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声音落进火里。
燃烧的木枝轻轻陷下去,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卡卡西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条腿屈着,手臂松松搭在膝上。没有面罩遮挡以后,火光便可以毫无遮掩地照到他的脸上,从银灰色的眉骨掠过去,落进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他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
朔茂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白雾在火堆以外缓慢地流动着,看不见来处,也找不到尽头。这里没有风,火苗却忽然向一侧低了低,像有什么从它上方经过。
光影晃动间,火里出现了一间屋子。
门开着。
天已经黑了,玄关里没有点灯。年幼的卡卡西背着忍具包站在门口,银色短发被外面的月光照得很浅。
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朝空荡荡的屋里看。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膀也没有长开,手指却已经习惯性地搭在忍具包边缘,像随时都要防备什么。
屋里没有声音。
没有人从厨房出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门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才抬脚跨进玄关,转身把门关上。
那一声很轻。
火光里的屋子却像因此更空了。
朔茂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卡卡西。”
卡卡西望着火。
“我小时候等过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控诉。
也没有刻意把多年以前的痛重新翻出来,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放了太久、表面早已落满灰尘的旧事。
朔茂垂下眼。
“我知道。”
卡卡西终于偏过脸。
“你不知道。”
火焰在他的右眼里轻轻跳动。
“你不在。”
朔茂没有再说话。
火里的孩子已经把忍具包放下,踩着凳子给自己倒水。杯子太高,水壶也太沉,手腕晃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他停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自己拿来布巾,一点点擦干净。
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只是做完了,便抱着杯子坐到桌边。
那张桌子很大。
一个人坐在那里时,显得更大。
朔茂的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
这一次,卡卡西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看着火里的自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自己收好,最后关掉灯,沿着昏暗的走廊走进房间。
直到那道身影被黑暗吞没,他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已经长大了,父亲。”
朔茂抬起眼。
卡卡西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至少现在,水壶已经拿得动了。”
火堆旁安静了片刻。
朔茂看着他,眼底那点沉重终于被很浅的无奈冲开。
“还是不肯好好说话。”
“遗传吧。”
卡卡西说。
朔茂怔了一下。
随后低低笑了。
父子两人的笑声都很轻,很快便散进白雾里。
火焰重新向上卷起。
空屋消失了。
一件白色披风从火光中掠过,金发的男人回过头,嘴唇在动,像仍在温和地交代任务。琳抱着医疗包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又在说他受伤以后不能只说没事。
再往后,是一副被火映亮的护目镜。
少年隔着镜片瞪着他,手臂抬得很高,嘴张得很大。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到他又在喊什么。
笨蛋卡卡西。
伙伴比规则重要。
不要迟到。
不要把人丢下。
卡卡西看着那张脸。
胸口仍然会疼。
那种疼已经跟了他太多年,早就不再尖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火里的带土还在笑。
岩石从上方坠落之前,他最后一次朝这边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催他快一点。
卡卡西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伸过去。
“这次应该没有迟到太久吧。”
火里的少年咧开嘴。
下一瞬,护目镜和笑脸一同被火光卷走。
琳也消失了。
白色披风最后掠过火焰边缘,像风一样散开。
卡卡西垂下眼。
没有追。
也没有再叫住他们。
凯的脸紧接着从光里冒出来。
眼泪流得夸张,嘴张得很大,像又在宣布什么青春永不结束。鸣人从旁边挤进来,手里举着拉面券,另一边的小樱握着拳头,额角青筋都清晰可见。
佐助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背影仍旧孤单。
却没有再走进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
任务大厅、训练场、病房、树林,许多面孔在火光中交错而过。有人同他并肩,有人被他挡在身后,有人抓着他的袖子抱怨迟到,也有人在他转身以后,继续朝自己的路走。
那些声音很吵。
火焰燃烧的声音却始终很清晰。
