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被切断后,车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周野盯着熄灭的信号条,手还搭在通话键上:“队长,要不要再叫一次?”
“不用。”林风禾道。
对方主动切断通讯,继续追问只会加重戒备。
更何况,对方人数未知,刚才男人说的话也值得深思。
车窗外,灰黑色的鸟已经落回医院楼顶。
几只鸟蹲在破损的红十字旁,细长的爪子抠着水泥边缘,暗红色的眼珠一瞬不眨地望向他们。
林风禾视线离开医院和鸟群,目光重新移回车内,将刚才的通讯重新播放。
男孩急促的呼吸声、男人的喝止声,还有碰倒东西时发出的闷响依次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他把声音放慢至原速的一半。
杂音被逐层剥离后,背景里露出规律的水声。每隔十几秒,就有水落下的声音。
医院大楼正门已经被坍塌的雨棚堵住,一楼与二楼的玻璃碎了大半。三楼却截然不同,几扇窗户后隐约蒙着灰白色的纱布,边缘还钉了一圈铁丝网。
忽然,陆骁掀开盖在身上的外套。
林风禾瞥他一眼:“还没到下车的时候。”
“我就是换个姿势。”
“坐着换。”
“行。”陆骁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把外套拉到下巴,“林队长今天看得很紧。”
林风禾收回视线,示意陈渡倒车。
行动车缓缓退入旧商业街的拐角,破旧的招牌挡住了车身,医院三楼窗口也从视野中消失。
林风禾重新接通公共频段:“我们不会强行进入你们的住处。”
通讯器里没有声音。
“如果不愿意说话,一次代表否,两次代表是。”他松开通话键。
一分钟过去,频段里仍然只有电流声。
周野将侦察机升到医院大楼上方。镜头越过楼顶斑驳的防水层,照出六块大小不一的太阳能板,几根细电线从板下延伸出去,钻进楼梯间的窗户里。
屋顶另一侧架着塑料布和导水槽。雨水沿着倾斜的布面汇入管道,通向墙角的两只金属水箱。水箱旁边摆着几个塑料桶,筒口蒙着洗得发白的布。
镜头继续下移。三楼朝南的窗户同时开着,风从纱布间穿过,吹动了挂在病房里的几件旧衣服。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搪瓷杯。
侦察机绕向医院大楼的西侧。三楼其中一扇窗户没有安装纱布,只垂着一幅可以随时掀开的厚帆布。
窗台上垫着一截剖开的消防水管,粗糙的水泥边缘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帆布下方还压着半截粗绳,另一端隐没在室内。
周野把镜头拉进:“不走门,改走窗户,这里的人还挺谨慎的。”
林风禾将位置标进地图:“先记下来。”
两分钟过去。
忽然,通讯器里响起两声短促的电流音。
一下、停顿、又一下。
男孩还在。
林风禾按住通话键:“有人感染?”
对面的呼吸突然停了。
衣料摩擦过话筒,发出一阵窸窣声。远处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还没关”,男孩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第一声电流轻轻响起。第二次按键明显更重,电流被拖长了一瞬。
“有紧急情况?”
男孩几乎没有犹豫地按下两次。
“感染者情况恶化?”
两声急促的电流紧挨着响起。第二声结束时,话筒中还混进了一声短促的抽泣。
“感染者现在还有意识?”
通讯器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隔着门锤击墙面。
男孩慌忙叫了声“罗叔”,脚步声刚响起来,又被人一把拦住。几个人压低声音争执,话筒也在拉扯中撞上什么东西。
混乱持续了好一会儿。
就在林风禾以为男孩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两声很轻的电流音从杂音中传了出来。
林风禾的拇指在通讯器边缘停了一瞬。
“我可以提供普通抑制剂和血液分析设备。”他停顿片刻,“十分钟后,我会把四支抑制剂和一台离线血样分析仪放在医院西侧窗口下。分析仪不会记录身份,也没有定位功能。我们会退到一百米外,你们自己来取。”
宋岚抬眼看他:“四支?”
“一支可能不够。”林风禾关闭队外通讯,“剩余储备足够。”
宋岚纠正:“我说的是注射上限。”
林风禾看向她:“附上剂量说明。”
宋岚没有再说什么,取出抑制剂和便携医疗盒,用马克笔在医疗盒内部标好剂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每支药剂后,将药剂一支支压进医疗盒的卡槽里。
周野接过医疗盒:“我去放。”
“嗯。”林风禾看向侦察画面,“不要触碰对方留下的东西。”
“明白。”
医院周围安静得过分。
大楼上方,那几只灰黑色的鸟也随着周野移动,脑袋一齐转向同一个方向。
周野抵达大楼西侧,将医疗盒放在三楼那个窗口的正下方。他刚退开几步,三楼窗口便垂下一根绑着铁钩的绳索。
铁钩在半空中晃悠两下,第三次才勾住提手。
“白色的是血样分析仪。”周野没有靠近,放大音量提醒,“采血片和说明都在盒盖里面,别连续注射。”
楼上没有回应。
医疗盒被缓慢提起,经过二楼时,盒子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绳子一抖,另一端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向上拉起。
盒子被拉过窗台。
厚帆布掀开一角,后面露出半张苍白瘦小的脸。
男孩看了周野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陈渡从医疗盒消失时开始计时。
五分钟刚到,公共频段突然被接通,急促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一同涌了出来。
“没用……”男孩声音发颤,“梁叔,药没用,他还在升!”
有人在远处喝止:“小川,把电台关了!”
“升到B了!”男孩哭喊道,“再升下去罗叔会撑不住的!”
通讯器里传来金属门被撞击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抑而痛苦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孩子走,别让他留在这里……”
林风禾立刻按下通话键:“注射了多少?”
