊,盯着窗沿发呆。

    过了会儿,肚子里传来咕咕的声响,陈绾棠尴尬地撇过头,真想一头撞死重开算了!她抿着嘴唇,觉得自己可怜极了,比寒冬里卖火柴的小女孩都要可怜,小女孩起码有四处行走的自由,她倒好,惹上这不知道哪里的人,连逃都逃不走了。

    面前忽然递来一块方正的糕点,张知微晃了晃手逗趣儿似的:“吃吗?”

    陈绾棠瞅他一眼,她不明白这男人刚刚还阴测测的,现在竟这么好心?她谨慎地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些才问:“有毒吗?”

    张知微眉梢微挑,淡淡道:“放了砒霜。”

    “……”陈绾棠哀怨地瞪他,“那我吃。”她一把抢过方糕就往嘴里塞,这人说投毒说得那么轻松,她才不信呢!这糕点分明是外头那个叫阿顺的小厮带进来的,这人就在她眼前,她也没看到他投毒的过程,毒不毒的无所谓了,说不准在这死了就能回去了,再不济就是真的挂了,反正……反正她在哪也没有家。

    “呦,这吃着怎么还掉上泪了?”张知微从怀里掏出自己方巾递过去,微细的声音半真半假道:“没毒,吃就是了,算是为冲撞了姑娘赔罪。”

    陈绾棠咬了几口,便不吃了,哽咽着看向他:“那你能再给我点水吗?”

    张知微道:“噎着了?”

    陈绾棠点点头,用手抹了下泪。

    张知微愣了一秒,随即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眼角似弯了下,声音轻飘飘的:“慢些吃,噎死了还得本督给你收尸。”

    “……”

    陈绾棠嘴角一抽,这人怎么神一句鬼一句的?她接过也没犹豫,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这时候别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事了,她只知道再不喝真要渴死了。

    张知微看着她,着实怔住了。

    他一阉人的水壶,她一姑娘竟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