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宫陷 > 11. 第 11 章
    皇上不去看,陈玺却特意看了一眼,连嫔的位置那里,后面跪着的应该就是章氏了。

    他在心里用了应该二字,也是受了上次认错人的影响。万一呢,万一那永安宫里还有与元后身形相似的人呢。

    陈玺在皇上叫起时,又多留意了一眼,这次看到了半张侧脸,是章氏没错了。陈玺也不知道他是该松下一口气,还是该更加紧张地提起。

    皇上手中转着一圈珠子,捻过每一颗珠子的同时,他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下,连陈玺都没有发现,皇上的目光在扫过某一个方向时,手中正好捻捏到的那颗珠子,被他狠狠地加重了力道。

    轻轻地一声“咔”过后,那颗倒霉地,随机落到他手里的珠子裂了开来。整串都废了。

    皇上把废了的珠串往面前的桌案上一扔,道:“下等贱品,别在这里污眼,丢了吧。”

    陈玺见此变故赶忙上前,把上一刻还被皇上拿在手中赏玩,下一刻就嫌弃的珠串收了起来。

    皇上的圣令下得明确,珠子一到陈玺的手中,他就唤了名内侍过来,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方接过这珠串就去处理了。

    以往皇上不要的东西,他们这些奴婢是可以酌情自己留下的,这是宫里心照不宣的暗门规矩。但这个珠串不行,皇上说它贱品,不想污眼,那就是十分厌恶了。

    他们做奴婢的,就得赶紧地替主子销毁了去,再不许此物有现世的可能。

    甚至,陈玺都不敢把此物收在袖中,过后再处理。那就是他没有眼力界,差事没办好。这也是他侍候这位主子多年的经验。

    皇后见皇上的珠串废了,应景地道:“陛下,臣妾看今年的节捐单子上,容妃献了一串琉彩珠,很是透亮,品相极好,您要不要过过眼?”

    八盒节捐是从前朝流传下来的宫中习俗,一直被延续至今。

    今朝延续前朝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可稀奇的,前朝大吴的吴,就是皇上姓氏的这个吴。

    前朝的皇帝与现今皇上有着分割不开的血缘关系。现今皇上的祖父是大吴王朝所封的浏新王,同样是大吴太祖皇帝的子孙。

    浏新王的同父同母的兄长继承了王位,且浏新王与皇帝兄长的关系打小就好。虽遵循旧制,到了年龄这位王爷依然要远走封地,但皇上给他找的地方物产富庶,气候宜人。

    但好久不长,世事难料,皇帝忽然驾崩,死因存疑。

    浏新王是听到过一些风声的,皇帝兄长的几个皇子在争夺皇位一事上斗得很激烈。

    他从来没生过与兄长争夺的心,在他看来别的兄弟也没有,自然不懂得这个很激烈到底是怎么个激烈法。

    直到京都传来皇帝驾崩,太后召他入宫的消息时,他才刚刚有所感知。

    浏新王有三子,皆是嫡出。三子中的老三别看排序最小,却最有头脑与胆识,两个哥哥什么事都听他的。

    浏新王府里,众人甚至偶尔会忘记三公子不能被封为世子的现实,依然什么事都以三公子为主心骨。

    吴野就是浏新王府这位三公子的儿子,但他是庶出,且他娘亲能成为他父亲的妾侍始于一场意外。

    他父亲与正妻青梅竹马,感情笃深,父亲对于这位意外得来的妾侍无情无爱,甚至颇为嫌恶,连带着他也不喜欢吴野这个庶子。

    从吴野这个名字就看出来了,是在说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吴野有好几位兄长,皆是他父亲与正妻所生,而庶出子只他一个。他的嫡母也不喜欢他,甚至不愿看到他。

    看到他,嫡母就会想起,这是她与恩爱夫君之间的擦不掉的污点。

    是以,他不敢出现在嫡母面前,可有时难免还会碰到,每次对方见到他都会头疼,病上一阵。是以,他的哥哥们,以及他的父亲都会教训他。

    父亲还好,打骂也好,罚惩也好,都是放在明面上的,以吴野的狠劲与艮劲都能抗过去。

    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们,王府里最受人尊敬与追捧的三房家的嫡子们,下起黑手来没轻没重。吴野至今都没有完全克服对打雷的恐惧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他小时少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陈玺知道得最清楚。

    就连陈玺都不愿再想起那段时光,不是一个苦字可以概括的。所以,后来在大殿上发生的一幕,以及如今还被记在史书上,并没有被皇上抹去的血洗元隆殿的过往,在陈玺看来并不过分,并不血腥。

    比起他主子曾经受的一切,连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算不上,那些人至少落得个痛快。

    皇上对自己本身血脉的不认同,让他把大吴朝改成了大务朝。他不要做清君侧的吴家王朝的子孙,他要做的是改朝换代的开国皇帝。

    但皇上也不是斩尽杀绝之人,像前朝的八盒节捐礼就被他允许保留了下来。

    说起来,陈玺记得,最早注意到八盒节捐的还是前面那位皇后娘娘。她觉得好玩还能做好事,就缠着皇上说要按旧例继续弄,皇上这才允的。

    陈玺望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帝与皇后,如今在行的节捐礼,步骤依旧,但主持节捐礼的人换了。

    节捐就是后宫嫔妃们把皇帝赏的或从哪里得来的好物,列个单子献出来,皇上会从妃嫔献上来的东西里选出几样留待身边,剩下的都会捐去民间,给有需要的地方或人。

    若问为什么要让皇上挑一些留在身边,旧俗历上对此并没有明说,反正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当初章宪倒是有自己的解读,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妃嫔们不敷衍、不抠门,尽心尽力地挑选好东西上捐,以图被皇上选中留待身边的那份尊荣。

    此刻,皇后主动提起容妃献上来的琉彩手串,倒真是让章宪感到意外,她二人什么时候站到了一起?

