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十八年灯 > 1. 楔子
    井洲玉初遇岑雁声那一年十六岁。

    青春热烈的年纪,她天天像个假小子似的风风火火,来去如风。

    对班上那个清雅如兰的语文老师印象不多。

    有人问起,她也只是蹙着眉仔细回忆一下,再笑笑说:

    “我们语文老师可好了,气质好脾气也好,你们羡慕不来!”

    直到那天的辅导课,连廊螺丝松动的画框掉落,围着数学老师问题的井洲玉眼尖地拉了一把站在画框正下方的语文老师一把。

    画框尖棱划过她的胳膊,那素来温和端凝的岑老师头一回慌了神。

    “你这傻孩子,怎么替我挡?”

    她疼的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嘻嘻回:

    “哎呀,您是我老师嘛,应该的!”

    熟起来的过程似乎顺理成章,一个对老师有着“救命之恩”的学生得到这个老师的一些优待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况且,这个学生聪明好学,才华横溢;

    那个老师,又恰恰是教语文的。

    自此,高一年级的语文周刊上,“井洲玉”的署名经久不下。

    她成了葆光剧社的冉冉新星,甚至一度在风粹杯的舞台也榜上有名。

    于是,井洲玉也“顺理成章”地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人。

    十六岁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爱,只是想靠近,想对她好,想让她开心。

    她说她在剧作上有天赋,她就卯足了劲每天熬大夜啃历代风粹杯的优秀剧本;

    她说她将来在话剧这条路上一定走得比她还长远,她就天天追着兰俞学长,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钻研。

    她为她取了字,说是要她做她的衣钵传人。

    她当了真,而她转身接受调任,去了另一所城市。

    /

    兰俞学长的死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岑雁声老师的逃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那位话剧教育界的权威教师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葆光社易师,井洲玉退社。”

    满是绿色的微信聊天框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那边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听话,从曦,退社。”

    她依旧唤着她的字,却字字句句,都在要求她舍弃她的字。

    她给她的字。

    剧社丑闻被爆出的时候,岑雁声远在他市,是那个被勒令退社的井洲玉一力撑了起来。

    那一年的风粹杯,全场唯一没有带教老师的葆光社夺得高中组亚军之荣;

    而一墙之隔的初中组比赛,初出茅庐的嘉林市摘得桂冠——指导教师是岑雁声。

    当晚,她拨通了那个久违的电话。

    熟悉的声音自听筒中传出,询问来者是谁,她张嘴想回答,却发觉牙齿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了口:

    “从曦,是你吗?”

    是她。

    老师,是她。

    /

    高二的一年,耗去了她的全部。

    高三上学期初,她查出了抑郁症。

    记忆纷纭:白花花的休学手续,吃到呕吐的药,卧室内从来不会拉开的窗帘……

    最后定格在比高二时低了近一百分的高考成绩单上。

    这一切的一切,她没有给她漏过一个字。

    绝望渗进无声的错落中。

    终于,她注销了账号,放弃了原就读学校一中的应届邀请,穿着新一届的校服踏入了附中的复习部。

    而那位被附中花大力气聘来的语文教学主任施施然站在讲台上,微笑着自我介绍:

    “各位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一年的语文老师,岑雁声。”

    她坐在底下,看着讲台上的老师,眼中碎光闪烁,连不成一片。

    绝望,更深的绝望。

    /

    岑雁声老师重回恒升是众望所归,操刀青耕社也是顺理成章。

    可岑雁声并没有“顺理成章”地接手附中的话剧教育,只是一心一意地讲她的语文课。

    新社初立,高一的小学生们将高四的井洲玉这尊大神请上了台。

    而那位不动如山的岑雁声老师却忽而变了主意,同意接手青耕社,但有一个要求:

    井洲玉退社。

    一个身经百战的权威教师,和一个虽有优秀成绩但有学业在身的学生,孰利孰弊,是个人都清楚。

    不待校方权衡,井洲玉便识趣地自行下了台,却耐不过民意胜天,她又被那群高一的孩子们抬上了台。

    自此,她任青耕社社长,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碰面。

    她想过问为什么——为什么岑老师执意要求她退社。

    可是她之前问过,她没有回答。

    那就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

    爱这个字,她是在那场车祸中明白的。

    那年,她上大二,岑老师来北京出差,她听说后请她吃了一顿饭。

    车撞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胸前肋骨断了三根,脑袋磕了一下,没丢命。

    她在她的病床前守了半个多月。

    “舍命救人,算爱吗?”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感情。

    “算。”

    那个人说。

    “只是从曦,人心易变,人这一辈子不会只爱一个人的,你还年轻,见过的人很少,止于这一寸方地,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倘若我见过了外面的世界,依旧没有再爱上其他人呢?”

