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决明说不上来他是什么感受,他捂着肚子,第一次货真价实地体会到了燕令雪的存在,小孩还在哭,大概是吓得不轻。
李德旺又跪在甘泉宫外,行刺的太监小福是李德旺一手提拔上来的,跟在李德旺身边十年了,李德旺怎么也没想到小福会是荼兰派来的奸细。
陛下遇刺皇宫戒严,刘其显身为燕决明的心腹,直奔甘泉宫,见李德旺跪在地上,他心脏一跳,“李公公,陛下伤得很重吗?我见陛下捂着肚子,可是伤到了腹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刘其显抬眼的瞬间,只看到刺客倒在血泊里,而他们陛下捂着肚子趴在几案上,他误认为燕决明是腹部中刀。
李德旺哭得正起劲,抬头看见一堆红红绿绿的布料在他眼前晃悠,李德旺哎哟一声闭上了眼睛,心说这刘大人审美也是清奇,他当然不能说真话,“陛下......陛下受了些轻伤,洛神医正在里面为陛下诊治。”
刘其显松了口气,情绪放松下来,他才注意到李德旺是跪着的,“李公公跪外面做什么?”
李德旺露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因为那个刺客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
刘其显同情地看了李德旺一眼,“保重。”
李公公,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
洛子千正在为燕决明诊脉,“陛下不必忧心,小殿下只是受了惊吓。”
燕决明淡声道:“他一直在动。”
洛子千:“正常,孩子毕竟是个活物,月份越大,小殿下的动静越大。”
更何况这孩子长得还比正常孩子快。
燕决明这次没有纠结洛子千的对燕令雪的称呼问题,他闭着眼睛,“感觉很奇怪,你有办法能让他别动了吗?”
这种奇怪,不仅仅是因为有个活物在燕决明肚子里动弹的缘故,而是他察觉,燕令雪一动,他的注意力便轻而易举被对方勾了过去。
尤其是当燕决明听到燕令雪问他,他会不会像杀死刺客那样杀死自己时。
燕决明那一刻心神大动,他看着地上刺客的惨状,听着燕令雪害怕又恐惧的哭腔,他竟然浑身都开始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而是心里的难受。
他接受不了燕令雪,一个活物在肚子里乱动总归是让他觉得不自在,但他一想到自己要亲手杀了对燕令雪,燕决明竟是觉得难以接受。
他开始心软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洛子千:“没有,陛下可以安抚一下小殿下。”
安抚,这让他怎么安抚。
燕令雪他一定会杀,燕决明对他存了一丝心软,却仍旧是理智的。
这世界上不存在不痛苦的死亡,燕决明再怎么安慰,也不改变了燕令雪会死的其实。
那点心软左右不了帝王的决定。
燕令雪也没再哭了,他像是哭累了,哭不动,乖乖缩在燕决明肚子里,不再动弹。
反正他是要死的。
燕令雪可怜地想,大不了之后求燕决明让他死得痛快点。
燕决明有意将注意力拉回,他让站在外面的刘其显进来。
刘其显行了一礼,“陛下,此事和赵景无关。”
洛子千收拾好药箱,瞥了眼刘其显。
此人皮肤黝黑,穿着件红绿撞色的衣服,丑得出奇,宴会上他就想说这衣服丑,此刻燕决明和刘其显有要事相谈,洛子千忍了忍,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朕知道。”燕决明查了赵景,赵景此人胆子小又贪财,和荼兰人的交易不多,也不深。
涉及朝堂机密的部分,赵景都半真半假传递给荼兰,拉着荼兰人刺杀燕决明这种大事,赵景干不出来。
“小福子在朕身边待了十年,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在朕身边伺候。”
燕决明轻敲着桌面,“要么是有人教唆,要么,从一开始,荼兰的奸细便渗透了大周内部。”
也就是说,从很早开始,荼兰人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一是起兵攻打大周,先帝执政时荒淫无道,朝廷上下动荡不堪,正是荼兰起兵的好时机,所以他们动了。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横空杀出来个燕决明,杀得他们连连败退。
但荼兰人狡诈,或许早就在大周内部布下眼线。
小福子突然行动就是证据。
“朕登基以来,荼兰都没什么动静,最近突然生事……”燕决明往后一靠,思考了几秒,“荼兰内部出了问题。”
燕令雪听了燕决明一通分析,心情稍微缓解了一点,该说不说燕决明能当上皇帝,绝不是单凭手段有多狠,而是这人足够厉害。
居然能单凭一次刺杀,直接判断出荼兰内部出了问题。
燕决明没判断错,荼兰眼下动荡,天灾频发,他们已经开始着急了。
燕令雪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看过书。
燕决明则是纯靠推测,就已经猜出来大半,“领头的人就在洛京,小福子怕是听了他的命令才动的手。”
刘其显:“陛下是想一网打尽。”
燕决明沉思片刻:“先查,抓活的,那些没什么用的细作杀了,不要让带头的跑了。”
刘其显:“是,陛下。”
他说完,略微担忧地看向燕决明,“陛下可有受伤?”
