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火影卡雏]温玉 > 40. 还有一个人
    第三十九章: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声音落进火里。

    燃烧的木枝轻轻陷下去,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卡卡西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条腿屈着,手臂松松搭在膝上。没有面罩遮挡以后,火光便可以毫无遮掩地照到他的脸上,从银灰色的眉骨掠过去,落进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他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

    朔茂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白雾在火堆以外缓慢地流动着,看不见来处,也找不到尽头。这里没有风,火苗却忽然向一侧低了低,像有什么从它上方经过。

    光影晃动间,火里出现了一间屋子。

    门开着。

    天已经黑了,玄关里没有点灯。年幼的卡卡西背着忍具包站在门口,银色短发被外面的月光照得很浅。

    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朝空荡荡的屋里看。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肩膀也没有长开,手指却已经习惯性地搭在忍具包边缘,像随时都要防备什么。

    屋里没有声音。

    没有人从厨房出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门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才抬脚跨进玄关,转身把门关上。

    那一声很轻。

    火光里的屋子却像因此更空了。

    朔茂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卡卡西。”

    卡卡西望着火。

    “我小时候等过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不是控诉。

    也没有刻意把多年以前的痛重新翻出来,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放了太久、表面早已落满灰尘的旧事。

    朔茂垂下眼。

    “我知道。”

    卡卡西终于偏过脸。

    “你不知道。”

    火焰在他的右眼里轻轻跳动。

    “你不在。”

    朔茂没有再说话。

    火里的孩子已经把忍具包放下,踩着凳子给自己倒水。杯子太高,水壶也太沉,手腕晃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他停在那里。

    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自己拿来布巾,一点点擦干净。

    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只是做完了,便抱着杯子坐到桌边。

    那张桌子很大。

    一个人坐在那里时,显得更大。

    朔茂的手放在膝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对不起。”

    这一次,卡卡西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看着火里的自己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自己收好,最后关掉灯,沿着昏暗的走廊走进房间。

    直到那道身影被黑暗吞没,他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我已经长大了,父亲。”

    朔茂抬起眼。

    卡卡西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至少现在,水壶已经拿得动了。”

    火堆旁安静了片刻。

    朔茂看着他,眼底那点沉重终于被很浅的无奈冲开。

    “还是不肯好好说话。”

    “遗传吧。”

    卡卡西说。

    朔茂怔了一下。

    随后低低笑了。

    父子两人的笑声都很轻,很快便散进白雾里。

    火焰重新向上卷起。

    空屋消失了。

    一件白色披风从火光中掠过,金发的男人回过头,嘴唇在动,像仍在温和地交代任务。琳抱着医疗包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又在说他受伤以后不能只说没事。

    再往后,是一副被火映亮的护目镜。

    少年隔着镜片瞪着他,手臂抬得很高,嘴张得很大。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猜到他又在喊什么。

    笨蛋卡卡西。

    伙伴比规则重要。

    不要迟到。

    不要把人丢下。

    卡卡西看着那张脸。

    胸口仍然会疼。

    那种疼已经跟了他太多年,早就不再尖锐,却总会在不经意间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

    火里的带土还在笑。

    岩石从上方坠落之前,他最后一次朝这边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催他快一点。

    卡卡西的手指动了动。

    没有伸过去。

    “这次应该没有迟到太久吧。”

    火里的少年咧开嘴。

    下一瞬,护目镜和笑脸一同被火光卷走。

    琳也消失了。

    白色披风最后掠过火焰边缘,像风一样散开。

    卡卡西垂下眼。

    没有追。

    也没有再叫住他们。

    凯的脸紧接着从光里冒出来。

    眼泪流得夸张,嘴张得很大,像又在宣布什么青春永不结束。鸣人从旁边挤进来,手里举着拉面券,另一边的小樱握着拳头,额角青筋都清晰可见。

    佐助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背影仍旧孤单。

    却没有再走进完全看不见的黑暗里。

    任务大厅、训练场、病房、树林,许多面孔在火光中交错而过。有人同他并肩,有人被他挡在身后,有人抓着他的袖子抱怨迟到,也有人在他转身以后,继续朝自己的路走。

    那些声音很吵。

    火焰燃烧的声音却始终很清晰。

    卡卡西偶尔弯一下眼睛,偶尔沉默地看着。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从那个独自坐在桌边的孩子,慢慢长成了许多人眼里不会倒下的大人。

