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林修崖在那片崖底度过了整整五年。从最初那个丹田破碎、浑身是伤、连爬都爬不动的废人,到如今坐在山洞中缓缓睁开眼睛的青年——这段路程,林修崖走了整整五年。他醒来的那一刻,洞外的天光正好从石缝间渗入,那是一缕极淡的晨光,被崖壁上层叠覆盖的藤蔓过滤成了温润的浅金色,落在他膝盖上,在他那件已经磨得薄如蝉翼的旧衣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轮廓。

    他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丹田之中那股平稳而充沛的灵力。那股灵力不再是五年前那种枯竭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死寂,而是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带着温热的溪流。那道溪流的气息与五年前截然不同,它来自他体内的每一处经脉,却带着斩天剑意的锋芒与破魂枪意的厚重。灵力在他体内自行运转,与他的呼吸保持同步,像是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就已经按照一条被反复锤炼过无数次的新路径循环流动,平稳而有力。

    他缓缓站起身来,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轻响,像是那些沉睡太久的部分正在逐一苏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因为经脉尽断而毫无血色,指节凹陷,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如今那双手上重新有了温度,指节被磨出的老茧已经在反复的修炼中变得厚实而坚硬,掌心的纹路被剑意淬炼后变得更深、更清晰,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他的手背上还能看到几道已经被磨平的旧疤,那是他最初尝试以剑意重塑经脉时因为无法控制力道而留下的印记,它们已经褪成了浅白色,与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只有在他握紧拳头时才会微微隆起。

    他抬起头,望向山洞深处那两具依旧盘坐于石台之上的骸骨。那两具骸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两尊被时光打磨了无数遍的旧器,轮廓清晰,不曾移动过一丝一毫。斩天剑尊的骸骨微微前倾,右手搁在膝上,像是在临终前依然保持着握剑的姿态;破魂枪圣的骸骨则略向后仰,左手压在膝面上,枪杆斜靠在他的肩侧,仿佛那杆枪在它主人的最后一刻依然与他保持着联结。它们之间隔着一道不长不短的距离,像是那场持续了三千年的大战在最后一瞬间被定格,将两人永远封存在了对峙的那一刻。

    林修崖第一次走进这座山洞时,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瘫倒在洞口几乎失去意识。那时他只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爬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最终倒在两具骸骨面前。那时他甚至没有力气抬头看清它们的全貌,只是在昏迷之前模模糊糊地瞥见了两道相对而坐的轮廓。后来他在崖底的第一个冬天,才第一次仔细端详过这两具骸骨——斩天剑尊与破魂枪圣,两个曾经叱咤九霄、威震万族的绝顶强者,在此决斗三千年,最终同归于尽。他们死时依然是相对而坐的姿势,像是那三千年都未曾分出胜负,生命却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以同一种方式归零,留下两具骸骨以及一套完整的传承,等待着他这个在五百年后坠入崖底的少年。

    五年来,他每日清晨睁开眼睛时都会先望向那个方向。他无数次向那两具骸骨叩首行礼,无数次在修炼陷入瓶颈时对着它们低声自语,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知道不会再出现的回应。剑尊残魂指引他的声音始终清晰,为他指出那条重塑经脉的道路,也为他把持着那道通往重修丹田的入口。枪圣的枪意则在他的修炼中逐渐融入他的骨骼与经络,与他体内那股天生的力量交融,形成了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扎实的存在感。此刻他最后一次走到两具骸骨面前,双膝落地,郑重叩首,额头触到冰冷而光滑的石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将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声说道:“斩天剑尊,破魂枪圣——晚辈林修崖,今日便要离开此地了。五年前我坠落崖底,奄奄一息,两位前辈以残存之力收留于我,以传承之道救赎于我。此恩此情,晚辈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将一道已经被反复摩挲了太多次的承诺在心底最后确认了一遍,才继续说道:“晚辈立誓,必将两位前辈的传承发扬光大,不负剑枪之名,不负此身所承。”他说完那几句话,石室中安静了片刻。晨风从石缝间穿过,吹动他肩侧的白发,将那些细碎的发丝拂向身后,然后重新归于平静。那两具骸骨依旧端坐在晨光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回应。但那具曾经属于斩天剑尊的骸骨,在那道晨光掠过它微微前倾的姿势时,边缘处那道温润的光泽似乎比之前略微明亮了一瞬,又像是只是一道被风拂动的光影。

