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十八年灯 > 5. 余暖(4)
    学校总是做出令人始料不及的操作。

    艺术特长自然是一年一届,然而选修这边却是文学剧社与心理剧社交替两年一届,到15年这一届恰好新组。

    刚入校的新生军训在前,报选修大约得到10月份。

    由于这个原因,学校原定教师节晚会时文学剧社不必出节目,结果到6号那天又告诉我,市领导要来,文学剧社体现学校文化底蕴——节目不仅要出,还要出两个。

    我头大的不行,但又得想办法。

    高二要准备心理剧,前文学剧成员现已升入高三。

    原本这类活动是不让应届高考生参加的,但事态紧急,只好向高三借了几个原剧社的骨干人物,也只凑够一个节目。

    而专业的特长生开学初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集训,社里的孩子们在暑假最后几天就去瞬泽了,到国庆前后才会回来。

    最后下了决心,在高一新生中原有的初中便选了话剧特长的学生抽出来,再临时招募几人组成剧社——但说实话,做这决定的时候,我心里悬得不行。

    距教师节只剩3天时间,连现成的剧本都没有,实在是难为那几个没有多少经验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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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招的社员的名字很有意思。将他们的姓氏或名字里的一个字串起来,正能凑成一副封建时代的朝代年表——自秦到清,中间连那些少数民族的政权国号都包含在内了,实在是很全面了。

    只不过,差一个“周”字,武皇的周朝。

    我笑着调侃这个有意思的现象时,我的新社长宋岱也笑着补了一句:

    “我们初中剧社有个同学也在咱们学校——她就姓周,但她是竞赛生,选不了社团,要不然,朝代年表就真齐了!”

    宋岱口中的这个同学,便是洲玉。

    彼时的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改过名。单听宋岱与社里其他学生聊起这个孩子时称她为“瀛玉”——有一回宋岱还将他和洲玉的聊天截屏发给过我,倒不关于什么私人交谈,只是剧本交流,宋岱给她的备注也是“瀛玉”,我也没有多想地便以为她就叫周瀛玉。

    我之前读过张能臣的《酒名记》,张能臣是北宋人,记的也都是北宋的酒名。我记得曹太皇太后娘家家宴上备的一种酒就叫这个名。

    也不知道她父母怎么想的,拿个酒给孩子当名字——我当时还这样想着。

    教师节晚会的剧本是洲玉写的,动作很快,6号晚上便将剧本送过来了,写的是《雷雨》,以周公馆客厅处照片上的侍萍的视角。

    《雷雨》的地位在中国话剧史上毋庸置疑,而父亲年轻时演过里面的周萍,故而我对关于《雷雨》的东西总是印象深刻,连带着对写这个剧本的孩子也有几分好感。

    但自始至终,都是由宋岱在中间交涉,我和洲玉并没有碰过面。

    第一次见洲玉,是准备国庆联欢会的剧本时。

    由于国庆主题要红,要突出爱国,我定了《苏武传》。

    我想着学校内部的表演,演砸了也不影响什么,所以想着让这一批高一新来的孩子们练练手。

    但无奈这篇课文是选必中册的,大部分学生没读过——这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负责写剧本的秦和鸣偏把洲玉拽了过来,说她读过关于苏武的文章,要她从旁协助。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洲玉。

    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已然模糊了许多,但我仍旧记得第一眼望过去时她身上反射的阳光撞入眼中,使她在我的视野中显得格外的清爽灿烂。

    看得出来,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浑身上下除了校服裤子外全是白的;也看得出来,白色很适合她,尤其适合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给人的感觉,像她穿的衣服一样干净澄澈。

    之前读她的文字,平静的叙事中夹着淡淡的忧伤,一直以为是个很文静的姑娘,结果看来,是我想错了。

    “岑老师,这就是那位教师节‘江湖救急’的大编剧!”

    宋岱和和鸣一左一右地领着洲玉往我坐的方向走过来。

    洲玉也是笑着,舒展的眉眼间尽是无奈,而无奈之下又埋着欣然。

    她被推到我身前,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岑老师”。

    我点了点头,说:“小周是吗?上回的剧本写的很不错。”

    那孩子一听,脸上的喜色显而易见:“谢谢老师!”

    “老师,瀛玉也很擅长导演,她竞赛刚集训完回来,正有空,让她帮着我们导剧本吧!”