    有人依赖他。

    有人相信他。

    有人把后背交给他。

    可那些画面从火里经过时,卡卡西始终坐得很稳。

    像在看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道吵闹的声音也远了。

    火堆忽然安静下来。

    卡卡西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朔茂没有错过。

    火苗向里收拢。

    橙红色的光变得柔和,像被什么遮住了一点。

    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白净的手腕从浅色袖口里露出来,指尖悬在床边,迟疑了很久,才轻轻落进另一只摊开的掌心。

    病房很暗。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在布料边缘漏进一条细细的亮。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

    她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长发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旁,有几缕贴着床单,随着呼吸很轻地动。

    病床上的人没有醒。

    眉心紧紧皱着。

    她便把声音放得更轻。

    “是我呀。”

    火堆旁,卡卡西的目光停住了。

    记忆里的声音穿过很多年,仍旧柔软得像落进黑暗的一小片暖光。

    “我在这里。”

    那只手被握得更紧。

    她明显怔了一下。

    脸颊一点点红起来。

    最初似乎想抽走,可床上的人眉头随之皱得更深,她便停住了。

    指尖慢慢回握。

    “卡卡西老师,不要害怕。”

    她说得很小声。

    明明自己也紧张得呼吸不稳,手心也出了汗,却仍旧留在那里。

    “我不会走的。”

    火焰轻轻晃动。

    窗帘忽然被拉开。

    夏日的阳光一下涌进病房,白得刺眼。躺在床上的人不舒服地皱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她立刻跑回来。

    长发被动作带起,在光里划过柔软的弧度。身体挡在床边,恰好遮住落到他脸上的亮光。

    阳光落在她背后。

    将纤细的影子投到床上。

    她低头看着他。

    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淡色的眼睛却仍旧清澈,担忧轻轻压在眼底,连眉尖都微微蹙着。

    她就那样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见。

    床上的人也不知道。

    卡卡西的手指在膝上缓慢地收了一下。

    火里的光又变了。

    这次是另一间病房。

    窗外的风吹动帘角,长发从肩侧垂到被面上。两只手都被病床上的男人握着,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她俯着身。

    脸颊已经红透。

    耳尖也红得厉害。

    可当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她仍然没有抽手。

    “请你叫我的名字吧。”

    睫毛颤了一下。

    很久以后,才听见那两个字。

    “卡卡西。”

    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床上的人却握得更紧。

    “再叫一遍。”

    “卡卡西。”

    她又叫了一次。

    比第一声更软。

    像羞意已经漫到喉咙,却还是顺着他的要求,把那两个字完整地送了过去。

    卡卡西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

    朔茂的目光从火里移到他的脸上。

    他没有笑。

    右眼里的火光却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道声音仍在继续。

    一次。

    又一次。

    每叫一声,病床上的人眉心便松开一点。

    直到他低低说:

    “请你拥抱我吧。”

    火里的身影僵住了。

    长发垂在两人之间,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她看着床上的人,眼底的心疼几乎已经满得藏不住。

    手指很轻地收紧。

    却没有俯身抱下去。

    不是不想。

    火光照得太清楚。

    她向前倾了一点,又停住。

    像有一道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界线,横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

    病床上的人没有等到那个拥抱。

    握着她的手,却仍旧像在黑暗里落空了一块。

    卡卡西垂下眼。

    火焰继续燃烧。

    眼前的人已经醒了。

    那双白色的眼睛离得很近,乌黑长发散落在两人之间,脸上还带着因为连声叫他名字而没有褪尽的红。

    他认出了她。

    看清了梦里一次次握住自己的手属于谁。

    眼底的惊喜几乎来不及遮掩。

    下一瞬,画面却冷了下来。

    他坐在病床上,视线移向窗外。

    她站在床边,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的事,就不必再费心了。”

