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冬,天降大雪,放眼望去天地雪白一片,甘泉宫外的一树红梅被积雪压弯了腰,枝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咔嚓——
花枝断了,红梅落了一地与白雪相融。
浓郁的血腥味在甘泉宫外蔓延。
司礼监总管太监李德旺跪在甘泉宫外,全身抖如糠筛。
这位总管太监经历过皇权争斗,挺过无数刀光剑影,踩着尸体一步一步成为皇帝的亲信,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今日发生的奇事他是真没见过啊!
李德旺看着甘泉宫内殿朱红的大门,心里只求里面那位能给他留一具全尸。
而殿内,大周皇帝燕决明正半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一手死死按着肚子。
男人容貌俊美,凤眸狭长,一身玄色衣袍松散地套在身上,眉目间流露出几份杀伐戾气,
燕决明面色苍白,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燕决明俊美的五官逐渐变得扭曲,他看着自己的腹部,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周空无一人,燕决明此番表现,让不明所以的人看见,还以为他在对着自己肚子说话。
就好像他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一样。
这么说也并没有错,因为他肚子里真有个不该存在的玩意。
无人回应。
或者说燕令雪他压根不敢回应!
苍天啊,他看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燕决明一个大男人还能怀孕啊,作者根本没说啊。
谁能想到他一朝猝死转世投胎,投到了燕决明的肚子里。
一个月前,燕令雪还是一名刚毕业出来找工作的命苦大学生。
结果好不容易找了份月薪过万的工作,但全年无休,早六晚十一,不出意外,燕令雪出意外了。
猝死后,燕令雪意识尚在,他身体似是被泡在水里,周身暖洋洋的,眼睛也睁不开。
入目是朦胧红色,耳旁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但听不太真切,燕令雪听到最多的就是陛下两个字。
燕令雪合理猜测他是重新投胎做人了,似乎还投胎到了古代。
他对此接受得很良好,燕令雪是个孤儿,从小没见过爸妈,一个人长大,一个已死之人突然得知自己还能再活一世,甚至能拥有父母,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原来胎儿在母亲肚子里是有上一世的记忆和意识的吗?
燕令雪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说不定等他出生这些记忆都会消失。
这一个月,他乖乖待在他娘的肚子里,期待又兴奋,燕令雪想,这一次他父母总不会给他扔了吧。
直到今天,他突然能借着他母亲的身体看到周围环境,甚至清楚地听到外面的说话声,燕令雪第一反应是高兴,半瞎半聋一个月,可算是能瞅瞅他的母亲长什么样了。
燕令雪对母亲这一角色有一种情节,大概是从小没有爸妈,只能在亲戚辗转,他对妈妈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于他的同学和朋友,他发现单从他身边来看,所有人的妈妈都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这么说可能有点矫情了,燕令雪是渴望母爱的。
于是他满怀期待想看清他“娘”的脸,但在通过剑身的反光,看清他娘脸的刹那,燕令雪当场在脑海里大叫出声,“不对,我娘怎么是个男人!”
好消息,燕令雪很确定他“娘”不会遗弃他。
坏消息,他素未谋面的“娘”准备打掉他。
严谨点来说,也不算是素未谋面,上大学的时候,燕令雪还天天和室友念叨他娘来着哈哈哈。
因为他娘是他大学时候看的爽文小说里的反派暴君啊!
燕决明,《天下》这本小说里最大的反派,他十五岁为了争夺皇位,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不折手段,不仅杀了自己的老师,甚至杀死了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和亲哥哥,十八岁登基后,行事阴鸷凌厉,生杀允夺,手下臣子稍有某处不顺他心意,轻则仗责,重则凌迟砍头一条龙。
曾有文官在朝堂死谏,痛骂燕决明是个暴君,骂完后撞柱昏迷,人没死成,燕决明只是笑了笑,一盆水把人泼醒,找了三四个侍卫将那文官按着头往柱子上撞,直到人死为止。
回忆起这些剧情,燕令雪更崩溃了。
老天啊,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燕决明半垂着眼眸,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刚才的确有个声音在他脑海惊呼,那声音稚嫩,听上去不过三岁幼童般大。
燕决明眯着眼睛,他一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怪之说,但现在的情况似乎容不得他不信。
他今日在御书房批改奏折时,突发急症干呕不止,燕决明只当他是脾胃不适,便宣了太医诊治,谁曾想太医摸上他的手腕后神色大变,不敢言语,说什么医术不精,摸不出来脉象,燕决明一眼看出对方在撒谎。
他做好了身患不治之症的打算,可燕决明想不通,到底是什么病让太医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
燕决明懒得废话,当即拔了剑,架在太医脖子上,“到底是什么病,若是不说,小心你的脑袋和脖子分家。”
太医吓得半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半晌,才打着哆嗦说:“陛下......您这脉象,是.....是喜脉。”
燕决明听到这话,才意识是他误会太医了,原来对方真没撒谎,这太医果真学艺不精,他当即微笑着要送对方下黄泉。
若不是那道童音突然响起,燕决明到现在估计也只会觉得太医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他肚子里,似乎真有一个活物。
燕决明觉得荒唐无比,他一个人男人怎么可能怀孕,那东西能在他脑子里说话,能是什么正经东西?八成是某个妖物作祟!
