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晨雾刚刚散去,帝国驿站外的马厩里便传来了马匹低沉的喷气声。
莱昂的执事欧文让车夫仔细检查了马车的状况,自己又亲自绕着车厢转了两圈,仔细检查过马匹的鞧带、车轴的油脂以及绑紧的防震绳缆,这才向不远处直立的人影打了声招呼:“会长,都准备好了。”
莱昂上了马车,他抬手掀开车厢内固定得最牢固的那只雪松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冷冽的清香与暗金色的丝绒光泽便溢了出来。
"永夏之风"安卧在暗金色丝绒凹槽中,编号01/20清晰可辨,三块备用黑晶纹丝不动地嵌在侧槽里。
欧文忍不住出声:“会长,这是您这趟路上第二次打开看了。”
莱昂合上箱盖,铜搭扣咔哒一声扣死。
"还是得确认一下落石这个包装啊。风扇坏了还能重做。"他说,"但罗森夫人的沙龙可不会为了我换日子。"
王都分号已经提前确认过,下周四,罗森夫人沙龙照常。如果路上不出意外,那他就可以提前一两日抵达。
“走吧,可不能让罗森夫人的茶等太久。”莱昂说完,马蹄声在帝国大道的石板路上响起。而他的手,搭在箱盖上,一路都没有松开。
同一时刻,落石村。
老橡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只枯瘦的手。
一辆挂着矿监署黑色铁制纹章的灰暗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
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子停下来,远远看着那枚黑色纹章,谁都没有出声。
车门打开,子爵府执事托尔缓缓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修整得一丝不苟的灰色高领长袍,身后跟着四个人:一名抱着卷宗的矿监署书记官、一名背着检测仪器的能量检测员,两个年轻办事员空着手,眼睛却不安分地往村里张望。
林策就站在橡树下,身后是村长老伍德。老伍德的手半藏在衣袖里,指节攥得发白。
林策对着托尔微微行了个礼:“托尔执事,您好。”
“林策小姐,又见面了。”托尔并没有回礼,只是示意随行的书记官递上一份盖有矿监署漆印的羊皮纸文书,“根据矿务条例,对于新备案的高能矿物加工品‘黑晶’,矿监署需要进行常规的生产现场与安全复核。”
林策接过来,只是点点头:“既然是常规检查,落石村一定配合。”
检查的通知其实是两天前送过来的。
如果需要检查,必须提前通知,这是之前和文森特签订的协议。
非常符合流程。
但凯恩看到通知,第一个反应是:“那个流浪商人已经五天没出现了。”
林策看了他一眼,便去把科林还有两个固定的帮工叫了过来。
她先是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加了一句:“检查的人来了,就照实回答。如果问到工艺,就让他们来找我。”
科林点点头。
托尔从村口走到工坊,用了不到半刻钟。他走得不快,目光像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他看见了黑泥膏包装工坊。十几个村民坐在长桌前,手法熟练,安静麻利地干活。他看见了仓库门口的登记簿,翻开的页面上墨迹未干。他看见了进出矿区的栅栏,旁边立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当天的值班名单。
托尔没有发表任何评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林策和老伍德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矿监署的核查非常按部就班。
抽取黑泥样本,核查来源坐标,对照备案样品,重新测试黑晶能量值,检查生产台账,检查仓储,检查高能材料安全措施。
书记官逐项打勾,嘴里念着条文编号,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地响。
托尔很少主动说话。
他站在检测员旁边看了一会儿读数,又走到仓储区翻了翻出入登记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迹,偶尔停下来点着某一栏问一句:"这个批次的产出量?"
像是照本宣科,又像是毫不在意。
但林策渐渐的发现,他的视线从来没有在落石商会的黑泥膏或者黑晶成品上停留太久,这些商品并不是他今天想要看的东西。
他看的,是人。
谁运原料,谁操作,谁记账,谁拿钥匙,哪一道工序和下一道工序怎么衔接。
林策藏在袖子里的手,渐渐握紧了。
范恩商会的马车正行驶在通往王都的干道上。
欧文看了眼正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莱昂问:"会长,罗森夫人会喜欢吗?"
莱昂耸耸肩:"不知道。"
欧文有些意外。
"罗森夫人的门我当然进得去。"莱昂睁开眼,拍了拍身旁的雪松木箱,"难的是让这东西进去了以后,别再被她请出来。"
两人相识多年。莱昂过去给她送过香料、织物和各种新奇商品,他很清楚薇奥拉的脾气。她欣赏他的眼光和手腕,却从不会因为东西是他送来的便照单全收。
落石村,工坊内。
托尔停在科林负责的工序旁边。
科林正按照流程操作一台预处理设备,加料、调温、计时、记录,每一步都准确。
"这一段是你负责?"托尔问。
"是。"
“学过炼金术?”
“学过一些。”科林挠了挠头,“以前在城里的炼金工坊干过。后来师傅嫌我不大听话,就把我赶回来了。”
托尔看向正在运转的设备:“这台机子是你做的?”
“不是。主要是艾拉小姐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加料,什么时候调温?”