    火里的声音很轻。

    门却像因此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哭。

    只是拿起桌上那只没有打开的便当盒,抱在怀里,朝病床上的人轻轻弯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长发垂在背后,浅色衣摆随着脚步很轻地晃。

    手已经碰到门把时,似乎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

    卡卡西看着那扇门。

    火堆旁的卡卡西也看着。

    两张脸在光影里重合。

    朔茂没有出声。

    画面却没有停在那里。

    日向家的房间里,她独自坐在桌边。

    便当盒被打开。

    盐烧秋刀鱼已经凉了,原本焦脆的表面变得柔软,味增茄子的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慢放进嘴里。

    一口。

    又一口。

    像把原本想递给另一个人的东西,全部重新咽回身体里。

    吃到最后,盒子空了。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湿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会是最后一次了吧。”

    卡卡西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抵进掌心。

    火焰在那一瞬间向上蹿了一下,画面却已经换了。

    红豆沙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一份味道并不算好的秋刀鱼摆在旁边。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将过甜的红豆沙一口一口喝下去。

    窗外,白色的月亮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时,便安静地挂上了天幕。

    而他终于承认,自己想让那个人回来。

    火焰里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她站在玄关外。

    已经不是多年前短发青涩的模样。

    乌黑长发垂过肩背,发尾安静地落到腰后。手中抱着便当盒,浅色衣袖衬得手腕愈发白净。

    门已经开了。

    脚尖却还停在门槛外。

    她先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轻。

    确认他真的在以后,才低下头,迈进玄关。

    一步。

    鞋底落在地板上。

    又一步。

    从门外走进那间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屋子。

    她将便当放到桌上,解开包布,热气便慢慢升起来。盐烧秋刀鱼的香味散进空气里,混着茶水淡淡的涩与甜。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

    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从杯沿浮上来,模糊了眉眼。乌黑长发从肩前滑落,她抬起手,轻轻拢到耳后。

    抬眼时,刚好撞上他的目光。

    脸颊很快红了。

    手指也在杯壁上收紧。

    没有躲开。

    只是隔着薄薄的茶雾,安静地看着他。

    卡卡西的唇边终于有了笑。

    不是方才看见鸣人他们时那种怀念的笑。

    朔茂清楚地看见,儿子的肩膀松下来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也不再漫不经心地垂着。

    目光跟着火里的身影移动。

    茶杯放下。

    厨房里的灯亮了。

    浅粉色围裙系在腰间,身后的带子被细白的手指绕得有些乱。她低着头,试了两次,也没有系好。

    他走到身后。

    接过那两根带子。

    她的肩膀轻轻绷紧。

    乌黑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肌肤。暖气与水汽蒸出一层很浅的红,沿着耳后慢慢漫开。

    他的手从腰侧绕过去。

    将围裙带子拉平。

    打结。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她没有离开。

    锅里的水忽然沸起来。

    她转身时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倾去。他伸手扣住腰,将人带回怀里。

    面罩被动作牵落。

    水汽升在两人之间。

    她睁大眼睛。

    视线从他的眼睛,一点点落到完整露出的脸上。

    脸颊已经红得厉害。

    睫毛也因为紧张不断轻颤。

    仍旧看着。

    没有避开。

    没有露出惊讶以外的任何排斥。

    只有一种几乎无法隐藏的喜欢,笨拙又坦白地浮在那双淡色眼睛里。

    火堆旁,卡卡西的呼吸慢了一瞬。

    画面里的她张了张唇。

    说出的声音很轻。

    “喜欢的。”

    不是只喜欢那张脸。

    他那时听懂了。

    却还是没有顺着她递过来的心意真正走过去。

    火焰摇动。

    桌上出现两副碗筷。

    她仍穿着那条浅粉色围裙,坐在暖黄的灯光下。长发垂在椅背后,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他说话。

    杯子被倒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眼睛随即轻轻弯起。

    像无论他泡出的茶是什么味道,她都会很珍惜地喝下去。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屋子里却有碗筷碰到桌面的轻响,有衣料擦过椅背的声音,有她低头喝茶时很轻的呼吸。