    林修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骸骨——那两柄兵器依然插在它们主人的身旁,剑身与枪身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流转,像是在替他合上身后那扇已经敞开了五年的门。他转身,一手握住斩天神剑,一手提起破魂神枪,沿着那条他已经走了五年的甬道,走向洞口。他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与五年前他第一次爬进来时那个虚弱而踉跄的脚步声相比,已经截然不同,如今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像是那条路已经在他的反复行走中被他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条平滑的通道。

    崖底的天光比山洞中更加明亮。虽然思过崖底终年不见直射的阳光,但那片被崖壁与雾气折射过的天光依然比石室中通透得多。林修崖站在洞口,仰头望向头顶那片狭窄的、被高耸的崖壁切割成一道细长缝隙的天空。那缝隙中透出淡蓝色的底色,边缘处泛着一层微微的白,像是被风反复擦拭过。他望了许久,像是在辨认那片天光与他五年前坠落时最后一瞥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那道裂隙比他记忆中更窄了一些,像是两侧的岩壁正在缓慢合拢,又像是他此刻站在更靠近底部的位置,抬头的角度与当年不同,使得那道裂隙在他眼中呈现出了另一种宽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斩天神剑插入崖壁的岩缝之中,借力向上攀去。破魂神枪被他握在另一只手中,枪尖刺入岩壁,在他脚下辅助承重,同时也能在他需要借力时通过枪杆的长度帮他够到更远的着力点。崖壁上的岩石因为终年潮湿而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苔藓,手掌握上去时触感湿滑,需要格外用力才能抓牢。那些苔藓很薄,像是被昨夜的水汽浸润过,还没有来得及被今天的天光照干。他的手指扣入岩缝中的时候,能感到那层苔藓在他掌心的摩擦下被碾碎成细微的颗粒,留下指尖嵌入岩石的触感。

    第一段攀爬最为艰难。崖壁近乎垂直,着力点稀疏而浅,每一处凸起的岩棱都像是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只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需要反复试探才能找到合适的受力点。林修崖将斩天神剑插入一处较宽的岩缝中,用剑身作为支撑点,然后以破魂枪为辅助,将身体向上提了一截。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肩膀和手臂很快就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意。那些被他反复淬炼过的经脉在运动中被逐渐激活,灵力沿着手臂流向指尖,与掌心接触的岩石表面之间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吸力,让他的手掌更加稳定地贴合在岩面上。

    他一路向上攀爬,从崖底到半空,从半空到那道被雾气缠绕的中段,再到接近崖顶的那段陡峭到几乎垂直的岩面。连续三天的攀爬中,他只在夜间短暂歇息过两次,每次都在一处略微凸出的岩架上勉强坐下,背靠着崖壁闭目歇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向上攀。他的衣衫被岩壁上的碎石和苔藓磨破了好几处,手指的指节处也被反复摩擦出了新的血迹。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慢速度。那道裂隙正在随着他的攀升而一点点拓宽,从最初那道狭窄的缝隙变成越来越宽的天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打开它原本已经收拢的通道。

    第二天午后,他在一处略微凸出的岩架上短暂歇息时,侧过头望向下方。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他隐约看到了那片他待了五年的崖底的模糊轮廓。那道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溪流像一条弯曲的银色细线,从远处蜿蜒而来,在山洞下方的缓坡处转而消失,像是正在被那道背光处的裂缝重新收拢。他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重新站起来,继续向上攀去。他不需要回头再看第二眼了。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陡峭的岩壁,双手攀住崖顶边缘那片已经被风化侵蚀得粗糙不平的石面,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了思过崖顶。他跪在那片熟悉的草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那片被晚霞染成浅金色的草叶上。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落日余晖浸透的天空,望着天边那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的轮廓。五年前,他就是被从这个位置推下去的——谭云飞那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向后仰去,撞碎了那道已经破损的护栏,然后坠入深渊。此刻他跪在同一个位置,护栏的缺口还在原处,那道被他的身体撞断的缺口边缘的岩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更加光滑,像是一道已经被时间抚平了大半的旧伤口。

    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攀爬而僵硬酸痛的肩背,将斩天神剑与破魂神枪重新负于背上。他站在崖顶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逐渐亮起灯火的天际,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暮色与尘土气息的山风,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片正在合拢的夜色说的:“我回来了。”

