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枝赶在最后一秒,推着清洁车,忙碌给自己接上右胳膊,需要整个取下来再接上,虽然还是不太灵活,不过可以凑活用。
宋子枝踩点到达了打卡机前面。
【滴!打卡成功!】
“你怎么还在这里!工作期间摸鱼!你这是不尊重公司没有集体责任感!”
主管的胸牌在灯下晃了一下,张主任三个字反着光,他背着手走到宋子枝面前。
“工作期间摸鱼!你这是不尊重公司!你没有集体责任感!”
宋子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哪来的鱼,树枝子插鱼?他在脑子里试着整理一条逻辑链,想弄清楚“摸鱼”在这里指的具体是什么。
“你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找条狗都比你强!”
浆糊和狗?怎么更听不懂了?
“外面大把的人等着替代你!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来养老的!要不是我给你赏口饭吃,你早就喝西北风了!”
西北风?
没有在茶水间喝过,宋子枝侧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也没有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
“年轻人不要总想着钱,要多想想自己创造了什么价值。等你值这个价了,我自然会给你。现在是你欠我的,因为我给了你学习的机会。”
宋子枝终于听懂了“学习”两个字!
他偏过头,视线从清洁车转移到主管的脸上。主管嘴边的缝合线已经被反复拉扯过很多次,线头位置有些松动,嘴角处有旧的裂口痕迹。
主管说“学习”时,嘴角的缝线崩开了两根,主管停顿了一下,把线穿回去,动作很熟练,手指捻住线头往上一收。
“你多教我学东西,我很喜欢学习。”宋子枝说。
主管的嘴停了半秒。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主管截住话头,身体往前倾了倾,“我这是在给你上课!换了别人我根本懒得说这么多…”
“我想学怎么内讧。”宋子枝坦然打断主管的话。
主管的嘴抖了半秒,线头在嘴角处微微抖动,他咳嗽了一声。
“少废话!今天把三楼所有厕所和工位重新打扫一遍,不合格就扣KPI!”
主管转身走了。缝合线的位置更多了,后脑勺位置有细密的缝合痕迹,一直延伸到脖颈深处,每一步走动时线痕都会轻微拉伸,暴露出一小片底层的肌肉组织。
宋子枝留在原地,看着主管的后脑勺和脖颈上那两排隐秘的缝合线慢慢走远。
学习。对方说他在给学习机会。
这个主管人很好,除了微笑还要教自己什么呢?
教内讧难道很难吗?
主管自己也不会?
副本第一天18:00
宋子枝推着清洁车从厕所出来,经过走廊中段。
会议室门没关严。他本来没有停下来的意图,但偏头时视线穿过门缝,看到了主管张主任和另一名员工。
“加班?那是你效率低!隔壁A系列开头的数据复盘比你漂亮十倍。你跟我谈苦劳?你B开头的苦劳值几个钱?”
员工坐在会议桌侧边,工牌编号B-19,身体正对主管的方向,双手放在桌面上,主管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在动。
“我看了一下,上个月团建你推三阻四,群里不发言,公司的文章你连点赞都没有。我不是小题大做,但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这个状态,让我觉得你随时准备走人。”
“你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这儿。公司对你不够好吗?还是说你想——”
主管停下来抬起头,留下半个句子悬在空中。那个没说完的结尾,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
宋子枝隔着会议室的门缝…对上了主管的目光——
主管的嘴角缝合线沾上了血,耳根和后脑的缝合线已经彻底连起来了。
B-19字字清晰:“我在公司很幸福。”
声音干巴巴,没有一点起伏。
和晨会上所有人一起朗读时一样。
B-19又更加大声喊了一遍:“我在公司很幸福!”
主管的声音跟着附和,“我在公司很幸福。”
两段声音在会议室里各自运行,主管的宣读和B-19的重复在频率上并不对齐,但重叠在一起有一种诡异的同步。
宋子枝闻到了。
说完那两句话后,B-19的口感变得千篇一律了…他的独特风味消失了。
宋子枝推车离开了。
走廊拐角过后,工位区逐渐有人声。他经过一片更密集的工位区域,听到有人说话声。
A-07员工站在另一个工位旁边。
A-07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到了B-22的桌面上,文件落桌时发出一声闷响。
A-07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宋子枝有点没听懂,几个词偶尔听懂:“……主管说的……这些今天要……你看着办……做不完就别走了。”
B-22在A-07扭头离开的一刹那,眼窝中瞳孔里有东西奇异的活动起来,眼神带着一种恨意,B-22阴森森的对着A-07诅咒,“总是把活推给我,推推推,你自己不干,全是我这个傻嘚干活……,你工资还比我高都是你好,都是我的错……迟早有一天你要倒霉……“
A-07想起来什么一回头,B-22立刻低头看文件,假装什么意见都没说过。
A-07嘱咐,“还有文件格式,你知道的题目要字体几号,正文字体……多引用领导的名言话语,不要写的死板,不要写的灵活,不要字数太少也不能太多,要适当懂吗?”