    “那你可以回来找我,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尽可能满足你,哪怕你要我这条命——它本就是你救的。”

    “那如果我说,我想要——且只要您呢?”

    那人削苹果的动作一停:

    “唯独这个,老师给不了。”

    正午的阳光斜射入病房,窗帘微动,拂过她眼中的光。

    晶莹的,而又依旧破碎的。

    她压了眼睫,轻轻笑了笑,说:

    “我跟您开玩笑呢…”

    可她却没有笑——她说:

    “傻孩子,就当这是一场梦吧,把老师惹出来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忘了吧,忘了老师……”

    /

    那次分别之后再次见面,是十一年后的雪夜。

    路灯昏暗,她立在街口,年轻的脸庞被晦黄的灯光笼罩着,大雪纷飞,耳边还轻啸着些许微弱的北风。

    就这样一抬眼,看清了街道对面的人。

    四目相对。

    她先笑了笑:“岑老师,好久不见。”

    而她只回了三个字:“长大了。”

    那一年,她三十一岁,是高新区新调来的党工委副书记兼管委会副主任。

    她以领导的身份参加了她儿子的婚礼,将她的儿媳调任自己的助理岗位,带着这一对叫那个人“妈妈”的年轻人做项目,手把手地教,做对了他们领功,做错了她来兜底。

    —

    【he线】

    变故发生在那一纸体检表。

    那只是一次常规献血前的筛查。

    却查出了她得了慢性髓系白血病——血癌,慢性期,治起来不轻松,但也不是毫无希望。

    不治了,她想,没必要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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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来劝她,唯独那人没有。

    更没必要治了,她想。

    那人将离婚证放在她面前时,她还没有晃过神来。

    她离婚了。

    为了她,她离婚了。

    她的名誉,她的家庭,她在世俗上拥有的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她都放弃了。

    只有一个条件,让她治病。

    /

    治病的过程不是顺利的。

    她对靶向药敏感,化疗不耐受,生死一线的时刻不胜枚举。

    她一直陪着她。

    她也就咬着牙熬过来了。

    夕阳西下,她们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她的头发慢慢长了回来,还是十六岁时那清爽俊俏的模样。

    “老师,舍命救人,算爱吗?”

    “从曦,舍命救人,算爱。”

    “那您爱我。”

    “我又没有舍命救你。”

    “您舍了您在世俗上的命,救了我。”

    —

    【be线】

    两年过后,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一纸调任,她去了省里,项目完成后的官方头功归属到那两个年轻人的头上。

    “她在为这两个孩子铺路。”

    “因为谁,我们不瞎,心里都有数。”

    “雁声,是你对不住她。”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半年后,在电视的新闻报道上。

    她半靠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怀中捧着一束康乃馨,床边围了一圈穿着行政夹克的同事,在记者的镜头前微笑合影。

    屏幕下方赫然一行“罹患慢性髓系白血病(已进入急变期)”灼痛了她的眼。

    连夜赶去省里的中心医院,在安宁疗护病房中,

    她笑得温润:“岑老师,您来了。”

    她颤着声音:“生病了,怎么不治?”

    “治过了,没治好,就不治了。”

    她这才知道,三年前,这个傻孩子是放弃了中央的调令,藏了病情诊断书,来到了她的城市,只是为了在生命的最后再见见她。

    她们真正算作在一起的日子,大抵也就那两个月。

    她们做过的唯一算作恋人的行为,大抵也就那一个吻。

    她很小心,蜻蜓点水般的,也只敢落在她的眼角。

    她吻过了她眼角的细纹,而后又轻轻落在她的嘴角。

    还是她主动侧过了头,贴上了她的唇。

    一触即分。

    她还愣愣地没有回过神。

    半晌,红了耳根。

    不过,也就那么一次。

    其他的,便再没有了。

    /

    骨髓移植的法子,她原本不同意的。

    她说:“移植过程中我可能就会死,老师,我想再多陪您几天。”

    可她劝了。

    她劝了,她就同意了。

    她命大,没死在移植过程中,可也终究没能躲过移植后的排异反应。

    那真的是生不如死的一段日子。

    但谁都没说放弃。

    最后是她在血液科任职三十余年的丈夫看不下去了,劝她说:“别让孩子熬了,让她走吧。”

    她松了口。

    她就走了。

    走的那一年,才三十四岁。

    /

    在岑雁声的印象里,在井洲玉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等你到了老师这个年纪,就知道有多难了。”

    她从没有想过,井洲玉没能到得了她这个年纪。

    她更没有想过,那孩子竟会走在她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