    这不合规则。

    一个社外人员,又是编又是导的——这两样又是一部话剧成片的核心关键部分,我该拒绝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好。”

    夜色愈深。

    国庆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剧本排到深夜。

    我数不清第几次从剧本中抬起头,看到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仔细地调整演员的动作。

    洲玉的剧本导得也很不错。

    听宋岱说,她初中在他们社干得是编导合一的工作,剧社的老师将她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她也从来不负众望。

    盯着洲玉在台上来回穿梭的身影渐渐出了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印着她手写体的剧本,感受到其中渗进纸面的悲怆,我敏锐地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定论:

    “洲玉不适合学奥赛——她适合学文。”

    后来在退奥班看见她时,我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句:“一切都是命数。”

    第一批竞赛生退奥时,正巧我只带一个卓越班,于是自然而然地被安排到退奥班为他们暂代两周的课。

    他们周二晚上才分好班,周三上午前两节就是作文课。

    当时班里的人我只认识一个洲玉,故而临下课前收作文专程在一沓作文纸中去寻她的,结果来回翻了两遍,并没有找到“周瀛玉”这个名字。

    “周瀛玉同学,你为什么没有交作文?”

    工作班内响起轻微的笑声,那孩子也愣了一下,继而扬起一张笑脸,在窗外斜射的阳光的照耀下站了起来。

    “我交了老师——我叫井洲玉。”

    原来,她叫井洲玉。

    环水而居,抱璞自珍。

    如水的清澈,如玉的温润。

    很衬她。

    她向我解释,她改过名字。

    她父亲是入赘到她母亲家里的,她随她妈妈姓。她原本就叫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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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洲玉,可中间因为抚养权的变更,她改过两回名。

    “我很小的时候,还没记事,我爸妈就离婚了,因为理念不同吧。”

    她跟我说。

    “我爸爸和我妈妈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一个商学院,一个法学院,挨着,离得近,俩人就认识了。

    “小升初的时候我改名叫周瀛玉,而后上初中用的也一直都是这个名字,我和宋岱他们是在初中的时候认识的,所以他们也都习惯叫我这个名,只是没两年我又改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扶了扶额,笑得无奈。

    “我这名字跟着我也是受苦了,改过来改过去的。”

    说完,她笑得愈发欢实,甚至眼角都笑出了泪。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直听她絮絮叨叨地说,没有插一句嘴。

    打和洲玉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这是一块好料子。

    容貌出挑,偏中性,可塑性很好,又抗老,艺术生命长。

    嗓子也不错,那一声“岑老师”叫得清亮,吐字也清晰,后来选科分班后我教她,她干班长,有回听到她维持纪律时喊“把嘴闭上”,四个字说的字正腔圆,听上去令人无端觉得很正,连带着觉得这个人也是磊落的。

    像盛莳。

    我无可避免地想到了盛莳。

    她也是竞赛生,也是班长,也是这样英朗的容貌,也是这样清亮的声音,也是这样明朗的性格。

    而对于我来说,这两个孩子确实像,可我倒不至于糊涂到将二者混为一谈,更不会因为洲玉像盛莳,才对她好。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同洲玉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平淡的。

    这一届孩子在下学期开学2月底返校时分的文理科,在那之前,高一一整个上半年,我与她的交集仅止于那回《苏武传》,以及元旦初那两个星期的课。

    洲玉喜欢我,那是后来的事。

    我们之间并没有那劳什子“一见钟情”的戏码,那太浪漫,也太荒诞,即使她跨越二十五年爱上我,也没有这样。

    起初她对我,也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学生对待老师,甚至类似于“知遇之恩”的情感也不曾出现。

    井洲玉从不需要这些,她怀才而未“不遇”,她在话剧上有天赋,在别的领域也不差。

    她学的是数学竞赛,打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接触,基础在竞赛班是数一数二的扎实,脑子也快,剩下的小三科理科也丝毫不落下风,后来去了文科班数学更是降维打击。

    她干班长与盛莳又不一样,盛莳有手腕,有魄力,锋芒毕露,说一不二;

    而她懂得藏锋,把握得好分寸,进退得体,人情世故方面不说滴水不漏,但绝对称得上斟酌审慎。

    这样的一个孩子,有天赋,肯努力,性子好,修养好,连容貌外形这类硬件条件也无可指摘,家里也有门路,能托举——我们当老师的,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这样的状态,是最理想不过的。

    一匹一眼可见的千里马,自有一群伯乐围在她身侧争抢。

    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还是一个没有那么积极的一个。

    自然抢不过其他人。

    自然也就留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