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雨 > 12. 立春
    “姑娘说的也是。”陆雨疏敛眸,“若是我足够强大,当年我的义父就不会….”

    他没继续说,只是垂着眼睛。

    谢镜黎不禁想,以陆鹤雨如此精于算计的性格,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

    窗缝中的冷风掠过他的脊背,骤然呛得他胸腔翻涌,他微微垂头,压抑着力道重重咳了一声,身子轻轻震颤了两下。

    他抬手,指尖微颤,缓慢地褪下肩头的外衣。衣料轻轻滑落,露出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新添的创口狰狞可怖,皮肉微微翻卷,还凝着未干的血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垂着眼帘,神情却冷淡得近乎漠然。

    谢镜黎用余光观察着他的神情。

    她想,这个人是没有痛觉吗?

    手臂的伤口堪堪处理大半,后背撕裂般的伤口便隐隐作痛,牵扯着每一寸筋骨。

    他望向桌边静静坐着的少女。

    谢镜黎与他视线相触,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风雨淋过的清泉。

    她索性把头扭过去。

    这跟谁学的?

    可那道视线还是这样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身上。

    她起身走近:“行了,行了,背上的伤口,我帮你吧。”

    谢镜黎搬了一张矮凳坐在他身后,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干净纱布,“我先说好啊,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你若是疼,便和我说。”

    陆雨疏闷闷“嗯”了一声,脖颈微微埋低,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耳尖。

    她捏起浸润了药酒的棉团,先扫过伤口外围的肌肤,一点点拭去尘土与干涸的血痂。

    药酒渗入皮肉的刹那,少年脊背猛地一僵,指节死死攥紧身下的凳沿,指骨泛白,后背的肌肉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她扯过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圈缠绕他的后背。

    “我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谢镜黎说,“明日你找个大夫看看吧。”

    她抬手,将佩剑重重往床榻正中一搁,冰冷的剑身笔直横亘,硬生生把整张木床分成左右两块界限分明的区域。

    她一身外衫未脱,径直蜷在右侧床沿,随手拽过被子往身上一裹,嗓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和含糊,“我困了,先睡了。”

    陆雨疏默不作声,小心翼翼贴着床榻左侧边缘躺下。

    他的视线茫然向上,望着头顶垂落的素色床幔,半晌后还是忍不住缓缓侧过脸颊,目光落向身侧的少女。

    她双目紧闭,长密纤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翳。

    夜色一点点沉落,屋外寒风呜咽穿梭街巷,屋内烛火一寸寸燃尽微光。

    可她原本就偏清淡的面容,在深夜里却愈发苍白,连呼吸都轻浅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如同那雾一般,消融在这片夜色之中。

    不知不觉,陆雨疏迷迷糊糊睡了一阵,此时天边刚刚泛白,他警惕地睁开眼睛。

    他打开门往下望了望,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指尖娴熟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屋内余温散尽,窗扉敞开,晨风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他又折回屋内,对着身后晃动的帘子道,“我叫你看着她,怎么你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隐隐绰绰间,走出来个穿黑衣的少年。

    他眉目明朗,闻言侧过头悄悄看陆雨疏,“您自己不也睡那么香,还怪我。”

    “睡的香?”陆雨疏面无表情,“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而她给我涂的药或许也沾了些迷药。”

    “我不理解,您明知这药或许有问题还敢让她涂,心这么大。”黑衣少年撇撇嘴,“况且,是您自己叫我不要跟地太紧,让我离您远些的,否则何至于被打成这样?”

    陆雨疏哑口无言。

    这让小五十分意外,“您怎么不说了。”

    “说什么?”

    “这搁从前,您肯定要反驳我。”

    “算了。”少年沉声问道,“那现在人呢?

    “属下已经查遍客栈街巷,镇口要道和没发现她的踪迹。”小五又换了副腔调,“她恐怕是在凌晨天未亮便独自离开,刻意避开所有值守耳目,行事极为谨慎。”

    “不过昨夜围堵您的人已经查清了,皆是本地府衙私下豢养的兵卒。”小五道,“但他们真的是为了您手中的玉佩吗?”

    陆雨疏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玉佩。

    “另外,三日前,云隐寺住持离奇死于禅房之中,密室无破痕,看似自绝,实则疑点重重。当地官府火速结案,对外宣称住持修行圆寂,可暗中张贴秘令画像,全城缉拿一名男子。”

    小五垂首,递上一张临摹的画像。

    “这正是这幅画像的奇怪之处,属下觉得与余姑娘倒是有几分相似,不会真是她吧….”