“一支!你们写的!”男孩的哭喊传来,“可罗叔刚才还是C,现在已经升到B了!”
林风禾眉心微蹙:“他最近接触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们,我们一直呆在这里。”男孩声音带着哭腔。
“他今天吃过什么?”
“和平时一样。”
“喝过什么?”
对面忽然安静了。
男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早上换了新接的雨水。罗叔说他先试,没问题我们才能喝。”
林风禾继续问:“有几个人喝过?”
“六个。”
话音刚落,通讯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老陈,你手上是什么!”
随即是桌椅被撞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人让其他人退开……
原本压低的混乱一下涌到明处。
陈渡看向车载屏幕:“医院外部污染程度没有变化。”
屏幕右下角的曲线仍旧平缓。
林风禾快速略过一眼,站起身:“全员佩戴面罩。陈渡留车监测,周野控制侦察机,宋岚、九号跟我过去。”
“明白。”
三人抵达医院大楼西侧时,一架绳梯已经从那扇窗口垂落下来,末端悬在离地半尺高的位置。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守在三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把自制弩箭。他站立时重心明显偏向右边,脸颊与颈侧浮着深色的感染纹路。
男人弩尖朝向宋岚,哑声道:“只能进两个人。”
林风禾抬头看他:“她负责检查病人。”
“那他呢?”男人的弩尖又转向陆骁。
林风禾答:“他留在窗口。”
陆骁皱起眉,明显不赞成。
林风禾侧过脸:“服从命令。”
“明白。”
陆骁答得干脆,身体却紧跟在林风禾身后爬上绳梯,直到林风禾翻过窗台站稳,才守在窗口旁边。
三楼原本是康复病区,通往一二层的封闭楼梯间被几张废弃病床和沉重的药品柜堵死,缝隙里还塞着剪下来的铁丝网。
走廊两侧的病房被改成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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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边晾着衣服,门口摆着罐头和净水桶。几个破脸盆挤在窗台上,里面种着叶片发黄的青菜。
风穿过南北两侧的窗户,带来湿冷的空气。
二十几个人生活在这里,有老人,也有孩子。所有人都瘦得像枯败的树,躯干被耗干了养分,皮肤像缀满褶皱的树皮。
有些人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感染纹路,但所有人都还保存着清醒的意识。
林风禾翻窗进入时,低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眼睛哭得红肿。他指着走廊深处抽噎道:“罗叔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原本是一间存放康复器械的库房,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扇厚重的铁门正在轻轻震动,传出拳头砸击门板的声音。
离线血样分析仪被放在门边,插槽内还留着一枚用过的采血片。透明薄片一角沾着暗红色的血,屏幕停在两分钟前的检测结果。
【感染指数:42】
【感染等级:B级】
小川眼泪汪汪地望着林风禾:“罗叔,罗叔他还有救吗?”
“先弄清楚他为什么恶化。”林风禾不会给出无法保证的答案,“别靠近门。”
男孩点头,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却像黏在地上一样,再也不往远处挪了。
旁边的病房里还坐着六个人。
两名年轻人的脸颊烧得通红,汗水把头发贴在额前,其中一人双手死死压着膝盖。最靠窗的老人不停摩挲手腕,衣袖间露出几道的黑纹。
宋岚站在病房门口,先低头检查面罩接口,又将手套腕部重新拉紧。
“按喝水的先后顺序坐。”她说,“最早喝的人坐左边。”
六人互相看了看,没有立刻动。
方才拿着弩箭的跛腿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照她说的做。”
几人坐好后,宋岚从密封袋里取出一次性采血针,分别在几人指腹轻轻一压,随后将六枚采血片依次送进分析仪。
机器内部发出低低的转动声,红色进度条一格格向前爬。
几人感染指数都在35-40之间,接近B级。
感染程度升到B级,就意味着感染者很难再保持清醒,会逐渐丧失对身体的控制,产生强烈攻击倾向,变成所谓的“异种”。
她退出采血片:“他们都喝了今天的水?”
跛腿男人点头:“罗成先喝了一大杯,等了半个小时没事,其他人才跟着喝。今天原本准备把剩下的人也换成新水。”
小川缩了缩脖子:“我嫌新水有土腥味……偷偷倒掉了。”
男人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责备,只抬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以后觉得不对就说。”
小川被揉得晃了晃,鼻尖忽然有点红。
林风禾转向墙边的净水桶。
桶盖虚掩着,边缘凝着一圈细小水珠,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就连桶底几道旧划痕都看得清楚。他俯身靠近,没有闻到小川说的土腥味,只嗅到活性炭残留的淡淡涩气。
桶旁摆着砂石、活性炭和折叠整齐的过滤布。使用过的那一层已经洗净,正搭在窗边晾晒,边缘还在向下滴水。
“水从哪里来?”林风禾问。
“屋顶水箱。”男人答,“我们等雨下了十几分钟才开始接,最开始的半箱也放掉了。后面的水沉淀了一晚上,又过了两遍砂石和炭。”
“水箱清理过吗?”
“每个月都清。昨天罗成才上去刷过,回来也没说什么。”
林风禾看向器械库的铁门。
如果罗成最早接触水箱,又喝得最多,他第一个恶化便不是偶然。
宋岚拿起滴管,从净水桶中吸出一份水样。透明液体落入玻璃管,没有沉淀,也没有可见的漂浮物。
她先放入病毒试纸。
一秒、两秒。
试纸依旧保持白色。
病房里有人松了口气,跛腿男人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下:“会不会不是水?”
宋岚没有回答。她将水样转入检测槽,扣紧透明舱盖。
仪器启动后,几道白光从不同角度扫过玻璃管,水温也随之缓慢升高。
陆骁仍守在窗口旁,隔着半条走廊向这边看。
忽然,他直起身:“水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