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宣传科,拉片室内。
许福贵坐在放映机旁边的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旁白稿,正一字一句地教许大茂,怎么贴切地给电影配讲解。
拉片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窗户用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放映机投出的那束光,打在银幕上,映出一片晃动的黑白画面。
许福贵指着银幕的大场面,把旁白稿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又让许大茂念。
然后摇摇头,纠正他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停顿、哪句话该一气呵成地往下顺。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在稿子上戳了又戳。
当下电影有一部分还是无声电影,就算是有声电影也需要旁白介绍剧情背景和人物关系,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也就非常吃香。
每一部新片子到了,都得先把旁白稿背熟,再对着银幕一遍一遍地对口型、卡节奏。
这活儿成了手艺活儿,老许家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传家宝。
许大茂嗓子条件不错,又专门练了广播音,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些,有磁性,带点腔调。
他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旁白,节奏语气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福贵听完摘下耳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等等。
等你和娄家丫头结了婚,我就把工位转给你,再去电影院那边上班——
那边已经托人打了招呼,过去就是正式工。
我和你妈搬回老宅子,那两间房腾出来给你。
你在外面生了孩子,直接放你妈那养着,还不耽搁你这边的事。
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图谋娄家的家产。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那些产业好多不都是姑爷的?”
许大茂听得眉飞色舞,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咧嘴一乐后,又有些摸不准地皱起眉头:
“爸,我总觉得这两天池子不对劲。
以前见面都笑眯眯叫我大茂哥,这两天爱答不理的。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张池平时和他关系不错,但这两天明显冷淡了。
许大茂做贼心虚,总觉得张池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许福贵把旁白稿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事儿只有咱爷俩知道——你妈都不清楚具体安排,我就让她去娄家聊家常时顺嘴提了几句。
只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漏了怯,肯定没问题。
这样——马上星期天放假,你从家里拿两瓶西凤酒,再拿半只火腿,过去跟他好好喝一场,也就没事了。
毕竟年轻,他能懂什么?
等他名声臭了以后,走街上都让人戳脊梁骨,他还能跟谁来往?
还不是得认你这个大哥。”
许大茂登时眼睛一亮,正准备拍几句马屁要钱,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拉片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银幕都震得晃了两晃。
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别着根警棍,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人。
许福贵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笑脸往前迎了两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们父子俩正在研究新片子的旁白稿,过两天就要下乡放了。”
许大茂脾气大,被人冷不丁踹了门,脸上挂不住,把马脸一拉,指着来人骂道:
“他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懂不懂规矩?
这是拉片室,胶片见不得光——滚出去!”
不想来人听他骂得难听,带头那个壮汉上前两步,抡圆了胳膊“咣咣”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许大茂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放映机架子上。
许福贵惊惧,赶紧绕过来挡在许大茂面前急声叫道:
“马科长,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他认出了带头的人——保卫处实权科长马达,此人在厂里出了名的手黑。
马达没吭气,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后面站着的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清清嗓子念道:
“许福贵,你们爷俩儿收买外面的地痞,造谣污蔑本厂干部的事已经发了。
你们父子破坏生产,危害社会主义建设,居心叵测,
经厂部研究决定把许福贵许大茂父子二人带走,押到保卫科问罪。”
许家父子闻言如遭雷劈,这罪名谁担得起啊,要是坐实了,别说工作保不住,人能不能囫囵个儿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茂两条腿一软坐在地上,马脸上血色尽褪。
许福贵稳了稳神,冲到马大跟前,抓住他袖子急声道:
“马科长,请告诉李厂长,我许福贵有万分重要的事,当面禀报。
马科长,咱们也认识十来年了,哪年不在一起喝酒?
只要您走一趟,帮我通传一声,我保证少不了您一根大的——您知道,我许福贵说话算话。”
马达一脸横肉抖了抖,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许福贵两圈,喉结滚了一下——那可是一根大黄鱼。
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两个手下说:
“把许大茂押下去,先关审讯室里,别让他乱跑。
带许福贵跟我走。”
李怀德办公室,许福贵站在办公桌前,两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
李怀德坐在转椅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马达已把许福贵的话转达了,李怀德直接让人带他进来。
“四根大黄鱼?”
李怀德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靠在椅背上眼角跳了跳,显然有些心动但并不怎么信。
一根大黄鱼十两重,价值一千块,四根就是四千块,小一些的一进院子能买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