    “不会。”陆雨疏的指尖轻轻摩挲画像的边缘,“以她的个性,仇家应该不少。”

    ———

    栖霞山并不算高,山路蜿蜒盘绕向上,山道石阶陡仄,层层叠叠向着山顶延伸。

    谢镜黎拾级而上,一路攀行许久,衣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侧身坐在冰凉的石阶稍作歇息,山风穿过林木,带来山间清浅檀香。

    下方山道上立着一名白发老妪。

    妇人双膝着地,一步一叩,佝偻的脊背弯成弧度,额头重重磕在粗糙青石阶上,已然磕出一片淡淡的红痕。她目不斜视,口中不停低声呢喃,“求佛祖保佑我儿,往后无病无灾。”

    周遭路人来来往往,谢镜黎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崔二柱他娘怎么又来了?”

    “这你是不知道。”那人压低了声音,“那二柱原本在府衙里做长工,上个月回来忽然得了怪病。高烧不退不说,浑身起满红疹,还一直说胡话。二柱他娘跑到镇上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看不出原因。”

    “我听他们村里的人说,二柱这是——中邪了。”

    山顶云隐寺的钟声轰然震荡开来。

    咚——

    钟声厚重绵长,一层层漫过山林,余韵久久不散。这座世人眼中香火鼎盛的国寺,钟声听似慈悲祥和。

    越靠近山顶,石阶愈发陡峭狭窄,两侧古木参天,苍松翠柏遮天蔽日,将天光滤得温淡昏暗。

    古寺依山而立,白墙黛瓦错落连绵,飞檐翘角凌空探出,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细响绵长清幽。寺门巍峨壮阔,匾额鎏金铸字,云隐寺三字笔势端严,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谢镜黎在寺门口站了会,方才的白发老妪踉跄爬了上来,一把撞上了她的肩膀。

    老妪摔到在地,怀里包着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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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些银子。

    谢镜黎蹲下身帮她拾起,那老妪却猛地扯住她的手,随后将地上的银子一股脑儿又塞回怀里。

    来进香,为何要带那么多的银子?

    青铜大香炉内青烟层层翻涌,缠缠绕绕漫满整间殿宇,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

    谢镜黎上前取香,她身侧立着那位满头霜白的老妪,脊背微驼,双手紧紧攥着三炷檀香垂在胸前,口中低声默念祷词。燃落的细碎香灰簌簌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灼出一点微烫,她却恍若未觉。

    “老施主,法师已在偏殿等候您多时了。”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是个眉目慈善,一身素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语气恭敬。

    老妪缓缓抬眼,轻轻颔首,将燃尽的香枝搁在香炉旁的石台上,脚步迟缓地跟着僧人转身离去。

    谢镜黎静静立在香炉边,目送二人穿过正殿长廊,走入一侧僻静偏殿。厚重的朱木门扉被两名小沙弥从内缓缓拉拢,“吱呀”一声轻响,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合上,彻底将殿内所有光景尽数隔绝。

    谢镜黎俯身,将线香插进鎏金香灰炉里,火星微微明灭。

    她垂着眼,肩头轻轻塌着,似是真的虔诚祈福。

    有一道浅灰僧衣的身影横至身前,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莫要伤心,若有心求愿解惑,可移步后殿,殿内大师能为您指点迷津。”

    “有劳小师父提点。”谢镜黎手指悄悄蹭了蹭下颌边缘。一层薄薄的树脂面皮贴合在脸上,肌理褶皱刻意塑成中年妇人饱经风霜的沧桑模样,触感僵硬冰凉。

    “可我听说偏殿的法师更为灵验,我能去偏殿吗?”

    她睫尖一颤,硬生生逼出几滴清泪滚落,顺着细纹缓缓滑下,看着愈发凄楚。

    “这……法师一日只见一位贵客。“小沙弥犹豫,“施主,今日知府大人带着家眷上山祈福。若是想要等候后殿大师问话,也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贵客?可刚才进去的老妪看着朴实本分。那法师究竟图的是什么?

    “好。”谢镜黎应了一声,“现下已日落,山路崎岖陡峭,我腿脚不便,能否请小师父让我在此借宿一晚?”

    小沙弥面露犹豫之色,他看着这张沧桑的脸庞,最后还是道,“若施主不介意,后院的最东边有个柴房,虽是柴房,可床榻被褥也是有的。”

    他小声地说,“施主夜里尽量不要出门,今夜这边的客房住的都是知府家眷。这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小沙弥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转身却被身后冷冽的男声叫住,“小师父,我想求个平安符,该去哪里求?”

    谢镜黎一怔。

    是谢沥清的声音。

    他来这做什么?

    小沙弥双手合十,问道:“施主是为哪位亲人求取?”

    身后男声顿了顿,才轻轻落下一句,“一个逝去多年的故人。”

    小沙弥抬手指向西侧祈福点:“施主往那边便可。”

    “多谢。”

    那人抬步走过,青色锦缎的衣料轻轻擦过她的肩头,淡淡的冷松墨香笼罩过来。

    走到她身侧时,他忽然停驻,漆黑的眼睛望向她。

    “施主?”小沙弥不明所以。

    “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