卡卡西偶尔弯一下眼睛,偶尔沉默地看着。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从那个独自坐在桌边的孩子,慢慢长成了许多人眼里不会倒下的大人。
有人依赖他。
有人相信他。
有人把后背交给他。
可那些画面从火里经过时,卡卡西始终坐得很稳。
像在看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道吵闹的声音也远了。
火堆忽然安静下来。
卡卡西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朔茂没有错过。
火苗向里收拢。
橙红色的光变得柔和,像被什么遮住了一点。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白净的手腕从浅色袖口里露出来,指尖悬在床边,迟疑了很久,才轻轻落进另一只摊开的掌心。
病房很暗。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在布料边缘漏进一条细细的亮。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
她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长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旁,有几缕贴着床单,随着呼吸很轻地动。
病床上的人没有醒。
眉心紧紧皱着。
她便把声音放得更轻。
“是我呀。”
火堆旁,卡卡西的目光停住了。
记忆里的声音穿过很多年,仍旧柔软得像落进黑暗的一小片暖光。
“我在这里。”
那只手被握得更紧。
她明显怔了一下。
脸颊一点点红起来。
最初似乎想抽走,可床上的人眉头随之皱得更深,她便停住了。
指尖慢慢回握。
“卡卡西老师,不要害怕。”
她说得很小声。
明明自己也紧张得呼吸不稳,手心也出了汗,却仍旧留在那里。
“我不会走的。”
火焰轻轻晃动。
窗帘忽然被拉开。
夏日的阳光一下涌进病房,白得刺眼。躺在床上的人不舒服地皱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立刻跑回来。
长发被动作带起,在光里划过柔软的弧度。身体挡在床边,恰好遮住落到他脸上的亮光。
阳光落在她背后。
将纤细的影子投到床上。
她低头看着他。
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淡色的眼睛却仍旧清澈,担忧轻轻压在眼底,连眉尖都微微蹙着。
她就那样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
床上的人也不知道。
卡卡西的手指在膝上缓慢地收了一下。
火里的光又变了。
这次是另一间病房。
窗外的风吹动帘角,长发从肩侧垂到被面上。两只手都被病床上的男人握着,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她俯着身。
脸颊已经红透。
耳尖也红得厉害。
可当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她仍然没有抽手。
“请你叫我的名字吧。”
睫毛颤了一下。
很久以后,才听见那两个字。
“卡卡西。”
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床上的人却握得更紧。
“再叫一遍。”
“卡卡西。”
她又叫了一次。
比第一声更软。
像羞意已经漫到喉咙,却还是顺着他的要求,把那两个字完整地送了过去。
卡卡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朔茂的目光从火里移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笑。
右眼里的火光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道声音仍在继续。
一次。
又一次。
每叫一声,病床上的人眉心便松开一点。
直到他低低说:
“请你拥抱我吧。”
火里的身影僵住了。
长发垂在两人之间,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的心疼几乎已经满得藏不住。
手指很轻地收紧。
却没有俯身抱下去。
不是不想。
火光照得太清楚。
她向前倾了一点,又停住。
像有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界线,横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
病床上的人没有等到那个拥抱。
握着她的手,却仍旧像在黑暗里落空了一块。
卡卡西垂下眼。
火焰继续燃烧。
眼前的人已经醒了。
那双白色的眼睛离得很近,乌黑长发散落在两人之间,脸上还带着因为连声叫他名字而没有褪尽的红。
他认出了她。
看清了梦里一次次握住自己的手属于谁。
眼底的惊喜几乎来不及遮掩。
下一瞬,画面却冷了下来。
他坐在病床上,视线移向窗外。
她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的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火里的声音很轻。
门却像因此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哭。
只是拿起桌上那只没有打开的便当盒,抱在怀里,朝病床上的人轻轻弯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长发垂在背后,浅色衣摆随着脚步很轻地晃。
手已经碰到门把时,似乎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卡卡西看着那扇门。
火堆旁的卡卡西也看着。
两张脸在光影里重合。
朔茂没有出声。
画面却没有停在那里。
日向家的房间里,她独自坐在桌边。
便当盒被打开。
盐烧秋刀鱼已经凉了,原本焦脆的表面变得柔软,味增茄子的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慢放进嘴里。
一口。
又一口。
像把原本想递给另一个人的东西,全部重新咽回身体里。
