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雨 > 8. 大寒
    昏暗的光映照着谢镜黎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她抬起眼,一双眼睛罕见地湿润剔透。

    下一瞬,她又恢复了波澜不显的状态,“你为什么会顶着这张脸?”

    那女鬼抚摸着自己脸,喉咙里溢出细碎凄厉的声音,“这张脸,好看吗?这么多年以来,来戏楼的人那么多,我都忘记是从哪个人的身上扒下来的了。”

    “你原先被镇压在这戏楼之中,无法活动。”谢镜黎扯了扯唇,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扒的脸皮。”

    她皓腕发力,将手中凝着寒霜的长剑狠狠一甩。凛冽的霜气顺着剑刃肆意翻涌,带着彻骨寒意的剑尖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女鬼的眼球之中。

    凄厉刺耳的尖啸骤然炸裂在空旷的屋内,震得周遭阴气阵阵翻涌。诡异的灼烧声滋滋作响,从女鬼的眼眶处疯狂蔓延,无形的烈火顺着剑尖瞬间吞噬了她的眼珠,滚烫的烈焰疯狂炙烧着她的皮肉。

    熊熊火光顺着眼尾不断撕扯、蔓延。精致的面皮尽数被烈火撕裂消融,层层剥落之后,终于露出了她最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尽可怖的脸,遍布纵横交错,凹凸扭曲的陈年烧伤痕迹,皮肉溃烂结痂,狰狞扭曲,触目惊心。

    女鬼反而癫狂大笑,嘶哑破败的笑声回荡在屋中,“哈哈哈!看来这张幻象脸,果真有用。终于被我找到你的弱点了。”

    她残破的面庞扭曲愈发厉害,眼中残存的幽火忽明忽暗,语气癫狂又悲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李郎?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我为他付出了一切,受尽苦楚,他本该陪我一起坠入黄泉,一同赴死的!”

    谢镜黎语调却清冷淡漠,字字如冰,“那你,真该好好谢谢他。”

    “你被困此地,被阵法镇压,不得往生,不得离去,整整两百余年,皆是拜你心心念念的李郎所赐。”

    “你说谎。”女鬼忽然平静下来,“他说他最喜欢听我唱的戏。他说,只要我去侍奉那些官员,套取情报,等仗打完了,他就会娶我……”

    说着说着,怨气横涌。

    算了,没时间听她废话了。

    谢镜黎闭了闭眼,刺骨的寒气顺着剑柄攀附至小臂。

    轰然巨响中,漆黑怨气虚影被剑光硬生生劈成两半,血淋淋的断手断腿落在她脚边,漫天黑雾剧烈翻腾、溃散。无数细碎白影凄厉嘶鸣,四散逃窜,戏台中侵骨的阴冷骤然褪去大半。

    劲风扑面,她的衣发猎猎翻飞。

    滂沱夜雨顺着残破的屋檐倾泻坠落,剑光破开浓稠黑雾。

    谢镜黎体力不支地坐在积水里,雨水打湿了衣料,沉甸甸贴在单薄肩头。

    青黛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掌使,掌使,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镜黎的嗓音透着虚弱,“打完了。”

    “哦对了,苏暮寒那人呢,说马上到怎么还没到。”

    “谢镜黎。”一把子清冽沉凉的男声自身后落下。

    谢镜黎浑身僵住。

    他什么时候来的?

    苏暮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副冷峭利落的骨相毫无半分温软暖意,整具身躯宛若以寒玉细细雕琢而成。一身肌肤是久离俗世烟火的冷调瓷白,色泽寡淡清寂,鲜少透出鲜活血色。

    谢镜黎立马换了副笑脸行礼,“参见掌司。”

    唉,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每天却只有这样一副冷淡的表情,瞧着总觉得乏味和无趣。

    她从前曾私下同青黛闲谈八卦:现下气场慑人、实力强横的苏暮寒,前世竟是个体质孱弱、斯文文弱的文官。

    他一生恪尽职守,对江山社稷、当朝君主抱持着至死不渝的赤诚忠心,可这位忠臣最后却做出一桩足以撼动朝野、惊天动地的大事。

    谢镜黎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扒着线索追问的模样,语气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啥事?啥事?快说!”

