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埃尔维斯留堂,是因为迟阔在课堂上交的那份作业。
圣罗帝尔内,观察着迟阔的一举一动的人甚至比往常还要多,自打德莱文没有出面否认迟阔那番威胁人的宣言后,那些曾经想趁着[奥托里诺]失势踩他一脚的存在们就惴惴不安了起来。
观察他的视线从明面转为了地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个转变,埃尔维斯抬眼看去时,原本在教室后磨磨蹭蹭的学生也才终于愿意离开。
作为长寿的精灵种,埃尔维斯大多时候并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说实话,在教室的禁闭魔法被触动,埃尔维斯查看留影石前,埃尔维斯都没对迟阔今天能出现在自己的课堂上抱有任何的期待。
在埃尔维斯的认知中,[奥托里诺]是吃不了苦的。
鸦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少年低下头去时,颈后的脊椎骨突出一点。
埃尔维斯本以为他在演戏,直到将留影石的录像往前翻了几天,才发现他似乎是真的在学习。
于是他对于今天迟阔会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课上有了那么点期待。
“不得不说。”埃尔维斯道,“菲涅尔先生,你的作业除了字写得不错以外,内容几乎是我开蒙以前就能写出来的水平,很难想象你的大脑和我是同一构造。”
迟阔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从“奥托里诺”变成了“菲涅尔先生”。他“哦”了声,并不在意埃尔维斯话里的讽刺意味:“我难道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像天才的脸?”
埃尔维斯:“你长了一张看起来学习很好的脸。”
迟阔抬眼看他:“谢谢。”
“但就算你从现在开始转性,也不可能单靠理论通过考核。”
迟阔听明白了埃尔维斯话里的意思。
不敢面对埃尔维斯的本杰明还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迟阔理了理课本,站起身:“非常遗憾,我没有退学的打算。”
埃尔维斯的眼瞳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了半寸。黑色的宽剑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身。埃尔维斯注意到他将用于佩剑的铁扣挂在了左边,左手的虎口处有淡淡的淤痕。
[奥托里诺]原本学的是右手剑。
从头再来后,左手的指腹和掌心处就会被剑柄磨去新皮,等到那些尚未硬化的新茧形成,才算是个勉强合格的开始。
“伊内斯没有你想象中得那么不讲理。”
突然冒出的这么一句话,令迟阔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身,向埃尔维斯看去时,埃尔维斯也动了动嘴唇。
“但你要是不愿意向他低头,他就会变成一条毒蛇,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从窗户落进的光线,像是一层碎金,铺开了这五六步的距离。
窝在教室外的本杰明,因着这句话鼓起勇气往教室里走了两步。
埃尔维斯:“你们的家世和身份相当,只要有一个人后退一步,应当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在埃尔维斯漫长的人生中,教导伊内斯的近十年并不算太长,他说这话,并不是有意在这件事上偏向谁,只是在向迟阔陈述一个事实。
他既然说得直白,迟阔也回得直白。
“我并不想和他成为朋友。”
很清淡的语调,站在那的少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他又配不上我的。”
多傲慢的话,奇异的是,迟阔说这句话的时候长睫颤动,露出个笑来的时候,埃尔维斯并没有多讨厌他作出的回答。
傲慢和尊贵的界限,实际上很难区分。
埃尔维斯看着他走到本杰明身边时,耳边捕捉到细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他将视线收回来,垂下的指尖也将原本摊在桌上的作业收起:“迷雾森林里的训练场会在晚上十点以后开放,没人会去那里打扰你。作为理论考核的考官,你至少得从我这里拿走一个B。”
迟阔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到接近门口的座位时顿了下,没有回答。
直到将所有学生上交的作业理完,埃尔维斯才头也不抬的轻启嘴唇:“至于你,正直的加尔瓦多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我的课堂上不许使用魔法,更不许携带家务精灵。”
白色的人影在教室门口的座位上显现了出来。昆西没起身,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埃尔维斯抬眼,向自己说道。
“你要是有这样高阶魔法的天赋,就应该把天赋用在正道上。你的跟踪对象刚刚没在我面前用书砸你,也算是他善良了一回。”
埃尔维斯很显然已经知道了那天被关在教室里的,除了迟阔还有谁。
脚步声逐渐往外淡去。
整间教室里,只剩下了昆西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面前漂浮的文字,上面的内容还停留在不久前昆西问的【什么叫恶毒受在考特曼的宴会上瞎了一只眼?】
这个问题对于论坛里的人似乎太过简单,没人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耐不住昆西连问了三次。
【127L:因为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主角还会在宴会上被人绑走,扔恶毒受面前呢】
昆西:【你又不是神,哪来的命运】
这句疑似挑衅的话倒是很快得到了回答。
【128L: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神?哈哈,你个恶毒受的梦男不知道了吧,我不仅知道恶毒受在宴会上的遭遇,我还知道一直被恶毒受欺负的主角实际上是老国王唯一的接班人,傻了吧】
昆西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时候,昆西就开始怀疑人生。
他盯着这个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终于认识到这些文字里的废物主角就是自己。
128L在这时又回了一句。
【129L:违背神的指令会遭报应,不过看在你老婆都跟人跑了的份上,我还是不跟你计较】
整个论坛里,也就没看过原著小说的昆西会被这话唬住。见那闪闪发光的【我是主角】的id没再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他真的信了,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嘲笑。
【130L:楼上的,欺负孤家寡人,你推知道你这么恶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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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迟阔睡觉前养成把门窗都锁好的习惯后,无家可归的主角对于他的怨恨值开始每天稳定上涨1。
直到从27涨到34,发现自己进不去门的主角,似乎终于放弃了跟踪他的行为。
“我听说科林斯子爵今早失踪了。”由于开始跟着迟阔一起上课,本杰明今天罕见地穿了制服。
训练场上空的明月高悬,坐在自家管家搬来的椅子上的本杰明,看着迟阔用左手拔出剑:“他那张嘴管不住,迟早被寻仇的人一棍子打死,放心奥托,你母亲要是把这件事安到你头上,我就帮你作证,我们一直在一起。”
迟阔没拒绝他的好意,只是说:“也可能是醉倒在了哪里。科林斯舅舅经常出入些地下场所,之前母亲派的人在伊斯洛蒂尔区找到他,科林斯舅舅还发了好大的火。”
本杰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不出来,他还去夜莺巷啊?”