吃到最后,盒子空了。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湿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卡卡西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抵进掌心。
火焰在那一瞬间向上蹿了一下,画面却已经换了。
红豆沙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一份味道并不算好的秋刀鱼摆在旁边。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将过甜的红豆沙一口一口喝下去。
窗外,白色的月亮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时,便安静地挂上了天幕。
而他终于承认,自己想让那个人回来。
火焰里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她站在玄关外。
已经不是多年前短发青涩的模样。
乌黑长发垂过肩背,发尾安静地落到腰后。手中抱着便当盒,浅色衣袖衬得手腕愈发白净。
门已经开了。
脚尖却还停在门槛外。
她先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轻。
确认他真的在以后,才低下头,迈进玄关。
一步。
鞋底落在地板上。
又一步。
从门外走进那间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屋子。
她将便当放到桌上,解开包布,热气便慢慢升起来。盐烧秋刀鱼的香味散进空气里,混着茶水淡淡的涩与甜。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
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从杯沿浮上来,模糊了眉眼。乌黑长发从肩前滑落,她抬起手,轻轻拢到耳后。
抬眼时,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脸颊很快红了。
手指也在杯壁上收紧。
没有躲开。
只是隔着薄薄的茶雾,安静地看着他。
卡卡西的唇边终于有了笑。
不是方才看见鸣人他们时那种怀念的笑。
朔茂清楚地看见,儿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不再漫不经心地垂着。
目光跟着火里的身影移动。
茶杯放下。
厨房里的灯亮了。
浅粉色围裙系在腰间,身后的带子被细白的手指绕得有些乱。她低着头,试了两次,也没有系好。
他走到身后。
接过那两根带子。
她的肩膀轻轻绷紧。
乌黑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肌肤。暖气与水汽蒸出一层很浅的红,沿着耳后慢慢漫开。
他的手从腰侧绕过去。
将围裙带子拉平。
打结。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她没有离开。
锅里的水忽然沸起来。
她转身时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倾去。他伸手扣住腰,将人带回怀里。
面罩被动作牵落。
水汽升在两人之间。
她睁大眼睛。
视线从他的眼睛,一点点落到完整露出的脸上。
脸颊已经红得厉害。
睫毛也因为紧张不断轻颤。
仍旧看着。
没有避开。
没有露出惊讶以外的任何排斥。
只有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喜欢,笨拙又坦白地浮在那双淡色眼睛里。
火堆旁,卡卡西的呼吸慢了一瞬。
画面里的她张了张唇。
说出的声音很轻。
“喜欢的。”
不是只喜欢那张脸。
他那时听懂了。
却还是没有顺着她递过来的心意真正走过去。
火焰摇动。
桌上出现两副碗筷。
她仍穿着那条浅粉色围裙,坐在暖黄的灯光下。长发垂在椅背后,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他说话。
杯子被倒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眼睛随即轻轻弯起。
像无论他泡出的茶是什么味道,她都会很珍惜地喝下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屋子里却有碗筷碰到桌面的轻响,有衣料擦过椅背的声音,有她低头喝茶时很轻的呼吸。
从前那间房子太安静。
安静得连钟摆走动都显得吵。
如今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刻意做,屋子便像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卡卡西看着。
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柔软。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火里的身影从病房门口走到床边。
从玄关外走进屋里。
从桌子的另一头走进厨房。
从队伍后方走到卡卡西右后方。
每一次都很慢。
脚步都不大。
有时会在门外停很久,有时会因为一句玩笑红透脸,有时已经被推开,还是在很久以后重新走回来。
火光变成雨后的树林。
乌黑长发被水汽打湿,几缕贴在白净的脸侧。她跟在队伍后方,脚步因为疲惫有些迟缓,却没有开口说累。
前面的人放慢一点。
她便加快脚步跟上。
湿滑的树枝让她身体一晃,一只手立刻扣住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她站稳以后低下头。
耳尖红了。
却没有往后退。
又一阵风吹过。
湖面浮起灰蓝色波纹。
她站在卡卡西右后方。
不是最安全的位置。
也不是最受保护的队伍中央。
只是在他稍微偏过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任务混乱时,他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身后。