说完刘其显不由自主地看向燕决明捂着肚子的手。
燕决明手腕一僵,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无事,你先退下吧,按我说的去做。”
他抬眼,看着刘其显红红绿绿的衣服,眼角抽搐,“还有,下次别给朕穿这种衣裳。”
刘其显怔愣片刻,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物,干巴巴询问道:“很难看吗?”
燕决明面无表情,“丑。”
刘其显的玻璃心碎了一地,他嘴角一撇,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眼睛又红了。
燕令雪没忍住笑了一声。
听见他笑,燕决明扬了扬眉,又补充了一句,“有碍观瞻。”
刘其显当场化成雕塑,这件衣服还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他自以为很好看,很帅来着。
“哈哈,这样啊。”刘其显憋出一个笑,“呜呜,臣,臣回去就换。”
怎么这也哭哈哈哈哈哈。
燕令雪对刘其显的玻璃心再次有了新的认知,燕决明这两句话的攻击力,还没他老板骂人时千分之一重。
听到他笑,燕决明竟是也放松下来,【不哭了?】
燕令雪不想搭理他,他没好气地踹了燕决明一脚。
没用力,很轻。
燕决明没觉得痛,他暗道他肚子里这孩子真是心善得厉害,怎么看也不像是他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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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倒时会给你个痛快。”燕决明摸着肚子,他这么说着,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我不能留下你。”
燕令雪比谁都清楚燕决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地明白燕决明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这样做太愚蠢。
燕令雪只是不甘心。
他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浇灭。
“我知道了。”燕令雪声音闷闷的,语气软软的,“你到时候,下手干脆点,我怕疼。”
小孩细弱委屈声音飘进燕决明耳中,最后又狠狠砸向了燕决明心口。
他说这话时,小手还隔着肚皮轻轻碰了碰燕决明放在肚子上的手,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
燕决明垂眸,他想,他这种人,为什么会对一个,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乃至生命的孩子心软。
甚至让他动了一丝把孩子生下来养大的心思。
但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丝。
可日后,这一丝心软终究会在某一刻裂开巨大的口子,让燕决明深陷其中。
但如今的燕决明只是想,他这么小,投胎投错到他身上,也不是他的错,【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朕可以带你去。】
燕令雪有些惊讶:“真的?”
燕决明这话,听着像是在主动补偿他,这可真是难得。
他一直觉得燕决明挺讨厌他来着。
燕决明淡淡开口:【君无戏言。】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燕令雪听出他是认真的。
燕决明是真心想给他补偿。
来真的啊,那他可不会客气。
燕令雪来了兴致,连带着说话声音都雀跃起来,“我想逛逛洛京。”
洛京就是大周的首都,书中曾说,洛京的夜晚如同天上宫殿,盛世繁华皆在这一城之中。
既然都穿书了,死之前他当然要看看书里最漂亮的地方。
燕决明:【仅此而已?】
燕令雪嗯了一声。
燕决明又问他,【你不恨朕?】
燕令雪实话实说:“不恨,没什么好恨的,可能我这个人生来就不配有父母吧。”
他上一世是孤儿,这一世亲娘想杀了他。
这么想想燕令雪也觉得他命苦。
燕决明皱了皱眉,他听着燕令雪的话,心里泛起丝丝痛意。
燕决明把这些情感,全部归结到燕令雪在他腹中的缘故。
两人一体,骨肉相连,所以才会影响到他。
燕决明想,等这个孩子出生,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他的情绪就不会像这样被燕令雪牵着走。
殿外的李德旺还在哀叫。
“陛下,奴才真的不知道那小子是荼兰的细作,请陛下明鉴。”
燕令雪看不下去了,“他没撒谎,李德旺对你是忠心的。”
燕决明心知肚明,但他性格多疑,无论是或者不是,他都得查。
燕令雪这么一说,燕决明又不打算折腾李德旺了,他问燕令雪:【你想帮他?】
燕令雪有些奇怪:“嗯,因为我知道他是清白的,我说放过他,你就会放过吗?”
燕决明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德旺,说:【会,只要你开口。】
就当是他送给燕令雪的临别礼物,这段时间,燕令雪想要什么,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燕决明都会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