    青黛压低嗓音,眼底漾开诡秘神色,一字一顿道:“弑君。”

    垂在一旁的锁魂链轻轻震颤两下,裹挟着两缕浓稠黑雾,悄然滑入苏暮寒身侧缝制精巧的锦袋之内。

    “不过既然这小怜真如她所说这么痴情吗?那李禹为何还要这么恶毒地杀了她。”

    “这个我现在知道了。”青黛抢过话头,“小怜倾心相付,任劳任怨为李禹奔走做事,满心以为二人情根深种、来日可期。可她到头来才猛然得知真相——他早已娶妻生子,自有安稳家室,自始至终,不过是将她蒙在鼓里,肆意哄骗。一腔痴心尽数沦为笑话,屈辱与恨意翻涌攻心,小怜悲愤至极,暗中下毒,狠心害死了他的妻儿。痛失至亲的李禹瞬间被滔天恨意吞噬,盛怒之下,他生生砍断了小怜的四肢。两人激烈缠斗争执间,案上烛灯轰然翻倒,明火四下窜开,转瞬引燃整座戏楼。烈火肆虐蔓延,终究连累楼中无数无辜之人,葬身火海。”

    苏暮寒垂眸静静凝望着她半晌,清冷的嗓音再度响起:“你该跟我回去了。”

    谢镜黎抬起头与他相视,“属下先前已经传信给掌司,待我把在人间的事情了结,到时候您要数罪并罚,我也绝无半句辩驳怨言。”

    苏暮寒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垂却不柔,瞳色是极浅的墨褐,像是盛着山间的寒雾,“我并不是要急着罚你,我只是让你先回去养伤。”

    冷不丁的一句,让谢镜黎又把视线挪到他身上。

    “多谢掌司体恤,我没事。”谢镜黎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次的事终究还是我手下的人看管疏漏。况且,这百年女鬼突然现身,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我总得调查清楚之后再回去,省的长生殿那些老家伙又说我办事不力。”

    冗长的寂静之后,他淡漠的答复才慢慢响起:“不会。”

    “什么不会?”

    “往后,他们不会再非议你。”

    疑惑更深,谢镜黎蹙起眉,“为什么不会?”

    “我……”苏暮寒还没说完,蓦的被青黛的声音打断,“掌司,不好了。长生殿出了点事。”

    “什么事?”谢镜黎抢先问道。

    一向爽快的青黛此时却有些犹疑。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侧过半张清绝冷峭的侧脸,凉雾似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三天之后,我要在含光殿看到你的人。”

    谢镜黎低着头,难得恭顺地像一只没脾气的猫,“是。”

    那道蓝色的身影一动,似雾一般消失在了她面前。

    ————

    方才一番折腾,戏楼内的宾客早已四散奔逃,约莫不剩半个人影。

    原本还丝竹喧闹、人声鼎沸的大堂,此刻死寂空旷,只剩满堂狼藉。头顶悬着的雕花宫灯明明燃着昏黄烛火,光晕却像裹了层化不开的阴翳冷雾,淡淡寒气顺着灯影四下漫开。

    谢镜黎拖着一身疲惫缓步踱至戏楼正门,刚踏出两步,外头雨势骤然暴涨。呼啸狂风横冲直撞,狠狠撞在木制窗棂上,接二连三砸出哐哐沉闷巨响,震得整座老旧戏楼都微微发颤。

    她暗自低叹一声:坏了,忘记拿伞了。

    原本她可以略施点小术法直接瞬移到谢府门口,但刚刚与那两只鬼打架损耗了她太多元气,实在是有心无力。

    人间到底不比冥界。

    她在门口踌躇,是现在冲进雨里呢。

    还是待会冲进雨里呢。

    浸着湿润的风卷起她的浅发,束发用的蓝色发带顺着发丝滑脱,轻飘飘坠落在积着薄水的地面。谢镜黎蹙起细眉,那张素来清泠白净的面庞被雨雾衬得愈发寡淡。

    她俯身正要捡,身后传来几声微弱的步履声响,一道挺拔高大的黑影徐徐笼罩下来,细密飘摇的雨雾随之漫涌,将她整个人笼在暗沉的阴影之中。

    不像是鬼的气味。

    藏在指缝间的指尖刃悄然旋出几圈冷光,谢镜黎登时回头,撞进一双凛然淡漠的眼中。

    眉锋锐利上扬,眉色浓黑冷沉。

    陆雨疏。

    这陆雨疏怎么和陆鹤雨一样,阴魂不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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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都能碰到。