“站好。”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只是被保护后的安心。
还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
像只要他仍站在那里,她就愿意继续跟上。
画面再次晃动。
夜色铺开。
远处的村子已经起了警报,风裹着不安的气息从屋脊之间穿过。
她站在对面。
乌黑长发被夜风掀起,又柔软地落回肩后。白眼已经开启,淡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澈。
先看他的眼睛。
再看肩膀。
手臂。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被他发现以后,脸颊仍旧红了一下。
目光却没有躲开。
“无论老师在哪里,我都会找到老师的。”
火焰忽然收紧。
卡卡西唇边的笑停住了。
朔茂看着火里的那道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看起来很胆小。”
卡卡西没有立即回答。
火里的她正站在病房门口。
手指扶着门框。
停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嗯。”
卡卡西低声说。
“很容易害羞。”
玄关重新出现。
她迈过门槛。
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
朔茂看见她把手放进病床上那个人的掌心。
看见她抱着便当走进空屋。
看见她被冷淡地推开以后,没有责怪,只把那份心意带走。
又看见她多年以后再次坐到同一张桌边。
“可她一直在往前走。”
卡卡西的手指骤然收紧。
屋脊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没有再向他走。
只是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他。
像终于把剩下的路留给了他。
卡卡西望着她。
火光将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白净柔和的脸颊,淡色的眼睛,乌黑长发垂在身后。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像仍在等他把那句“回来再说”说完。
他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抬起。
距离太远。
触不到。
卡卡西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朔茂没有叫他。
他绕过火堆。
朝那道身影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屋脊变成了他的房间。
桌上放着两只茶杯。
热气仍在。
她站在暖黄的灯下,浅粉色围裙束着腰,长发垂过肩背,手指轻轻扶着杯沿。
没有迎上来。
只看着他。
卡卡西继续向前。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桌子。
他绕过去。
再走一步。
已经可以看清她眼睫投落的阴影。
也能看清淡色眼睛里完整映出的自己。
他抬起手。
掌心朝她脸侧靠近。
只差一点。
乌黑长发忽然被身后的火光穿透。
卡卡西的手停住。
她的轮廓从发尾开始淡下去。
浅粉色的围裙失去颜色。
扶在茶杯旁的手指也渐渐透明。
她仍旧望着他。
眼神没有变。
卡卡西猛地向前一步。
“等等。”
掌心落下。
直接穿过了她的脸。
没有柔软的触感。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微凉的白雾从指缝间散开。
卡卡西瞳孔骤然收紧。
手掌翻过,立刻去扣她的手腕。
那只曾被他握过许多次的手近在眼前。
白净。
纤细。
指尖还保持着扶住杯子的姿势。
五指合拢。
却只握住了空。
她还在消失。
卡卡西又向前一步。
另一条手臂从腰后横过去,想将她整个拉进怀里。
手臂穿过浅粉色围裙。
穿过纤细的腰身。
什么也没有。
他抱了个空。
身体因为用力向前倾了一下,脚步近乎踉跄。
卡卡西立刻转身,再次伸手。
指尖从乌黑的长发中穿过去。
发丝没有落进掌心。
只化成一片被火照亮的雾。
“别走。”
声音已经哑了。
桌上的茶杯开始消失。
先是杯口的热气。
然后是杯壁。
碗筷、桌子、椅背,一样一样退进白雾里。
厨房的灯也暗了。
那间刚刚被细微声响填满的屋子,再次变得空荡荡的。
最后只剩她的眼睛。
仍旧安静地看着他。
像病房里那样。
像玄关外那样。
像屋脊之上那样。
没有怪他来得太迟。
也没有催他快一点。
只是等着。
卡卡西又伸了一次手。
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五指在空中合拢。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白雾重新涌上来,将屋子彻底吞没。
卡卡西站在那里。
手臂仍停留在刚才想要拥抱的位置。
很久没有放下。
朔茂坐在火堆旁,看着他。
火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僵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没有走过去吗?”
卡卡西没有回头。
伸出去的手终于一点点垂下。
指尖仍旧蜷着。
像那截手腕还在掌心之外,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没有。”
白雾从他身边缓慢流过。
“我一直等她走过来。”
病房里的手。
门槛外的脚步。
雨雾中的右后方。
每一个画面仍清楚地留在眼前。
“她走近一点,我就接住她。”
卡卡西低下眼。
“然后再松开。”
朔茂没有说话。
卡卡西看着空掉的掌心。
过去的自己很会为每一次后退找理由。
她还太小。
她喜欢的是鸣人。
她只是温柔。
她只是同情。
他不能让活着的人变得太重要。
可每一次退开以后,他又总在等。
等她再次敲门。
等她再带一份便当。
等她红着脸说还想喝他泡的茶。
等她把下一步也走完。
“我比她早看懂。”
卡卡西的声音很低。
“却一直装作看不懂。”
火堆里的木枝烧断了一截。
灰烬塌下去。
“她明明那么容易害怕。”
他停了很久。
“可真正胆小的人,好像不是她。”
朔茂抬眼看着他。
“你想告诉她什么?”