眼见这妖物不搭理他,燕决明思来想去,又将李德旺喊了进来。
李德旺连滚带爬地滚了进来,“陛下,小的在。”
他笑得谄媚,隆冬天李德旺跪了那么久,愣是给自己跪出来一头冷汗。
因为李德旺知道,李太医说的可能是真的,太医院的太医不可能连喜脉都诊不出来,如果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这是喜脉,李太医根本不敢在燕决明面前说出这种胡话
他既然敢说,那就是笃定自己没号错脉。
李德旺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不然他也小命不保。
燕决明:“去太后那里,把洛神医请过来。”
听到洛神医三个字,燕令雪知晓自己逃不脱了。
洛神医洛子千,全书厉害的医科圣手,可活死人肉白骨,据说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治不了的病。
燕决明传召洛子千,必然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旦燕决明确定他肚子真有个孩子,肯定会想办法打掉他。
燕令雪还不想死,为了活命,他豁出去了,“等等!”
稚嫩的童音再次从燕决明脑海深处响起,男人不由得嫌弃地皱了皱眉,声音的太大了,简直就像有一个小孩趴在他耳边说话。
燕决明决定先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我肚子里。”
燕令雪很想说,我是你亲儿子,但他不敢,这么说他百分百会被燕决明杀死。
这位可是权力至上的传统封建大爹,自尊性极强,普通男人都接受不了自己突然怀孕,更何况燕决明。
为了活命,燕令雪张口就来,“我乃祥瑞,是,呃,天地聚灵而生,为了绵延你大周国祚,特意下凡,陛下不用惊慌。”
工科生燕令雪努力编造台词,死脑快想啊,再不想燕决明就要化身传奇打胎王了。
可惜落在燕决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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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就是一个小孩子正在磕磕绊绊地朝他撒谎。
“祥瑞会降临到我身上?”燕决明轻嘲出声,“看来天底下没有好人了。”
燕令雪竟然无法反驳,像燕决明这种人,如果死后能上天堂,肯定是因为撒旦占领了天堂。
燕令雪绞尽脑汁诈骗借口,“出了点意外....我说我脚滑投错胎了,陛下信吗?”
燕决明只觉得这妖物又蠢又呆,他一耳朵听出来这妖物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现如今看来这话果真没说错。
燕决明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懒得搭理他,有个活物在自己身上总归是让人觉得恶心。
眼下燕决明只想找个法子把肚子里的妖物弄出来。
李德旺很快领着洛子千来到甘泉宫。
洛子千看上去十五六岁,长着张娃娃脸,他面无表情地朝燕决明行了一礼,燕决明摆摆手,“你且过来替朕号脉。”
燕令雪此时正在燕决明脑子哇哇叫唤,“其实我是你亲儿子,真的,必陛下你不想多个儿子吗?”
燕决明只觉得他吵闹不堪,他压着脾气问正在为他号脉的洛子千,“如何?”
洛子千眨了眨眼,“恭喜陛下,是个健康的男孩。”
李德旺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洛子千从小就在医术上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但情商比路边的三岁小孩还低,这人只会说真话,性格也极其古怪,无论做什么都是一脸呆样,大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身为宦官的李德旺对这类人敬谢不敏。
明明他来的路上就和洛子千说过,要委婉,委婉!
在场四个人,只有燕令雪能共情李德旺。
四个人里有三个会死,会是哪三个呢?好难猜啊。
燕令雪抽空感叹道:该说不说不亏是神医吗?是男是女摸一下就试出来了?
燕决明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猛地起身,将面前的茶盏全部推翻,“恭喜?”
李德旺连忙拉着洛子千磕头下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或许是洛神医近些日子为太后调理身体累着了,一时间诊断失误。”
洛子千纹丝不动,“没有,的确是喜脉,还是位皇子,陛下不必担心,胎儿很健康。”
如果可以燕令雪很想让洛子千别再说话了,看书的时候他只觉得洛子千这种性格的人很搞笑,现在才发现,这人说话折寿啊。
洛子千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精准踩到燕决明雷点上的。
燕决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要不是洛子千有真学实才,他早就命人把这人拖出去就地处死了,“朕问你,怎么能打掉肚子里的妖物?”
洛子千:“不是妖物,陛下,您肚子里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觉得男人怀孕有哪里不对。
甚至再次强调一遍燕决明怀孕的事实。
燕令雪:“......”
好有种的人。
燕令雪也趁机嚷嚷:“爹,爹给个机会好不好。”
他才刚投胎,他还不想死啊。
燕决明气得要死,爹?谁是他爹!要他给个机会,好啊,那他就给这妖物等死的机会。
燕决明和洛子千说话只觉得心累,他扶着额头,“你就说有没有办法能出除掉他。”
洛子千:“小皇子似乎有些健康过头,微臣可以调配一副特制的堕胎药试一试。”
堕胎药汤。
听见这三个字,燕决明的额头青筋狂喜,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男人有朝一日会用到堕胎药。
燕决明无法接受,又别无它法,“那就快去调配。”
燕令雪泪流满面,能不能不要把喝堕胎药说得像喝奶茶一样简单。
他还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