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四个月,燕决明的肚子大了一圈,身形也愈加臃肿,但也没人往怀孕那边想,只觉得是陛下长好了。
这段时间燕决明越发嗜睡,孕吐倒是没那么严重了。
燕令雪心软得很,他明知道只要他出生,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可看燕决明难受,燕令雪也不闹他了。
不过燕决明也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不是燕决明不想,而是这位年轻的暴君发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受着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长大,心里的不忍也越发强烈。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感,每每燕令雪控制不住地在他肚子乱动时,燕决明能清晰地体会到,这个孩子与他骨肉相连,他的注意力和情绪都在围着燕令雪转,他们是一体的。
他是我的孩子。
燕决明觉得自己疯了,帝王的身份时刻警戒的他,强迫着燕决明心硬下来,但他发现他做不到。
“陛下,俞妃娘娘求见。”李德旺的话打断了燕决明的思绪。
燕决明:“宣。”
俞妃来的时候,带上了四皇子燕宁。
燕宁不过两岁大,长得白白胖胖的,燕令雪无聊地窝在燕决明的肚子里,他见到燕宁没忍住嘲燕决明提醒道:“爹,我觉得我四哥长得有些过于圆润,小孩子长胖了对身体不好。”
燕宁身材圆滚滚的,穿着件灰色的外袍,他刚进来时,燕令雪一晃眼,还以为马路边的石墩子滚进来了。
燕决明没接他的话,燕令雪习以为常,最近这段时间燕决明有意无意地故意冷落他,估计是看他快出生了,着急摆脱他吧。
燕令雪盯着眼前的石墩子,心里发酸。
多好啊,燕决明虽然对其他几个皇子不上心,可对他亲自生的,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死亡逼近,燕令雪将几个月前夸燕决明是好人的话抛之脑后,这人就是个坏人。
俞妃生得端庄大气,眉目舒展,她躬身朝燕决明行了一礼,从侍女那儿拿过食盒递给李德旺,“听闻陛下最近身体不适,臣妾放心不下,就连宁儿昨日也担忧陛下的身体,吵闹得要见父皇,臣妾便熬了些滋补的药膳送过来。 ”
俞妃一边说着,一边推推燕宁,“快,愣着做什么,叫你父皇。”
胖得跟球一样的燕宁磕磕绊绊地喊了声父皇。
燕决明看着燕宁,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这个年纪的燕令雪是不是也会这样,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地喊他父皇。
他借着燕宁,开始想燕令雪。
他想燕令雪应该不会这么胖,这臭小子不爱吃葱姜蒜,不爱吃太辣的,也不爱吃过于清淡的,太甜的也不喜欢,燕决明前些月怀着他时,但凡吃到点燕令雪不爱的,燕决明就想吐。
就算生下来,估计也是万般难养。
俞妃见燕决明一直看着燕宁,心想,果然,不管怎么说,到底是亲生的孩子,陛下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不顾。
她正想撺掇着燕宁去抱燕决明,谁曾燕决明忽而冷淡开口,“知道了,退下吧以后不必再送,朕好得很。”
俞妃的笑意僵在脸上,可她没那个胆子忤逆燕决明,便是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眼下后宫的争宠,不是为了争燕决明更爱哪个妃子,而是燕决明更爱谁生的儿子。
上行下效,燕决明的皇位来历不正,上位后杀了所有的宗室诸王,以铁血手腕登上皇位,那么后宫中的几位皇子势必也会模仿他。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默认,不斗就会死。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燕令雪还记得书里曾经隐晦地提过。
燕决明对待几位皇子的教育及其极端,甚至有意让他们内斗,如同养蛊,谁强谁才能当这个皇帝。
用燕决明的话来说,连自己知根知底的手足都斗不过,真登上皇位也是个废物。
这么看,燕决明是个标准的暴君模板,苛刻臣子,对待亲儿子都麻木不仁,如同养宠般逗弄。
但却没人说他是昏君,毕竟当年随州失守,是燕决明后来拼死拼活将荼兰人赶回北原,登基后减轻赋税,安民固本,怎么都和昏庸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但是吧这人养孩子真不行,当然不是说他□□虐待皇子,而是几个皇子精神上的压力太大了。
所有人都是奔着活命去争的皇位,其实书里也写过,燕决明希望他们斗是为了有个良性竞争,不是真的要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但凡他出手引导一下,也不会落得最后六个皇子死得只剩三个的下场,不过燕决明也并不关心就是了。
燕令雪想,燕决明的孩子也不是这么好当,就算侥幸出生,燕决明一时心软没杀他,但这人也肯定不会护着他,自己又没有名义上的母亲,过不了多久也是死路一条。
算了算了,死到临头燕令雪也想开了,反正左右都是死,早死说不定还舒服些。
实际上也只是他在自我安慰而已。
燕令雪情绪低落。
俞妃告退,燕决明拿着手里的毛笔,批改奏折时,几次静不下心。
他有些焦躁,因为他开始期待燕令雪的降生了,他想看看这个孩子长什么,想知道他的未来如何,甚至想听对方喊他父皇。
燕决明从没体会过这种情感,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种不安定感,一直持续到洛子千为他日常诊脉。
“这个月内,陛下随时可能会生产。”洛子千说:“行宫那边李公公准备妥当没有?”