卡卡西没有马上回答。
屋脊上的最后一幕又浮到眼前。
夜风吹起那头乌黑长发。
她看着他,说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他。
他让她等自己回去。
她答应了。
那么认真。
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失约。
“我喜欢她。”
这一次,声音没有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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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笑意。
也没有为自己留下可以收回去的余地。
朔茂安静地听着。
卡卡西的手慢慢握紧。
“想和她在一起。”
白雾里再没有那间屋子。
他却仍能想起暖灯下的两只杯子,想起围裙落在腰间的颜色,想起她坐在桌边时,屋里那些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想让她留在那间屋子里。”
不是偶尔绕路来喝一杯茶。
不是每次任务结束后,才用便当与伤口当作靠近的借口。
“也不想再等她先走过来。”
卡卡西抬起眼。
眼前空无一人。
那句喜欢终于说出来了。
她却不在这里听。
“我让她等我回去。”
他的手指陷进掌心。
“她答应了。”
火光照在异色的眼睛里。
像有什么终于被逼到了无法再压住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回去。”
朔茂看了他很久。
“她会怪你吗?”
卡卡西唇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苦。
“不会。”
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她只会替我找理由。”
他垂下眼。
仿佛已经看见那双淡色眼睛怎样强忍着难过,仍旧温柔地说老师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这就比较难办了。”
朔茂没有笑。
“舍不得吗?”
卡卡西沉默了很久。
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抓空时的凉意。
他原以为死亡不过是结束。
任务完成。
情报送出。
该保护的人活着。
作为忍者,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可直到刚才,他第一次朝那道身影走过去,却发现连一缕发丝都留不住。
原来死以后,没有下一次。
没有下次喝茶。
没有下次回来再说。
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不必再站在门外,不必每次都小心地问自己能不能进来。
卡卡西缓慢地闭了一下眼。
“嗯。”
声音落得很轻。
没有任何玩笑。
“舍不得。”
火焰忽然向一侧倾斜。
这里没有风。
白雾在他身后流动,却有一处没有重新合拢。
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衣料摩擦的声音极轻。
轻得几乎会被火焰燃烧的响动盖过去。
朔茂抬起眼。
目光越过卡卡西的肩膀。
“卡卡西。”
卡卡西没有动。
“回头。”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朔茂看着他身后。
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有人来找你了。”
卡卡西的呼吸停住。
很短的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身。
像那几个字太过熟悉,又太不可能。
白雾里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没有继续靠近。
卡卡西慢慢回过头。
雾的尽头,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乌黑长发安静地垂在身后。
浅色衣裙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血。脸色有些白,淡色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像已经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眼尾红着。
睫毛也湿润。
可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卡卡西僵住。
刚才从掌心里消失的触感重新爬上来。
他不敢眨眼。
怕火光穿过那头长发。
怕白雾再次吞掉那张脸。
“……雏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终于听见了。
唇轻轻张开。
“卡卡西老师。”
只是这一声。
卡卡西已经朝她走了过去。
没有再等。
第一步很快。
白雾从脚边散开。
第二步更快。
他始终看着她。
像只要移开视线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雏田仍站在那里。
没有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主动走完最后的距离。
只是看着他朝自己靠近。
眼里的水光越来越重。
卡卡西越走越快。
最后几步几乎失去了平日所有从容。
可真正到了她面前,他却突然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
那张脸近得可以看清眼睫上细小的湿意。
卡卡西抬起手。
掌心停在她脸侧。
没有落下。
刚才手指穿过那道身影的感觉仍旧清晰。
雏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重新抬起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向前靠了一点。
柔软的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温热。
细腻。