    从前那间房子太安静。

    安静得连钟摆走动都显得吵。

    如今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刻意做,屋子便像终于有了活人的温度。

    卡卡西看着。

    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柔软。

    朔茂也看着。

    他看见火里的身影从病房门口走到床边。

    从玄关外走进屋里。

    从桌子的另一头走进厨房。

    从队伍后方走到卡卡西右后方。

    每一次都很慢。

    脚步都不大。

    有时会在门外停很久,有时会因为一句玩笑红透脸,有时已经被推开,还是在很久以后重新走回来。

    火光变成雨后的树林。

    乌黑长发被水汽打湿,几缕贴在白净的脸侧。她跟在队伍后方,脚步因为疲惫有些迟缓,却没有开口说累。

    前面的人放慢一点。

    她便加快脚步跟上。

    湿滑的树枝让她身体一晃,一只手立刻扣住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她站稳以后低下头。

    耳尖红了。

    却没有往后退。

    又一阵风吹过。

    湖面浮起灰蓝色波纹。

    她站在卡卡西右后方。

    不是最安全的位置。

    也不是最受保护的队伍中央。

    只是在他稍微偏过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任务混乱时,他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身后。

    “站好。”

    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只是被保护后的安心。

    还有一种很安静的坚定。

    像只要他仍站在那里,她就愿意继续跟上。

    画面再次晃动。

    夜色铺开。

    远处的村子已经起了警报,风裹着不安的气息从屋脊之间穿过。

    她站在对面。

    乌黑长发被夜风掀起,又柔软地落回肩后。白眼已经开启,淡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清澈。

    先看他的眼睛。

    再看肩膀。

    手臂。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被他发现以后,脸颊仍旧红了一下。

    目光却没有躲开。

    “无论老师在哪里,我都会找到老师的。”

    火焰忽然收紧。

    卡卡西唇边的笑停住了。

    朔茂看着火里的那道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看起来很胆小。”

    卡卡西没有立即回答。

    火里的她正站在病房门口。

    手指扶着门框。

    停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嗯。”

    卡卡西低声说。

    “很容易害羞。”

    玄关重新出现。

    她迈过门槛。

    长发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

    朔茂看见她把手放进病床上那个人的掌心。

    看见她抱着便当走进空屋。

    看见她被冷淡地推开以后,没有责怪,只把那份心意带走。

    又看见她多年以后再次坐到同一张桌边。

    “可她一直在往前走。”

    卡卡西的手指骤然收紧。

    屋脊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道熟悉的身影仍站在原地。

    没有再向他走。

    只是隔着几步距离,静静看着他。

    像终于把剩下的路留给了他。

    卡卡西望着她。

    火光将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白净柔和的脸颊,淡色的眼睛,乌黑长发垂在身后。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像仍在等他把那句“回来再说”说完。

    他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抬起。

    距离太远。

    触不到。

    卡卡西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朔茂没有叫他。

    他绕过火堆。

    朝那道身影走去。

    第一步落下时,屋脊变成了他的房间。

    桌上放着两只茶杯。

    热气仍在。

    她站在暖黄的灯下,浅粉色围裙束着腰,长发垂过肩背,手指轻轻扶着杯沿。

    没有迎上来。

    只看着他。

    卡卡西继续向前。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张桌子。

    他绕过去。

    再走一步。

    已经可以看清她眼睫投落的阴影。

    也能看清淡色眼睛里完整映出的自己。

    他抬起手。

    掌心朝她脸侧靠近。

    只差一点。

    乌黑长发忽然被身后的火光穿透。

    卡卡西的手停住。

    她的轮廓从发尾开始淡下去。

    浅粉色的围裙失去颜色。

    扶在茶杯旁的手指也渐渐透明。

    她仍旧望着他。

    眼神没有变。

    卡卡西猛地向前一步。

    “等等。”

