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门前,一辆车停着。
那车漆面乌黑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和巷子里平板车搁在一起格外扎眼。
他认得那车——娄振华的座驾,这半年来他没少坐。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几个半大小子趴在车门上,拿手指头摸车漆,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开了。
张池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心里默默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娄家派车来找他了。
下次,他就该开着车去娄家了。
婚期的事,今天该定下来了。
“池子!”
张池还没骑车到跟前,轿车门就打开了。
娄晓娥从后座跳下来,挥舞着胳膊朝他喊,声音脆亮得像春天的黄鹂。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两用衫,收腰修身的剪裁,把她纤细的腰身衬得恰到好处,
里面还穿着一件布拉吉连衣裙,碎花裙摆从两用衫下露出一截,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当下最时髦的打扮。
张池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一番,笑呵呵道:
“国庆都过了,京城天变凉了,怎么还穿布拉吉?
不怕人骂你傻布拉吉啊?”
娄晓娥羞嗔他一眼,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在脸颊上:
“你才傻布拉吉呢!
真坏,就会给人起外号。
池子,我妈说今天煲了汤,让你一定去尝尝。”
张池没好气道:
“怎么又去啊?
你们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快病一圈儿了——上回是你二叔腰疼,上上回是你表姐头疼。
我这半年去你们家出诊的次数,比去师父家还多。
知道的说是你们家人身体不好,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你们家租子呢。”
正说着,傻柱从正门门房里蹿了出来,朝张池竖起大拇指,哈哈乐道:
“池子,要我说你现在就是唐僧肉,谁都想吃一口!
人家大小姐亲自开车来接,你还摆谱——你这谱也忒大了。”
要不是张池脑海里正浮现着连绵不绝的负面情绪值——
+128、+256、+512——他就真当这孙子是真心替他高兴了。
傻柱嘴上笑得欢,心里其实在滴血:
娄家大小姐开车来接,他还不乐意去,自己倒贴几毛钱给秦姐买东西,连个好脸都不给。
许大茂从后面跑出来,一如既往怼傻柱:
“不会说话就闭嘴!
池子是一般娘们儿能吃一口的吗?
再说了,想吃唐僧肉的都是妖精,你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
娄小姐您别多心,我不是说您是妖精,我说傻柱呢。
您这样的千金大小姐,怎么着也得是仙女下凡。”
傻柱大怒,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撸起袖子骂道:
“孙贼,你搁这挑拨离间来了是不是?
等池子结婚,我指定好好露两手,给他做正宗的谭家菜——八冷八热,四荤四素,一水儿老字号手艺。
你许大茂除了放电影,念两句旁白,还会个啥?”
张池不理两人互咬,转过头对娄晓娥道:
“真累了,不想去。
这大半年跟陀螺似的连轴转,好不容易闲几天,就想跟这几个哥们儿喝顿酒——
你闻闻,这院里的空气都是自由自在的,比你们家那客厅舒坦多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不掐了,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眼睛放光,异口同声兴奋地问:
“真的?”
话音刚落又对视一眼,觉得和对方说一样的话都嫌晦气,
一起扭头往旁边“呸”了起来。
刘光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娄晓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张池身前,朝傻柱和许大茂摆了摆手,笑眯眯道:
“你们急什么?
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池子今儿要是跟你们喝了酒,回头又该头疼了。”
说完转过头对张池道,
“真有人病了——我哥胃疼得厉害,协和去了中医院也去了,吃了药管几天过一阵又犯。
他今天疼得直不起腰来,我才急着来找你的。”
张池问看过中医了么?
娄晓娥有些迟疑:
“他有些不信中医,上回我爸说找个老中医给他看看,他当场就翻脸了,
说‘中医都是江湖骗子’。
我爸让我来请你,说你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老古董中医,你还会看西医的书。”
张池气笑了,把两手一摊:
“他不信中医,你来找我干吗?
我一个中医大夫,上门给一个不信中医的人看病,那不是自取其辱?
不去!等他什么时候信中医了,再让他自己来挂我的号——跟别人一样,门口排队,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晓娥急了,赶紧拉住张池袖子晃了晃:
“池子——你就去一趟嘛。
我哥就是嘴硬,其实人不坏。
再说我今天都穿布拉吉了,你上次不是说——”
后半句没说出口,脸先红了。
张池上次在诊室里随口夸了她一句“穿连衣裙挺好看”,这姑娘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