    他回到玄天宗的第一个傍晚,没有直接返回林家。他在崖顶边缘站了许久,望着脚下那片正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模糊的山道,那些曲折的路径和散布其间的石阶像是在暮色中缓缓收拢它们的轮廓,以另一种方式重现着他记忆中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他看到了远处玄天峰的主殿轮廓,那片建筑群依然矗立在峰顶,边缘处有几盏灯火已经提前亮起,像是已经过完了整个白天,正维持着它惯常的闭合轮廓。他没有立刻下山,只是背靠着崖壁边缘的一棵老松坐了下来,将斩天神剑横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

    他在想苏婉儿。他在那个悬崖底部的山洞中与她共同度过了五年的岁月。他知道她此刻大概正在万宝阁中处理那些她从前与他提起过的家族事务,或许正坐在某扇窗前,望着窗外那片与她相配的温暖光线。他想象着她此刻可能正在做的事——或许是在翻阅某卷药材目录,或许是在整理新入库的药草,或许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她从前在崖底洞口坐着时那样,望着远方出神。他也想起了那个五年之约——他答应过她,五年之后,他会亲自前往万宝阁,去寻她。他不知道五年之期还有多久,不知道她在等他到来的那段时间里是否曾经动摇过,是否曾经在某个无人的深夜里怀疑过他是否还活着。可他答应了。而他会信守承诺。他在想萧铁山——那个在崖底时偶尔会出现在他幻觉中的名字,那个他还没有真正见过、却已经在苏婉儿的描述中逐渐拼凑出轮廓的体修少年。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找到了救治妹妹的方法,不知道他那只经常握紧的拳头上那道被磨平的老茧是否还在原处。他在想谭家。那些被他反复压制在心底的恨意,在此刻独处时重新浮现出来,像一道被冰封了很久的暗流正在缓慢地解冻。谭青山,谭云飞,蔡玲珑——那些名字排列在他心中,每一道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刺痛。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姿态重新面对那些人,不知道当他回到林家,站在那座已经空寂了许多年的旧宅门前时,那些已经在他离开期间被反复确认过的改变,是否会通过一道他尚未勘测的门缝,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呈现出来。

    他在崖顶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升起时,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与尘土,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旧山道,向林家走去。

    林家的院落比他记忆中更加破旧了。那扇朱漆大门上原本鲜亮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浅淡的灰褐色,边角处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已经发白的老木。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但“林府”两个字的金漆已经黯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笔画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痕迹。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枝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苔藓,像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被照料过。石阶缝中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林修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只是望着那座熟悉的院落,试图将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所见进行重合。那扇门比记忆中更加沉重了,像是门轴处的铁件已经生锈,使得它在被推开时需要比以往更多的力气。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阵低哑的、被锈蚀了很久的摩擦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他跨过门槛,沿着那条通往正厅的石径向前走。

    林远志正站在庭院中。他穿着一件旧衣,正在用一把旧扫帚缓慢地清理地面上的落叶。那把扫帚的柄端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像是已经使用了很久。听到门轴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然后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扫帚从手中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门口那个白发青年,望着他那张比五年前更加轮廓分明、更加沉稳的面容。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口:“……修崖?”那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是还没有完全确认那道身影是否真的站在那道光里。

    “爹。”林修崖站在门口,望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记忆中更加消瘦、鬓角更白的父亲,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林远志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肩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怕他只是一个幻觉,一碰就会消散,然后收紧,紧紧按住了他的肩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极力压制的情绪在边缘处的流露。林远志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回来就好。”然后他转过身去,像是要去喊后院正在做活的母亲,又像是在调整自己那道已经不太稳的声音,在跨过门槛时侧过身,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林修崖:“你娘……一直在等你。”

    林修崖走进庭院,看到母亲吴清婉正站在正厅的门槛内,双手紧紧抓着门框。她没有像父亲那样快步走来,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方向。那道目光穿过庭院中稀疏的槐树叶片与晨光之间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确认过那道轮廓、那道白发、那双眼睛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卸下了什么重负,肩膀微微低垂下去,然后转身走进了厅内。林修崖知道她没有哭出声,但她转过身时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落在他眼中,让他心底某处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线。他在厅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娘你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道最初的冲击在她的呼吸节奏中平复下来。