    掌心落下。

    直接穿过了她的脸。

    没有柔软的触感。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微凉的白雾从指缝间散开。

    卡卡西瞳孔骤然收紧。

    手掌翻过,立刻去扣她的手腕。

    那只曾被他握过许多次的手近在眼前。

    白净。

    纤细。

    指尖还保持着扶住杯子的姿势。

    五指合拢。

    却只握住了空。

    她还在消失。

    卡卡西又向前一步。

    另一条手臂从腰后横过去,想将她整个拉进怀里。

    手臂穿过浅粉色围裙。

    穿过纤细的腰身。

    什么也没有。

    他抱了个空。

    身体因为用力向前倾了一下,脚步近乎踉跄。

    卡卡西立刻转身,再次伸手。

    指尖从乌黑的长发中穿过去。

    发丝没有落进掌心。

    只化成一片被火照亮的雾。

    “别走。”

    声音已经哑了。

    桌上的茶杯开始消失。

    先是杯口的热气。

    然后是杯壁。

    碗筷、桌子、椅背,一样一样退进白雾里。

    厨房的灯也暗了。

    那间刚刚被细微声响填满的屋子,再次变得空荡荡的。

    最后只剩她的眼睛。

    仍旧安静地看着他。

    像病房里那样。

    像玄关外那样。

    像屋脊之上那样。

    没有怪他来得太迟。

    也没有催他快一点。

    只是等着。

    卡卡西又伸了一次手。

    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五指在空中合拢。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白雾重新涌上来,将屋子彻底吞没。

    卡卡西站在那里。

    手臂仍停留在刚才想要拥抱的位置。

    很久没有放下。

    朔茂坐在火堆旁,看着他。

    火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僵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没有走过去吗?”

    卡卡西没有回头。

    伸出去的手终于一点点垂下。

    指尖仍旧蜷着。

    像那截手腕还在掌心之外,只差最后一点距离。

    “没有。”

    白雾从他身边缓慢流过。

    “我一直等她走过来。”

    病房里的手。

    门槛外的脚步。

    雨雾中的右后方。

    每一个画面仍清楚地留在眼前。

    “她走近一点,我就接住她。”

    卡卡西低下眼。

    “然后再松开。”

    朔茂没有说话。

    卡卡西看着空掉的掌心。

    过去的自己很会为每一次后退找理由。

    她还太小。

    她喜欢的是鸣人。

    她只是温柔。

    她只是同情。

    他不能让活着的人变得太重要。

    可每一次退开以后,他又总在等。

    等她再次敲门。

    等她再带一份便当。

    等她红着脸说还想喝他泡的茶。

    等她把下一步也走完。

    “我比她早看懂。”

    卡卡西的声音很低。

    “却一直装作看不懂。”

    火堆里的木枝烧断了一截。

    灰烬塌下去。

    “她明明那么容易害怕。”

    他停了很久。

    “可真正胆小的人,好像不是她。”

    朔茂抬眼看着他。

    “你想告诉她什么?”

    卡卡西没有马上回答。

    屋脊上的最后一幕又浮到眼前。

    夜风吹起那头乌黑长发。

    她看着他,说无论在哪里都会找到他。

    他让她等自己回去。

    她答应了。

    那么认真。

    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失约。

    “我喜欢她。”

    这一次,声音没有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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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笑意。

    也没有为自己留下可以收回去的余地。

    朔茂安静地听着。

    卡卡西的手慢慢握紧。

    “想和她在一起。”

    白雾里再没有那间屋子。

    他却仍能想起暖灯下的两只杯子,想起围裙落在腰间的颜色,想起她坐在桌边时,屋里那些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想让她留在那间屋子里。”

    不是偶尔绕路来喝一杯茶。

    不是每次任务结束后,才用便当与伤口当作靠近的借口。

    “也不想再等她先走过来。”

    卡卡西抬起眼。

    眼前空无一人。

    那句喜欢终于说出来了。

    她却不在这里听。

    “我让她等我回去。”

    他的手指陷进掌心。

    “她答应了。”

    火光照在异色的眼睛里。

    像有什么终于被逼到了无法再压住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回去。”

    朔茂看了他很久。

    “她会怪你吗?”

    卡卡西唇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苦。

    “不会。”

    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她只会替我找理由。”

    他垂下眼。

    仿佛已经看见那双淡色眼睛怎样强忍着难过,仍旧温柔地说老师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这就比较难办了。”

    朔茂没有笑。

    “舍不得吗?”