迟阔没有有关夜莺巷的记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本杰明。
“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本杰明犹犹豫豫,“现在似乎归德莱文家管,前段时间有几个特招生在那出了事,他们家里闹到了审判庭那。”
迟阔听懂了几成,黑灰色的眼瞳随着视线挪了回来,手掌刚握住剑柄,就听见本杰明嘟囔了一句。
“闹有什么用,八成是他们自己要去那种不入流的地方找人玩,被人卖了也活该。我表哥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后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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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家里办了退学,也没再闹了。”
塞缪尔·考特曼这个名字,在往前几届圣罗帝尔的学生里很有名。
整夜整夜地开着宴会,出席的活动女伴从不重样。神奇的是,自塞缪尔毕业后进入审判庭,就再也没人讨论起他以前是个多么狂妄的角色,大家总称赞他理智而冷静,没有任何存在能扰乱他的心思。
但人再怎么成长,底色总归是不会变的。
在小说原剧情里,作为伊内斯好友的塞缪尔,自从看上主角受后,就开始明里暗里与伊内斯耍手段,巴不得把[奥托里诺]送进监狱的同时把伊内斯也送进去了。
呼——
长剑挑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尽管迟阔的确不太精通单手剑,但经历了前两个世界后,他也不是对剑术一窍不通。
手臂很酸,呼吸间喉咙有种火辣辣的烧灼感,连带着心也砰砰直跳。
朦胧的月色里,黑色的长靴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左腿向前,屈膝——
压低重心,弓步直刺后,接着的是后劈和平抹。
夜色浓重的森林里泛起了水汽,本杰明愣愣地看着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额前细碎的黑发因着风掀起,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沉静又英俊。
本杰明这才发现,自己这位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是真挺帅的。
怎么以前自己就没发现呢?明明他以前开始跟奥托玩,就是因为拜访菲涅尔庄园时,看到奥托小小一个,在那练习挥剑。
再长大一些,到了某个时间点,[奥托]使剑的风格就变了,剑也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但不管怎样,家世和血脉是[奥托里诺]的保护伞,要是没了这两层关系,圣罗帝尔内,光凭这张脸,就有的是他的追求者。
本杰明怔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那几天传出[奥托]要被踢出菲涅尔家的谣言后,学校里的那群人那么兴奋,满学校地找他在哪,还在一学期也不会去一回的宿舍楼下蹲他。
幸好[奥托]姓菲涅尔。
托着脸看着这一幕的本杰明,连管家叮嘱地让他回家的时间都忘了。
他开始思考带迟阔参加宴会时,应当给他穿什么衣服。
寻常的礼服已经够好看了,有着这副皮囊和姿态,他就算披个麻布都好看。
但本杰明觉得还不够。
他应当有件白色的荷叶边上衣,胸前的蓝宝石胸针会在吊灯下熠熠生辉。带有暗纹的红色披风缀在他的肩上,一直垂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
挑过月色的长剑,最终落在了本杰明的肩膀。迟阔收了力道,警告似的用剑背敲了敲他:“看什么呢?”
寻来的管家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他见自家少爷坐着不动,正要往前冲,就见自家少爷蜜糖似的眼睛弯起来,身体前倾,跟要把脸埋进人家怀里似的:“你不跟德莱文做朋友,说德莱文配不上你,是不是就说明我比德莱文要厉害。”
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又是分支,又不用争家产,从小到大最大的烦恼,就是思考今天找什么新乐子。
他的脑子一根筋,瞧着过于好骗,心思都写在脸上,仿佛只要花言巧语一番,就能哄骗本杰明把他的半数家产全都交出来。
迟阔盯着他看了会,真觉得他跟只棕色的小狗似的,特别可爱。
但迟阔对他的家产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同为恶毒配角的本杰明,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可以玩得来的人。
于是在考特曼家的管家震惊的注视中,黑发的少年收了剑,右手的掌根抵住少爷的额头,将少爷推开了些。
迟阔那被低下的眼睫掩住的眼瞳中,泛起些笑意。
“本杰明。”他的嘴唇上扬,语调又轻又慢,“得寸进尺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