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深秋。
太子被废的诏书刚颁下不久,康熙便以太子之位不可空悬为由令众臣举荐新任太子人选,
“臣以为,八阿哥胤禩人品贵重,仁德服众,堪当储位。”
“八阿哥礼贤下士,朝野归心,请皇上早立东宫以安天下。”
“......”
一本本奏折堆上御案,以马齐和佟国维为首的众臣上书字字句句皆是“八贤王”。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指尖却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底下众臣浑然不觉,仍有人膝行向前,额头贴地,慷慨陈词,将八阿哥的贤名翻来覆去颂了又颂。
康熙蓦地笑了一下,满殿顿时噤若寒蝉。
“好一个八贤王。”康熙缓缓开口,目光从众臣身上一一扫过。
“朕倒是不知,老八竟已不知不觉折服朝中大半人,朕想下个旨意都要先在朝上议论商讨一番,他如今想要当太子,朝上居然连议论声都没有了。”
殿中跪伏之人齐齐一颤。有几个机灵的已开始冒冷汗,低头缩肩,后悔方才跟着出了声。
八阿哥脸色苍白,瞬间明晰了皇阿玛让众人举荐太子的目的。
他这次,是触怒皇阿玛的逆鳞了。
他垂首掩住自己的神情。
在朝上众臣皆思索皇上此番目的时,十三阿哥胤祥突然从皇子席位中站出,扬声道:“儿臣以为,太子之位非二哥不可。”
他的话吸引来众多视线。
有对他发言内容的不满怨怼,也有对他胆大包天的惊奇,还有对他贸然出声的隐隐担忧。
不满的自然是推举八阿哥当太子的那些人,老九老十的视线都快将他射穿了。
在这个决议太子之位的节骨眼上,老十三突然提废太子做什么?就这么不想八哥当太子吗?
废太子一向眼高于顶,不将他们其他兄弟放在眼里,以前他还是太子就算了,如今都被废了,老十三还为他说话,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保举八阿哥当太子的朝臣们也是这个想法,既然已经向皇上举荐了八阿哥,若是突然变卦,岂不是更显心虚?
若皇上得知他们确有私心,按皇上此前的做法,就算此时不发作,日后也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不如坚持保举八爷为太子,若能成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成,他们只要咬死认为八爷确有才能,可堪匹配太子之位,这才上书保举。
如此,皇上就算有疑心,也只会认为是八爷结党之过,落在他们头上的疑心便会减轻许多。
......
站在皇子们最前方的三阿哥胤祉看着十三弟跪倒在殿中,思绪渐渐涌上来。
他本来对太子之位没什么想法,毕竟从小就被上面两个压着,被皇阿玛区别对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废太子一事之后,见往日好似不可逾越的大山如此轻易的倒下,竟也渐渐生出些野望来。
所以在得知老大竟在府中用巫蛊之术诅咒废太子时,他又惊又喜,想也不想就将此事报了上去。
老大如他所愿被皇阿玛圈禁,而老二也被废了,一时之间,他这个三阿哥风头无两。
但在风光之后,他后知后觉皇子中最长这个名头不是那么好拿的,不怪老大往日那么嚣张,处处与太子比较,身边全是推着你去争的人,就算你不想争也得争。
而且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冲动了,老大魇镇太子这种事,怎么能从他口里说出来?落到皇阿玛眼里,岂不更怀疑他为了太子之位排除异己了?
越想越后怕的三阿哥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与膨胀,但怎么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尽量低调行事。
这回皇阿玛让大臣保举太子,他倒是想让人都举荐他,但与府中幕僚关上门讨论许久,还是决定不出头,只让一两个人递了他的名字上去试试皇阿玛的态度。
现在的场面他是没想到的。
老八也想当太子了?
幸好他没出头,不然现在承受皇阿玛雷霆之威的就是他了。
不过刚刚十三弟说的...
让二哥继续当太子...
若是他当不上太子,不如二哥继续当,反正他已经被压这么多年了,不介意再被压几年。
而且皇阿玛经过此事对二哥肯定有了戒心,就算太子复辟,也决计回不到从前,之后再想办法对付就是了,皇阿玛能废一次,未必不能废两次。
再说了,他还为太子扳倒了老大呢,虽然他也很后悔当时的冲动,但起码也是帮到太子了是吧。
综上所述,二哥继续当太子,比其他弟弟们越过他当太子好处更多。
三阿哥有些蠢蠢欲动,只是此时殿中气氛严肃,他压下心中所思,暗暗感叹十三弟果真胆大,要是现在跪着面对态度不明的皇阿玛是他,早就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了,十三弟居然还能跪那么直。
确实是有义气,也够胆。
......
眼见众人一言不发,十四阿哥胤祯这时从侧旁冲出,满脸激愤,额角青筋暴起:“皇阿玛!八哥仁德是事实,满朝文武皆服,儿臣也愿以性命担保八哥堪当大任!若皇阿玛执意不允,便先将儿臣一并治罪!”
他说得声嘶力竭,竟以头撞地,咚咚作响。
康熙目光一沉,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彻底褪尽。
只有兄弟义气但没脑子的蠢货。
他并未立即发怒,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老十四,又环顾跪了一地的其余阿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们几个,给朕打这个忤逆的东西!”
“他既然这么替老八出头,就让他好好记住出头的滋味!”
老三老五老七等人面面相觑,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八阿哥跪在人群中抬头欲言,被康熙一道眼风钉了回去。
见众人不动,康熙不怒反笑,“怎么?现在给朕演起兄友弟恭来了?”