B-22低头唯唯诺诺回答,“感谢您的指点,谢谢前辈。我大有感悟,多谢您费心提点。”
A-07走回自己工位时,B-22烦躁低头看着文件封面,纸页噼里啪啦翻动作响,左手放在纸面上翻看,手指每次触碰文件都会被纸切断,断口整齐,生长,再次被纸张边缘反复切入。
B-22的瞳孔里掉出来个什么虫子东西,他不耐烦地捡起来,张嘴吃掉,低声暗自骂自己,“你是个废物,你永远不感拒绝,你活该,你就是个自己都看不起的废物……”
宋子枝仔细打量这俩同事对话,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肌肉走向在模仿同事。这些情绪都是愤怒吗?可是生气为什么还要对对方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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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围的员工有的低头整理桌面文件,有的在看屏幕上的表格,视线保持在各自面前的方向范围内,没有向B-22的方向移动。
宋子枝模仿不了B-22瞳孔里掉东西,遗憾的推着清洁车离开这处工位,车轮在地毯表面发出极轻的滚动声,继续其他地方的打扫保洁任务。
副本第一天22:00
工位区比白天安静很多,大部分员工还坐在工位上。
宋子枝推着清洁车,返回自己的工位。
路过一个工位时,坐着的员工抬起右手去够水杯,手臂抬到一半,从肘部开始往下,皮肤像蜡一样沿着袖口淌下来,黏稠地挂在椅子扶手上,拉出几根丝,断在半空。
水杯够到后,员工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手肘处露出底下暗红色纤维,在灯光下微微反潮。
手把水杯放回桌面时,杯面上黏着几缕员工的皮。员工烦躁的按了按鼠标,皮被碾在按键上,薄薄一层,像脱落的死茧。
斜对面的女员工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每隔几秒就抬手挠一下后颈,指甲抠进去,再从下往上捋出来。后颈已经被挠得不成形状,皮肉翻卷着,一层叠一层,被揉皱的皮糊在骨头上。她挠完,甩了甩手指上挂着的碎屑,继续打字。键盘缝隙里积满了暗褐色的渣,填平了键帽间的沟壑。
宋子枝推着清洁车来到自己工位,一个瘦小的保洁同事蹲在工位旁。
同事正在收拾东西。折叠好的电脑被他捏在手里,一边压一边折。
突然他又神经质的把睡袋往工位底部塞,缝隙很窄,他不得不用力踢了两下,睡袋边缘挤进去时发出一种惨叫的声响。
宋子枝也模仿着找了一个干净的睡袋,拉上之后整个人蜷在里面只露出头顶。
他躺进去,把头埋进睡袋内壁,深吸一口气。
有一点食物残留的味道。
宋子枝闭上眼。“这个睡袋,挺好闻的。”
他躺进去,拉链从下往上拉,金属齿合拢的声音很轻,整张睡袋收拢成一个封闭空间,只露出他的头顶。
他蜷在里面。
走廊尽头传来开关的咔嗒声,灯管一根接一根地关掉了。
工位区的光完全熄灭,只剩下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黑暗中亮着。宋子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的黑暗,确认没夜宵,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副本第二天3:00
凌晨三点。
宋子枝感觉到肩膀上有一道重量,摇晃自己。他睁开眼,睡袋拉链被人从外部拉开了一段,露出一张长而窄的脸,是他那个保洁同事。
宋子枝坐起来,睡袋从他身上滑落到工位地面上,皱成一团,睡袋疑似发出人的声音咕哝一声。
工位区出现几个人影,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歪嘴斜脸的,都在歪歪扭扭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移动。
还有几道身影困极了,闭着眼睛四肢反折,关节骨骼突出,白森森的手肘骨头在地面碰撞发出噪音,在地面爬行着前往会议室。
保洁同事的脸凑得很近,黑眼袋下垂到了地面,长长的一条托在地上蠕动,“……开会了,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