    这戏楼里人不是都跑光了吗,这厮怎么还在这里。

    雨珠顺着木檐哒哒垂落,在两人之间砸出细碎湿痕。陆雨疏垂眸俯视躬身的女子,“旁人尽数逃了,姑娘为何还在此处。”

    “我…..”谢镜黎说演就演,她抬起脸,或许是因为先前被雨淋透,她整张脸泛着一些单薄的苍白,“我刚刚好害怕,便偷偷藏到了桌子底下,亏得厚重桌布能将身形遮住,等到外面都没声音了,我才敢出来。”

    “郎君。”谢镜黎的眼瞳里泛着泠泠水光,“雨太大了,天又黑,我一个人不敢回家,能不能捎我一段?”

    陆雨疏盯着她的侧脸不说话,刚刚她那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捡发带的样子,可实在不像是害怕。

    “好。”少年言简意赅。

    车轮碾过积水街巷,发出沉闷吱呀响动,轮边溅起一串串碎亮的水花。

    “郎君,说好的一个时辰查案就够,您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是那戏楼真的那么邪门吧。”带着斗笠的小厮满腹委屈地嘟囔,“这巷口风大,雨也大……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架着马车直接冲进去了……”

    “阿五。”陆雨疏掀了掀眼睫,“这个月给你加月俸。”

    “好嘞。”名唤阿五的小厮立刻噤了声,穿堂风雨猛地撩开马车垂落的布帘,他下意识回头张望,看清了车厢里静坐的陌生女郎。

    雨浸容色,面泛苍白。

    那女郎闭着眼,被雨水打湿的衣衫沉甸甸压在单薄肩头,叫肩线微微往下塌着。脖颈纤细,侧脸的轮廓线条清柔,冷白的肌肤在昏暗车厢里泛着温润瓷光。

    他还是没忍住发问,“郎君,你去的不是戏楼吗?查案查案怎么还带回来一个女郎,不过她还怪好看的。”

    “你再不安静,我就不加月俸了。”

    “别呀,别呀。”小五讪笑一声,连忙收了话头专心控马,“我不说就是了。”

    陆雨疏内心莫名的烦躁。

    这桩案子原本已经被大理寺草草结案。察院虽直属帝王管辖,可帝王式微,纵使整个察院上下都察觉卷宗背后破绽百出,可受限于低微的职权品级,压根无力推翻既定结论、出面辩驳。

    世人皆知五年前他的义父陆鹤雨因病过世,可实际上,他是被人下药毒杀的。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他想要权利,想要地位,只有更接近权力中心,才能有更大的权限。

    他只得悄悄过来查案,但此行并无任何头绪。

    陆雨疏转而看向倚靠着厢壁的女郎。

    她生得一副匀净秀气的骨相,脸型线条柔和利落,没有尖锐突兀的棱角。肤色是通透细腻的冷调白皮,被雨夜潮气浸润后,泛着淡淡的瓷光。

    车厢在颠簸路面轻轻晃动,谢镜黎长长的眼睫猝不及防颤了两下。谢镜黎累极了,但陆雨疏探究的视线仍旧牢牢锁在她脸上,那股审视的目光,她感知得分明。

    她不相信陆鹤雨带出来的人,会真的心无城府。

    也罢,他爱探究就去探究好了。原本她让陆雨疏捎她一段的目的就很单纯: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到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淡的男声在身侧响起,“你说的谢府。”

    谢镜黎慢悠悠掀开眼帘,斟酌着怎么敷衍用词,“多谢郎君。如果有机会…….”

    陆雨疏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他的声音寡淡利落,“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

    谢镜黎偷偷白他一眼。

    雨幕织成白茫茫一片。谢镜黎掀开车帘踏下马车,抬眼便望见侯府大门前的雨雾深处立着一道人影,轮廓浸在水汽里模糊难辨。

    那人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防雨大氅,衣料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沉,宽大衣襟垂落,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待她撑伞走近,才发现那是谢沥青。

    他不咸不淡地问了句,:“表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