    吴清婉抬起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碰到他的脸颊,触感极轻,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有温度。她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完成了她在这段时间里为自己设定的那道确认程序,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碗粥。”

    林修崖站在厅中,看着母亲的身影在门槛处停顿了半息,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转角处。他转过另一侧的门框时,目光在地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被那层被脚步反复磨平的地砖表面承接住了某种正在缓慢沉降的重力。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那间屋子在他离开后被人仔细打扫过,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只细口陶瓶,里面插着一枝已经干枯了的花。林修崖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只陶瓶里那枝干花的边缘,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也没有问任何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林修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他留在林家,修补那座旧宅中破损的门窗,修剪庭院中那些已经长得过于繁茂的枯枝,将石阶缝中的杂草连根拔除,重新将那扇朱漆大门的漆面补了一遍。他没有急着去见任何人,也没有急着去谭家讨要什么说法。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家里,像是要将那五年被空缺的时间通过修补这些旧物的过程,一点一点地重新接续回自己的生活之中。他修补那些旧物的时候动作不快,每一道工序都认真完成,像是在用修补旧物的方式修补自己与这座宅院之间那五年的空隙。他会在修补的过程中回忆起某些具体的时刻——比如这扇窗的窗轴是他在十三岁那年修过的,当时他和父亲一起用新的铁件替换了旧的,那天下午的光线也是像现在这样,穿过窗棂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将墙上的旧海报映出一道淡金色的斜边。

    第十三天,他在修补庭院墙角一处破损的砖缝时,遇到了林修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比记忆中高了一截,眉目间带着几分与母亲吴清婉相似的温润。他站在廊柱旁,望着他正在填补砖缝的侧影,没有出声,在林修崖将最后一铲灰泥抹平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质:“哥。”林修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手里的动作。林修明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要走过来,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步伐跨过那道留在廊柱与庭院之间、由那段被他们各自独自度过的时间积攒出的距离。林修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长高了。”林修明点了点头,脚步还是没有迈过那道廊柱与庭院之间的分界,但他的目光中那道原本的迟疑正在被另一种逐渐清晰的东西取代。

    那半个月里,林修崖逐渐拼凑出了这五年间发生在他视线之外的零散细节。谭青山在玄天宗的权柄已经稳固到了无人敢公开质疑的程度。林家被从附属家族的核心名录中排挤到了边缘地带,原本分给林家的宗门资源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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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被一再削减,如今只够维持基本运作。谭家的势力进一步扩张,拉拢了蔡家与另外两个小族,形成了一个以谭家为核心的新的附属家族联盟。而蔡玲珑——他听到母亲压低声音提起这个名字时手中的工具微微顿了一下。蔡玲珑已经改嫁谭家了。她的父亲蔡明远在谭家的压力下逐渐撤出了对林家的支持,将家族的重心转到了谭家那边。林修崖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只是听着母亲的声音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些。那道声音落在碗沿与竹篮之间,落在陶罐与炖盅之间,像是一件已经不再需要被特别标记的东西正在被轻轻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然后被盖上了它自己的盖子。

    他在那半个月里没有刻意回避关于玄天宗和谭家的消息。他在镇上遇见了几位林家旧部的后人,从他们隐晦的交谈中了解到了更多关于谭青山那几年步步收紧的手段。他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去消化那些信息,将它们与他在崖底反复思考过的计划进行比对。在他走出那道被反复检修过的门槛之前,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座已经被他修补完大半的旧宅里。那道门已经被他重新合上了,但外面那层他已经走过了千百次的路并没有因为他修补完半扇旧窗而改变它的走向。

    某个清晨,他终于对父亲说出了那句话——他要去万兽山脉历练。林远志正在擦拭那把旧扫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去多久?”他问。“不确定。”林修崖说,“到了那边再看。”

    林远志沉默了一会儿,将扫帚靠回墙角,转过身来看着儿子:“想好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用最后一道工序确认那道已经完成了大半的轮廓是否真的稳固。“嗯。”林修崖说。“去吧。”林远志说。他没有再问细节,也没有叮嘱太多,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看着儿子转身走向大门的方向。林修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来:“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那道已经足够稳固的语言结构,“等我回来的时候,谭家的事,我会处理。”林远志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下方,望着门口那道被晨光镶上浅边的身影,然后点了点头。