李德旺一下就紧张了,“准备好了,但是就洛神医一个人,人手够吗?”
洛子千:“够,反正陛下也不准备留下七皇子。”
燕决明神色微变,几次欲言又止。
李德旺服侍燕决明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陛下的挣扎,但要是真留下七皇子,于陛下而言,实在是风险太大,李德旺哪敢提。
燕决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用有任何人跟着,洛子千一人足够,李德旺你盯好宫中风向,若是有人问,就说朕外出散心。”
李德旺连连点头。
洛子千:“太后娘娘担心你的身体,一直在向我询问陛下的情况。”
燕决明叹了口气,“母后那边不用管,你替我瞒着便行。”
不管怎么样,他以男子之身怀孕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为了防止意外,燕决明提前去了行宫,出发前一夜,他让李德旺备了一套小孩刚出生要用的东西。
李德旺睁大了眼睛,“陛下,您这是要——”
燕决明打断他,“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李德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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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心砰砰直跳,他知晓以备不时之需这话不过是燕决明的托词,以燕决明的性格,若是他下定决心想杀了这孩子,又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完了,李德旺想,空置已久的太子位可能已经要有人选了。
——
清和行宫很大,长廊蜿蜒,洛子千陪伴在燕决明身侧,他好奇地凝望着帝王的侧脸,他很想问问陛下,他对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想法。
洛子千觉得燕决明在挣扎,并且摇摆不定。
他想问,却没有问。
洛子千只是开始忧心,若是陛下真要保住这个孩子,那他们两个人从行宫带个娃回去该怎么解释。
但很快洛子千便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了。
不到四日后,燕决明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痛,洛子千全程陪在他身边,见情景也明白陛下是要生,慌忙扶着人到殿内。
周围没有旁人,只有洛子千。
燕令雪害怕极了,他蜷缩在燕决明的肚子里,内心前所未有地不安,“你能不能下手轻一点,我好害怕。”
他说着说着最终呜咽地哭出了声。
他还不想死。
燕令雪以为燕决明不会理他,毕竟前些时日对方一直不和他说话,他知晓燕决明生产时肯定会很痛,于是说完这话,他便没再喊燕决明,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哭着。
谁曾想,燕决明分明痛得抓紧了手下的被褥,却仍旧分神安慰他,【别怕。】
燕令雪更想哭了,你都要杀我了,还让我别怕。
但当他看到洛子千将锋利的刀尖,对准燕决明肚子的那刻,燕令雪连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一刻他只觉得,燕决明讨厌他是正常。
如果没有他,燕决明根本不会这么狼狈地躺在床上受这种罪,生剖取子,古代的麻沸散比现代的麻药弱得多,他简直不敢想燕决明此刻有多痛。
他看不见燕决明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嘴里不断溢出的呼痛声。
他似乎是痛到了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
燕令雪不哭了,他吓傻了,从燕决明的视角,他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肚子是怎么被刀割开一个大洞的。
再然后,燕令雪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从温暖又狭窄的地方里出来,被人抱在了怀里,他先是觉得冷,而后有人用力打了他几下,疼痛让燕令雪放声大哭。
谁啊,打得这么重?
燕令雪睁不开眼睛,只能看清模糊的光晕。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是没有。
有人用被褥把他裹了起来,那人手法老练,像是在包粽子。
最后,他被塞到了某个温暖的地方。
燕令雪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另一双漂亮凌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燕令雪想象中的冷漠,反而饱含温柔地注视着他。
燕令雪愣了好久,才意识到,他此刻正躺在燕决明的怀里。
他连哭都忘了。
一颗心突然在此刻变得宁静。
燕令雪看着燕决明的眼睛,想,他爹不会杀他了。
因为在这双眼睛里,燕令雪没有看到任何冰冷的杀意和厌恶浮现,只有连燕决明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和怜爱。
他听见燕决明带着笑,轻啧一声说:“长得真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