科林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按照流程做啊。”他指了指旁边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记录册,“到这个数就降温,颜色变成这样就过下一层白砂,时间和重量都记下来。做错了就停。”
托尔没有再问。
流程。
他在心里重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
此前那名流浪商人递交的所有监视报告,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印证。
林策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们经过祭坛所在地房间时,检测员的仪器发出一声低鸣。
指针颤颤巍巍地停在红色区域边缘。
"这里的环境能量比外面高很多。" 检测员有点迟疑地说。
安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下能量流比较密。矿区出现这种情况不奇怪。”
托尔看向前方那扇关闭的门。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合缝处用铜条封死。
“门后是什么?” 他问林策。
“黑晶生产的一个工序。”林策回答。
托尔看了一眼身后的办事员。
年轻的办事员立刻对林策说:“合规检查需要查看每个工序。”
早就看他们不爽的艾拉,拳头握紧了:“你们……”
“可以看。”林策拦住了冲动的精灵,“既然是合规检查,我们一定配合。”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热气涌了出来。
托尔看到门后是一台奇怪的机关,上面还刻有魔法符文,金色的光若隐若现。
机器此刻安安静静,但他心里就莫名的确定:黑晶的关键是这一台机子。
“今天机子没开?”他转身问林策。
“今天没有安排这一道工序。”林策说。
“它做什么?”
“能量稳定和净化。”林策说得并不完整,但也没有一句是假话。
晨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带着黑泥特有的苦涩气味,钻进每个人的衣领。
托尔绕着机器看了一圈。外部管线、符文和几个封闭的金属结构都能看见,但真正的内部结构被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也就是说,即使站在这里,我们也看不到它实际怎么工作。”
"中间发生什么,是落石商会的核心技术和商业秘密。" 林策回答地很大声,她转身问安伦,“合规检查规定里,有规定需要商会把商业秘密也全盘托出么?”
安伦拿出掌晶,慢条斯理地划了几下,笑着对托尔说:“根据我们星辉学院的记载和帝国矿业规定,没有。”
托尔看了他那挂着令人不快的笑意的脸,却转身对林策说:“林策小姐现在很熟悉矿监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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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规矩。”
林策面不改色:"被规矩绊过几次,总得记得快一点。"
托尔冷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追问。
林策的心却并没有因此放下。
越往王都方向,道路越宽,路上的车马也渐渐换了模样。漆着家族纹章的贵族马车、悬着商会旗帜的长队,偶尔还有披甲骑士从旁经过。
午后,一名年轻贵族从后方策马赶了上来,银灰色旅行斗篷的肩头绣着一枚银鹿纹章。
“莱昂!”
爽朗的声音隔着半条路传来。
莱昂推开车窗,看清来人,笑了:“我还以为您至少会等到王都,再来打听我的货。”
对方放慢马速,与马车并行:“又带了什么宝贝回来?”
“再忍几天。”莱昂倚着车窗,朝他举了举手,“下周四。”
对方立刻明白了:“罗森夫人的沙龙?”
莱昂笑得更深了一点:“您看,还是有人记得日子的。”
检查结束,村口的老橡树下,托尔准备上车。
日头已经偏西,老橡树的影子比清晨时拉得更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矿山,像是不经意的开口:"我替子爵大人打理黑石城的矿业几十年,黑泥矿以前一直没人喜欢。"
黑泥矿自带瘴气,开采环境差,储存麻烦,运输也不讨喜。很多矿村甚至会主动避开黑泥矿层。
"可如果它真的能变成中阶星晶的替代品……"他顿了顿,"北境那些没人要的黑泥矿,恐怕都得重新算价钱了。"
身后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黑石城矿业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过去很多年,只要托尔说哪一片矿值钱,第二天就会有人带着钱过去。
只是最近这种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走吧。”托尔无声的叹了口气,坐上了马车。
马车上,托尔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黑泥不是秘密,前面的处理也算不上复杂。科林这样的人只要按照流程,就能完成大部分操作。
真正被林策藏起来的,只有那台机器。
托尔靠在车壁上,慢慢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如果真正的秘密只是设备和配方,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执事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旁边年轻的办事员问。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托尔看着窗外不断远离的矿山,“林策不是吉姆,人不能随便碰。范恩商会也没必要现在得罪。”
他停了一会儿:“先弄清楚那台机器怎么造。”
数日后,帝国王都。
范恩商会的马车缓缓停在罗森宅邸那扇巍峨的铁艺大门前。莱昂带着欧文步入中庭,老管家立刻迎了上来,优雅地躬身施礼:“范恩会长,好久不见。夫人在蓝厅等候。”
莱昂穿过漫长而奢华的画廊,停在了蓝厅雕花大门前。
身后,范恩商会的仆役小心翼翼地抬着那只散发着冷冽木香的雪松木箱。
侍从将门推开。
阳光透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洒落下来,将房间染上一层梦幻的蓝色。
薇奥拉·冯·罗森伯爵夫人正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她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精致地盘在脑后,几封刚刚拆开的信件和一套骨瓷茶具摆在手边的圆桌上。
听见脚步声,她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那双修长而锐利的眼睛,瞥了莱昂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木箱上。
“你居然亲自跑了一趟。”薇奥拉端起茶杯,声音轻缓从容,“看来……这次带来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香料。”
莱昂摘下一只手套,夹在指间,笑着行了一礼:"夫人,再好的香料,也不值得我从北境一路吃灰回来。"
薇奥拉看了看木箱露出的铜包角:"那是什么?"
莱昂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箱子,笑意更深了:"这次给您带了点风。"
薇奥拉眉梢轻轻一挑:"风?"
莱昂按下了扣环,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蓝厅里格外清晰。
“北境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