    卡卡西沉默了很久。

    掌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抓空时的凉意。

    他原以为死亡不过是结束。

    任务完成。

    情报送出。

    该保护的人活着。

    作为忍者,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可直到刚才,他第一次朝那道身影走过去,却发现连一缕发丝都留不住。

    原来死以后,没有下一次。

    没有下次喝茶。

    没有下次回来再说。

    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不必再站在门外,不必每次都小心地问自己能不能进来。

    卡卡西缓慢地闭了一下眼。

    “嗯。”

    声音落得很轻。

    没有任何玩笑。

    “舍不得。”

    火焰忽然向一侧倾斜。

    这里没有风。

    白雾在他身后流动,却有一处没有重新合拢。

    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衣料摩擦的声音极轻。

    轻得几乎会被火焰燃烧的响动盖过去。

    朔茂抬起眼。

    目光越过卡卡西的肩膀。

    “卡卡西。”

    卡卡西没有动。

    “回头。”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朔茂看着他身后。

    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有人来找你了。”

    卡卡西的呼吸停住。

    很短的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身。

    像那几个字太过熟悉,又太不可能。

    白雾里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没有继续靠近。

    卡卡西慢慢回过头。

    雾的尽头,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乌黑长发安静地垂在身后。

    浅色衣裙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血。脸色有些白,淡色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像已经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眼尾红着。

    睫毛也湿润。

    可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卡卡西僵住。

    刚才从掌心里消失的触感重新爬上来。

    他不敢眨眼。

    怕火光穿过那头长发。

    怕白雾再次吞掉那张脸。

    “……雏田?”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终于听见了。

    唇轻轻张开。

    “卡卡西老师。”

    只是这一声。

    卡卡西已经朝她走了过去。

    没有再等。

    第一步很快。

    白雾从脚边散开。

    第二步更快。

    他始终看着她。

    像只要移开视线一瞬,她就会再次消失。

    雏田仍站在那里。

    没有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主动走完最后的距离。

    只是看着他朝自己靠近。

    眼里的水光越来越重。

    卡卡西越走越快。

    最后几步几乎失去了平日所有从容。

    可真正到了她面前,他却突然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

    那张脸近得可以看清眼睫上细小的湿意。

    卡卡西抬起手。

    掌心停在她脸侧。

    没有落下。

    刚才手指穿过那道身影的感觉仍旧清晰。

    雏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又重新抬起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向前靠了一点。

    柔软的脸颊贴进他的掌心。

    温热。

    细腻。

    睫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

    卡卡西的手指猛地收紧。

    掌心完整地贴住她的脸。

    不是光。

    也不是雾。

    她会呼吸。

    身体有温度。

    脸颊甚至因为他的触碰,一点点染上熟悉的红。

    卡卡西胸口深深起伏了一次。

    拇指沿着她的眼尾缓慢擦过去。

    那里是湿的。

    雏田没有躲。

    只是让他碰着。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拨开落在他眼侧的银发。

    指尖碰到眼角时,卡卡西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

    眼睛也跟着睁大一点。

    “老师在看我。”

    卡卡西望着她。

    这一次,目光没有绕开。

    “嗯。”

    掌心仍托着她的脸。

    “看着你。”

    雏田的唇角慢慢弯起来。

    很轻。

    像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真的会回应。

    她的手指停在他眼侧。

    “我一直看着老师。”

    声音最初还很稳。

    “后来……”

    指尖沿着眉骨轻轻滑了一点,又停住。

    “看不见了。”

    卡卡西的手掌收紧。

    雏田低下眼。

    长发从肩前滑下来,遮住一点脸侧。

    “所以我去找。”

    声音更轻了。

    “我去了老师最后在的地方。”

    卡卡西望着她。

    没有问那里是什么样。

    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

    雏田的手从他眼侧慢慢垂下。

    刚要离开,手腕便被握住。

    力道不重。

    却没有让她退开。

    她看向两人相握的手。

    “我叫老师。”

    呼吸停了一下。

    “叫了一次。”

    眼睫颤得更厉害。

    “又叫了一次。”

    卡卡西握着她手腕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重新抬起脸。

    眼里的水光终于漫出来。

    “可是老师没有睁开眼睛。”

