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三皇子断颈汩汩涌出,浸透脚下泥地。
刘晟一刀斩落叛首,动作干脆凌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也彻底震住了全场将士。
两军对峙的氛围瞬间紧绷到极致。
大盛诸军兵刃半出,杀意暗藏,南地玄甲铁骑亦齐齐按住刀柄,目光凛冽地对准身前官兵。
方才联手破敌的同袍情谊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互不信任的森严戒备。
方闻洲目之所及,牢牢锁定住五皇子的身影,顺带瞟了一眼薛青末。
五皇子居于正中,一身朴素粗布麻衣,眉眼沉静沉稳,不卑不亢。
他久居宫外、鲜少参与朝堂纷争,在诸位皇子争权、朝野动荡的数年里,始终默默无闻,是朝野几乎遗忘的正统储君人选。
而他身侧的薛青末,一身浅青长衫不染尘霜,儒雅风骨依旧,与众人记忆中那个温文谦和的二师兄别无二致。
可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他的另一重身份——岐国九殿下,是潜伏大盛多年、搅动无数风波的异族核心。
此人的骤然现身,彻底推翻了所有人对局势的判断。
陆棠心口骤然一沉,指尖微微收紧,纷乱的猜测瞬间填满脑海。
朝野上下皆知,数月前五皇子离奇失踪,坊间流言四起,皆传他不慎落入岐人之手,被异族掳走软禁,沦为侮辱大盛的棋子。
所以众人第一个念头,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薛青末潜伏大盛多年,暗中布局无数,早已手握庞大势力。
如今岐人大军深入大盛境内,三皇子叛乱崩盘,京城皇权空虚,正是最好的夺权时机。
他若挟持正统五皇子,便可名正言顺掌控大盛残存皇权,借五皇子的正统身份号令百官、收拢兵权,彻底抹去自己异族逆臣的身份,兵不血刃拿下大盛河山。
再者,三皇子勾结岐人谋反,岐国倾力出兵,到头来岐军惨败、将领被杀,损失惨重,以岐国王室的狠戾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薛青末身为岐国九殿下,极有可能是岐国安插在大盛的最终棋子。三皇子无用,便即刻舍弃,转而扶持可控的五皇子,以正统傀儡掌控朝局,彻底蚕食大盛国土,完成岐国吞并大盛的终极图谋。
周遭将士神色惊疑不定,低声议论层层四起。
“薛青末是岐人皇子,五殿下此前被掳,如今二人同归,怕不是被挟持了?”
“定是如此!三皇子谋逆已死,朝中无主,他是想借着五殿下的正统身份掌控大盛!”
“难怪岐军此次入侵步步精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布局!先借三皇子乱我朝纲,再亲手收割残局!”
“若他挟天子号令天下,京郊卫、禁军皆要听其调遣,大盛怕是真的要亡了!”
猜忌与恐慌飞速蔓延,萧知远手握长刀,脊背紧绷,眼底满是凝重的防备。
许晏舟长枪拄地,眸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周身战意蓄而不发。
陆棠心绪翻涌,旧忆与眼前景象重重重叠。
昔日师门相伴,薛青末温和有礼、温润敦厚,是待她最耐心的二师兄。
可后来他叛离师门、暗中布局,勾结各方势力,搅动朝堂风云,一步步撕开平和表象。
陆棠下意识抚上心口,丝丝拉拉的钝痛感传来,眼尾泛红。
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相信眼前之人是她爱戴的二师兄。
遥遥相望,陆棠对上那双坦然沉静的眸子,神情一怔,可随即思绪就被肩头的一只手打断。
回头,是大师兄方闻洲。
和想象中不同,陆棠原以为最想杀掉薛青末的就是他,可是此刻他眼底没有半分杀意,更是连恼怒都没有。
“大师兄……”她忍不住轻唤一声。
方闻洲向她微微颔首,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全军戒备、猜忌丛生、新一轮权力对峙即将爆发之际,五皇子勒马上前,主动脱离薛青末身侧,径直走向立于阵前的刘晟。
这一举动,再度让全场众人错愕屏息。
刘晟是先帝亲封的镇疆皇叔,手握南地数万私兵,蛰伏南疆十余年,是朝野最忌惮的实权藩王。
三皇子死前的构陷犹在耳畔,众人皆认定刘晟暗藏篡位野心,是乱世之中另一大隐患。
可如今,本应是制衡藩王、保全皇权的五皇子,竟主动走向这位争议满身的皇叔,毫无防备疏离之意。
两军将士瞬间屏息,所有目光死死聚焦在二人身上,气氛凝滞到极致。
只见五皇子走到刘晟身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端正,是晚辈对长辈、君主对重臣的礼数,全无半分被迫妥协的僵硬。
“皇叔祖,辛苦您千里驰援,稳定残局。”
声音清亮沉稳,坦荡无拘,打破了场上死寂。
刘晟那冷硬眉眼,难得褪去几分凛冽,多了一丝温和:“殿下无需多礼。”
这一幕,让众人怔忪。
没有对峙,没有制衡,没有胁迫,反而像是提前约定好的君臣汇合、势力归一。
薛青末静立马背,立于原地,始终从容淡然,未曾上前半步,更无丝毫操控胁迫的姿态,全然一副辅佐旁观者的模样。
陆棠轻蹙眉头,转头看向方闻洲,“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方闻洲说话,许晏舟策马上前,低声说道:“棠儿,晚些时候同你解释。”
陆棠掩了心中疑惑,看向薛青末的目光中隐隐有了一抹期待。
不等众人回神,五皇子已然转身,面向满目将士、文武百官,坦然道出所有隐秘谋划,字字清晰,响彻整片血色战场。
“朝野诸位,多年内乱、岐兵入侵,人人惶惑不安,皆以为是皇子争权、外敌入侵、国运将尽。今日,我便将所有原委公之于众。”
五皇子当众道明所有内情。
原来三皇子久怀不臣之心早已被老皇帝得知,几个儿子皆有不臣之心,他哪里甘心将大盛留给这些孽障,思来想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五皇子身上。
只是老黄帝没想到,他最终还是着了儿子的道,在一身病痛中悔恨离世,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五皇子远比他认为的更为睿智有担当。
在太子落马的时候,五皇子就已经开始寻求‘帮助’,他深知自己常年远离朝堂,即便聪明些,也斗不过那些人。
幼时他被皇叔祖救过,自此结下缘分,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皇叔祖刘晟。
只是刘晟固执的很,没有了曾经的野心,他不愿再次涉足皇城,五皇子三请四邀才说动他。
至于薛青末,他是主动找上门的,以他的信息网,有些事情知道的比方闻洲要快,因此他自荐到五皇子跟前,愿意为他孝犬马之劳。
很快二人结下同盟,开始商定双线布局,分头行动,以主动入局的方式,化解大盛的亡国危机。
五皇子语速平稳,娓娓道来,将蛰伏数年的全盘计划缓缓铺展,不仅澄清了刘晟和薛青末的身份,也肯定了他们的护国之功。
众人面面相觑,萧知远父子相视一眼,下意识看向方闻洲和许晏舟。
看这二人神情沉静,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全盘计划,今日之局,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可薛青末到底是有岐人皇室血脉,他这九殿下的身份,是岐国皇室认可的。”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样一句话,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薛青末身上。
因为方闻洲和陆棠的关系,丘师的徒弟都备受关注,薛青末自然也不例外。
哪怕他已经被逐出师门,可他有着岐人皇室血脉,手握惊天消息网,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极大的隐患和顾忌。
他和方闻洲陆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