听了这话众人一震,三阿哥先看了老四一眼,见他没动静,心想还是心疼亲生弟弟了?
他又看向踌躇着的老五,给了他一个警示的眼神,老五僵了僵,到底还是和他一同起身拽住十四,一人一只胳膊控制住他,十四挣了两下没挣脱,口中犹自喊个不休:“皇阿玛不公!八哥何罪——”
这话令一直沉默不语的胤禛瞬间变了脸色,他立即站起身,走到几人身后,看似将人按在了地板上,实则借着角度捂住了十四的嘴。其余阿哥迟疑着围了一圈,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康熙负手而立,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朕的话不管用了?”
老三咬了咬牙,率先扬起拳头抡了过去,接着是老五老十...闷响声此起彼伏,力道轻重不一,有人敷衍了事,也有咬牙真打的。十四被几人死死按着,挣动间靴尖在石砖上划出刺耳声响,嘴角已渗出血丝,却梗着脖子不肯求饶。
九阿哥胤禟实在看不下去,从人群中膝行而出,想扑过去护住十四:“皇阿玛!十四弟年轻气盛,他只是一时...”
康熙闭眼不想看他:“一起打。”
话音刚落,老九便受了一掌,半边脸霎时肿起。第二掌紧跟着落下,老九捂着脸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殿中其余大臣将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寒风中拳头到肉的声响以及十四受疼的闷哼声。
就在众人围打十四时,殿外忽然传来值守太监变了调的惊呼,声音里带着某种超越恐惧的茫然。
“外、外头的天幕动了!”
众人皆朝外探视。
康熙面色黑凝,也不管殿中情形了,率先走了出去。
众阿哥见此停了手,退开几步,各自垂头站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胤禛扶起十三,低声道:“你太冲动了。”
十三也知道方才很危险,若不是外有异象,皇阿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他必须为二哥进言。
一来,他一向与二哥四哥交好,本也有些情谊,跟八哥比起来,自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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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四哥更亲近的二哥好些。
二来,他们兄弟间的交好皇阿玛全都看在眼里,若此时他一言不发,定会让皇阿玛心中留下言行不一的印象,乃至于怀疑他往日都是装的,长远来看,这比八哥当上太子更可怕。
所以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必须要进言维护太子二哥,今日的局面便是最好的机会。
......
老八神色颇为低落,老九捂着脸与他并肩,一边遮挡自己的脸一边还安慰他。
“天有异象,说不定就是因为皇阿玛随意怀疑八哥,引来老天示警。”
老八斥责他,“不可胡言。”
这话若是传出去了,今日一事还没了结,皇阿玛定然不会轻饶。
好在宫内众人都关心外头的异象,没人注意到他们,不然又是一桩不小的风波。
老十扶着十四,跟在他们身后,十四龇牙咧嘴地附和,“还说呢,我浑身都疼,十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肚子那拳是你打的!”
老十辩驳道:“皇阿玛在上面看着,我要是轻了,皇阿玛要打我怎么办?”
十四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老五想来关心自家弟弟,看着几人聚堆的样子,思忖许久,脚步还是没有移过去。
康熙看着一片白的天幕脸色不佳,这天幕三日前就已出现,却迟迟没有动静,他不知老天如何示意,因此近日心情多有不怠。
正好又撞上太子的事,老大和老八接二连三惹他不痛快,实在难有好脸色。
如今天幕有了动静,不知会是什么变化。
众人抬头望向天际。
此时,仿佛有人缓缓拉开幕布,露出一面巨大的白墙,视角逐渐向后拉开,露出更多画面来。
好似一个人躺在床上,正盖着被子,他们只看得见垂在被子上的双臂上覆盖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衣衫。
众人的视线微微沉落,滑过纯白的墙壁,落在同样纯白的被褥上。
白色的墙、白色的被,蓝白的衣衫,满目皆白,干净得叫人心里发毛。
“这……这怕不是灵堂……”老十嘴比脑子快。
老九猛拽他衣袖,示意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是啊,哪有那么小的床,简直跟躺在棺材一样。
真的是灵堂啊。
众人此时都有了猜测,难道是天上的哪位仙人死了,让他们这些凡人也跟着守灵?
但是仙人也会死吗?
众人压下心中疑惑,继续观察天幕的情况。
随着天幕的移动,一张脸出现在那片白色的中央。
是一个女子,虽面容清丽,却有些苍白,多了几分病态。
胤禛瞳孔微缩,下意识扣紧指尖,没让自己失态。
一旁的十三却露出了惊异之色,“这...”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引来了胤禟的注意,“老十三怎么这副神情,难不成认识这天上的女子?”
此言一出,惹得众人视线聚集到十三阿哥身上,康熙也看过来,“老十三认识这女子?”
十三无法,如实道:“这女子颇为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胤禛接下话头,“十三弟说的是儿臣府中妾室宋氏,恰好与天幕中的女子有些相似,十三弟只见过几次,所以印象不深。”
不止他一人见过宋氏,若他不说,以后被别人戳穿到皇阿玛面前事情便大了,不如现在自己说出来。
众人惊奇,竟然是四阿哥府里的人。
康熙问道:“当真这般像?”
胤禛脑海中的人影越发清晰,他微微低头,“至少八分像。”
他是个谨慎的人,连他都说有八分,定然是十成像。
康熙来了兴趣,“来人,把老四府上这位像天上人的宋氏带来。”
胤禛神色微滞,垂眸隐下眼底情绪,恭敬道:“回皇阿玛,宋氏两年前就去世了。”
众人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