睫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
卡卡西的手指猛地收紧。
掌心完整地贴住她的脸。
不是光。
也不是雾。
她会呼吸。
身体有温度。
脸颊甚至因为他的触碰,一点点染上熟悉的红。
卡卡西胸口深深起伏了一次。
拇指沿着她的眼尾缓慢擦过去。
那里是湿的。
雏田没有躲。
只是让他碰着。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拨开落在他眼侧的银发。
指尖碰到眼角时,卡卡西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
眼睛也跟着睁大一点。
“老师在看我。”
卡卡西望着她。
这一次,目光没有绕开。
“嗯。”
掌心仍托着她的脸。
“看着你。”
雏田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很轻。
像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真的会回应。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侧。
“我一直看着老师。”
声音最初还很稳。
“后来……”
指尖沿着眉骨轻轻滑了一点,又停住。
“看不见了。”
卡卡西的手掌收紧。
雏田低下眼。
长发从肩前滑下来,遮住一点脸侧。
“所以我去找。”
声音更轻了。
“我去了老师最后在的地方。”
卡卡西望着她。
没有问那里是什么样。
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
雏田的手从他眼侧慢慢垂下。
刚要离开,手腕便被握住。
力道不重。
却没有让她退开。
她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我叫老师。”
呼吸停了一下。
“叫了一次。”
眼睫颤得更厉害。
“又叫了一次。”
卡卡西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重新抬起脸。
眼里的水光终于漫出来。
“可是老师没有睁开眼睛。”
第一滴泪落下来。
沿着白净的脸颊滑进卡卡西掌心。
很烫。
卡卡西的拇指立刻擦过去。
可后面的眼泪也跟着落下。
雏田仍旧看着他。
没有移开目光。
“也没有看我。”
卡卡西的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压在里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雏田抬手,再次碰了碰他的眼角。
这一次,睫毛清楚地扫过指尖。
她唇边浮起一点带着泪的笑。
“可是现在,老师听见了。”
卡卡西没有说话。
“也在看我。”
她向前靠近一点。
被握住的手腕轻轻翻转,指尖终于扣住他的手。
“所以这一次,我真的找到老师了。”
卡卡西的呼吸彻底沉下去。
雏田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说过的。”
手指一点点收紧。
“无论老师在哪里……”
声音因哭意轻轻发颤。
却完整地穿过这片白雾。
“我都会找到老师。”
卡卡西扣在她脸侧的手猛地滑到后颈。
下一瞬,雏田已经被整个拉进怀里。
没有试探。
也没有给她留下后退的距离。
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余下的呼吸一下被压断。乌黑长发被动作带起,又被扣在后脑的手牢牢护住。
另一条手臂横过腰后。
收紧。
她纤细柔软的身体被完整压进怀里。
仍旧不够。
卡卡西的手沿着腰背向上托了一寸,手臂再次收拢。
像要用胸膛、手掌、手臂的每一处,确认她真的存在。
确认不会再从身体里穿过去。
雏田最开始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卡卡西抱得太紧。
紧得她连抬头都做不到。
他低下脸。
鼻尖埋进乌黑长发里。
呼吸沉重地落在发间。
扣着她后脑的手没有松。
手指反而一点点收紧,陷进柔软的发丝。
雏田怔了片刻。
随后,原本抓着他胸前衣料的手慢慢绕到身后。
抱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也跟着收紧。
脸颊贴进颈侧。
眼泪无声地浸湿衣料。
卡卡西的身体微微僵住。
下一刻,手臂再次收紧。
比刚才更重。
像那一点主动回抱,终于将他从方才抓空的恐惧里彻底拖了回来,也让所有勉强维持的克制一同断掉。
“卡卡西老师……”
声音闷在颈侧。
卡卡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着眼。
掌心护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牢牢压在腰背上。
胸口的起伏仍旧没有平复。
过了很久,唇才在她发顶旁动了一下。
“找得太远了。”
声音哑得厉害。
雏田贴着他的颈侧,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老师不见了。”
卡卡西的手臂猛地收紧。
“老师只是让你站近一点。”
“我知道。”
她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颈侧。
“所以我来了。”
卡卡西低下脸。
“走到这里?”
“嗯。”
她抱着他。
手指一点点攥紧背后的衣料。
“走到老师身边。”
白雾无声地从两人脚边流过。
火堆仍在不远处燃烧。
朔茂坐在那里,没有打扰。
卡卡西的下颌抵在她发顶。
那股干净、柔软又熟悉的气息,终于填满了刚才空无一物的怀抱。
她曾经走过那么多次。
从门外走进来。
从病房边走到床前。
从黑暗里将手递给他。
从被他推开的地方,再一次回到身边。
如今甚至走到了这里。
卡卡西的手掌压住她后脑。
声音低得像命令。
却没有任何从容。
“那就别再走了。”
雏田没有立刻回答。
眼泪仍落在他颈侧。
抱在他腰后的手指缓慢收紧。
身体也更深地贴进怀里。
像用动作先给了回应。
过了很久。
她才带着一点鼻音,轻轻说:
“好。”
卡卡西的手臂再次收拢。
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他抱着她。
像终于在死亡之后,接住了这辈子最不愿意再失去的人。
也像终于明白——
这一次,不该再由她先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