    第一滴泪落下来。

    沿着白净的脸颊滑进卡卡西掌心。

    很烫。

    卡卡西的拇指立刻擦过去。

    可后面的眼泪也跟着落下。

    雏田仍旧看着他。

    没有移开目光。

    “也没有看我。”

    卡卡西的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压在里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雏田抬手,再次碰了碰他的眼角。

    这一次,睫毛清楚地扫过指尖。

    她唇边浮起一点带着泪的笑。

    “可是现在,老师听见了。”

    卡卡西没有说话。

    “也在看我。”

    她向前靠近一点。

    被握住的手腕轻轻翻转,指尖终于扣住他的手。

    “所以这一次,我真的找到老师了。”

    卡卡西的呼吸彻底沉下去。

    雏田看着他。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说过的。”

    手指一点点收紧。

    “无论老师在哪里……”

    声音因哭意轻轻发颤。

    却完整地穿过这片白雾。

    “我都会找到老师。”

    卡卡西扣在她脸侧的手猛地滑到后颈。

    下一瞬,雏田已经被整个拉进怀里。

    没有试探。

    也没有给她留下后退的距离。

    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余下的呼吸一下被压断。乌黑长发被动作带起,又被扣在后脑的手牢牢护住。

    另一条手臂横过腰后。

    收紧。

    她纤细柔软的身体被完整压进怀里。

    仍旧不够。

    卡卡西的手沿着腰背向上托了一寸,手臂再次收拢。

    像要用胸膛、手掌、手臂的每一处,确认她真的存在。

    确认不会再从身体里穿过去。

    雏田最开始只来得及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卡卡西抱得太紧。

    紧得她连抬头都做不到。

    他低下脸。

    鼻尖埋进乌黑长发里。

    呼吸沉重地落在发间。

    扣着她后脑的手没有松。

    手指反而一点点收紧,陷进柔软的发丝。

    雏田怔了片刻。

    随后,原本抓着他胸前衣料的手慢慢绕到身后。

    抱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也跟着收紧。

    脸颊贴进颈侧。

    眼泪无声地浸湿衣料。

    卡卡西的身体微微僵住。

    下一刻,手臂再次收紧。

    比刚才更重。

    像那一点主动回抱,终于将他从方才抓空的恐惧里彻底拖了回来,也让所有勉强维持的克制一同断掉。

    “卡卡西老师……”

    声音闷在颈侧。

    卡卡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着眼。

    掌心护住她后脑,另一只手牢牢压在腰背上。

    胸口的起伏仍旧没有平复。

    过了很久,唇才在她发顶旁动了一下。

    “找得太远了。”

    声音哑得厉害。

    雏田贴着他的颈侧,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老师不见了。”

    卡卡西的手臂猛地收紧。

    “老师只是让你站近一点。”

    “我知道。”

    她的脸颊轻轻擦过他的颈侧。

    “所以我来了。”

    卡卡西低下脸。

    “走到这里?”

    “嗯。”

    她抱着他。

    手指一点点攥紧背后的衣料。

    “走到老师身边。”

    白雾无声地从两人脚边流过。

    火堆仍在不远处燃烧。

    朔茂坐在那里,没有打扰。

    卡卡西的下颌抵在她发顶。

    那股干净、柔软又熟悉的气息,终于填满了刚才空无一物的怀抱。

    她曾经走过那么多次。

    从门外走进来。

    从病房边走到床前。

    从黑暗里将手递给他。

    从被他推开的地方,再一次回到身边。

    如今甚至走到了这里。

    卡卡西的手掌压住她后脑。

    声音低得像命令。

    却没有任何从容。

    “那就别再走了。”

    雏田没有立刻回答。

    眼泪仍落在他颈侧。

    抱在他腰后的手指缓慢收紧。

    身体也更深地贴进怀里。

    像用动作先给了回应。

    过了很久。

    她才带着一点鼻音,轻轻说:

    “好。”

    卡卡西的手臂再次收拢。

    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他抱着她。

    像终于在死亡之后,接住了这辈子最不愿意再失去的人。

    也像终于明白——

    这一次,不该再由她先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