    章宪站在连嫔的身后,虽距离主位有点远,但她一点都没有放松,站得像个不动的桩子,她希望没有人注意她。

    她听到皇上说:“除了琉彩珠,容妃还献了什么?”

    被点了名的容妃赶忙起身,把节捐单子给了身后的晨露。晨露铺开,开始唱捐。

    章宪对这些东西很熟悉,毕竟当初这些捐物是她跟着一起给盛坤宫送去的。

    皇上听完没有要看琉彩珠的意思,而是忽然道:“连嫔。”

    连嫔一震,章宪心里也是一紧,但她比连嫔稳多了,她小声提醒了一声“娘娘”。

    连嫔起身:“臣妾在。”

    皇上朝连嫔那里看去,好半天没有出声。章宪可以在连嫔挡住她的情况下,小声提醒,但她不敢侧头朝上位看去。

    皇上终于发话:“二皇子以自己的名义多捐了一物,大皇子呢,可有上捐?”

    没有的,连嫔并不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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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妃那样随心所欲地见自己的孩子,她根本没机会让大皇子捐物,她也没在私下给大皇子准备。

    两年前也没有,那时皇上并没有特意过问,甚至都没有让她们当场唱捐。

    连嫔如实道:“回皇上,大皇子并没有准备。”

    好在皇上没有说什么,只道:“念吧。”

    章宪拿起连嫔手边的捐单,念了起来,然后她发现,单子上只有六盒节捐,不够八盒。

    她心里一惊,声音顿了一下,且音量也小了一点儿。

    待她念完,她心里也明白过来。虽说是八盒,但有的嫔妃根本凑不出八盒来。像连嫔,家境一般,而宫里,皇上就算有赏赐也想不起永安宫来。

    往年,这种情况都是不会被当场指出来的,谁知道今儿皇上来了就让唱捐。唱捐也没什么,找像容妃那样得宠,得过好多恩赏的,自然八盒的礼是足的,体面的,像连嫔这样的,就不该被点名。

    就连一向重矩讲度的金皇后,也不会这样难为低等妃嫔的。毕竟八盒捐礼办得顺利妥贴,也是皇后娘娘脸上的荣光。

    章宪只说出六盒,皇后刚想出声,皇上先了她一步。

    “怎么不全?上前回话。”

    皇上没说让谁上前回话,是连嫔还是唱捐的奴婢?还是两者都要?

    但在皇上质问时,章宪是看向他那里的,她与皇上对上了视线,皇上那话是冲着她说的。

    她不能装傻,不能让连嫔替她上去,她只得卷起捐单,从连嫔的份位出列,朝上位走去。

    在章宪走向皇上与皇后时,容妃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都纹丝不动。今日应该不关她的事,她应该不会被卷进去,但她还是不得安稳,不知道事情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与结果行进。

    上次那个叫紫霞的奴婢死了,还没被她家人接出去就死了,死在了北门的硬席上。

    陈大总管下了封口令,此事不许任何人再提,她还是因为她特意主动去结的那些“善缘”,才得知此事的。

    她当然不会与陈玺对着干,不会在私底下传话,她只是以此再一次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沾上章宪,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她与皇上之间的牺牲品。

    她现在连冲废后笑都不敢,不是因为用二皇子攀上了皇后才疏远废后的,而是被吓的,生怕与废后沾上点儿边而受波及。

    永安宫那位本就是个傻子,上次也是捐了六盒都没事,今次恐被皇上抓住把柄不能善了。

    章宪跪在皇上与皇后的面前,回话道:“回皇上、娘娘,是奴婢的失误,在这捐单上少写了两样。没有记录在册的,一份是金饼一枚,一份是碧玉环钏。”

    连嫔哪有什么金饼与环钏,这都是章宪的东西,严格说来是她入宫前,从娘家带出来的,一直跟着她的贴己之物。

    她赌的是,皇后娘娘就算再不喜她,也不会让自己第一次主持的节捐礼出现纰漏。如果被皇上发现连嫔上捐上来的真的只有六盒,而皇后竟然没有发现,那皇后也难辞其咎。

    果然,章宪听到皇后说:“皇上,东西不会错的,只是这奴婢粗心,记录在册的有疏漏而已。”

    皇后说这话时,皇上的目光一直在看着下面所跪这人,皇后还看到,也不知皇上是听了她这话,还是因着底下跪着的那人,他笑了一下。

    不是什么好笑,很阴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