    林修崖走出大门,沿着山道向南走去。他没有带太多的行装——一柄斩天神剑、一杆破魂神枪、几件换洗衣物,以及那枚在崖底被拾起的浅色石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被他贴身存放着。他沿着山道向南走了三天,穿过一道由低矮丘陵与稀疏灌木覆盖的地带,然后抵达了万兽山脉的边缘。那是他第一次踏入那片广袤而古老的林地。从边缘望去,密林如同一条被放平后的旧界线,沿着前方那道低矮的山脊线向两侧蔓延开去,将远处的天光切成细碎的色块。

    万兽山脉外围的植被比玄天宗附近更加茂密,树木的间距也更近,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枯叶与苔藓,行走时需要格外留意脚下是否有松动的岩石或隐蔽的凹坑。林修崖在山脉外围走了三天,第一天遇到了一头低阶妖兽,他三枪便将其击退;第二天遇到了一头三阶赤鬣狼,他拔出斩天神剑,以一道剑意将其逼退,没有伤及它的要害;第三天傍晚,他行至一处溪流旁,打算在溪边扎营歇息时,听到了上游方向传来的打斗声。那声音很清晰——沉闷的撞击声、妖兽低沉的咆哮声、以及一道被压在风声与咆哮声之间的、带着喘息与力道的低喝。那声音持续了一阵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重新调整步伐,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加密集。

    他循声向上游走了大约两里,在一处由低矮灌木丛覆盖的斜坡边缘停下了脚步,拨开遮挡视线的枝叶,望向前方那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个青年赤裸着上身,独自与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对峙。那妖兽通体覆盖着暗色的鳞甲,形态似犀而更加庞大,四肢粗壮,每一步踏下都带起一阵闷响,让脚下的沙土微微震颤。那青年站在那妖兽面前,身形在那头庞大的妖兽面前显得瘦小,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直,双手握拳,拳面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两簇被压制在拳面上的火苗。他的肩背宽阔而结实,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林修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继续在灌木丛后方观察。那青年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击出都带着一股已经经过了长期反复淬炼的简洁与准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任何一丝力道,拳拳落在妖兽鳞甲的薄弱缝隙之间。那妖兽被他的拳势逼得连连后退,低沉的咆哮中逐渐多了几分不安与愤怒。林修崖站在灌木丛后方,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青年的动作。他看到那青年在妖兽猛扑过来的瞬间,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闪避,反而朝前踏了一步,右拳蓄力半息,然后一拳轰在妖兽下颌与脖颈交界的位置。那妖兽的庞大身躯被他这一拳轰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发出低沉而嘶哑的痛吼,像是被那道力量从内部震裂了某道连接处。

    林修崖在那时决定现身。他从灌木丛后方走了出来,步伐沉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那青年听到动静,侧过头来望向他,目光中带着警惕,但那只是一种被长期活动在危险环境中磨炼出的警觉本能,并不包含敌对。他的目光在林修崖腰间的长剑与长枪上依次扫过,然后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道气息的具体轮廓。“你是谁?”他问。“林修崖。”林修崖抱拳行礼,“你呢?”“萧铁山。”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朝着自己身后那具已经倒下的妖兽扬了扬下巴,“铁剑门弟子。不过严格来说,我只是在那儿挂个名而已。”

    他们各自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两段被不同路线带到同一处交汇点的路径,暂时停在原地,不急于向前推进,也不急于分岔。溪水在两人之间的石缝间穿过,发出持续的、细碎的声响。林修崖注意到萧铁山那双拳头上覆着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有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留下的浅色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同样覆盖着被反复打磨过的痕迹,只是形态不同,一道来自剑柄,一道来自枪杆。萧铁山也注意到了他的兵器,那杆长枪的枪杆上有一道已经被握得光滑的浅痕,那柄长剑的剑鞘边缘被磨去了一小片漆面,露出底下深色的金属。他们各自看着对方手上那些被兵器磨出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开口道:“你练了多久了?”那句话落进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时,他们都停顿了一下,像是被那道不约而同的开口挡在了同一条分界线上,然后各自露出一个差异不大的笑意。

    自那日溪边相遇之后,两人便结伴同行,一起向山脉更深处走去。他们之间没有经过太多客套或试探,也没有过多地探讨各自的来历和目的,只是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各自的步伐方向,让它们在同一片林间并行延伸。白天他们并肩穿行于密林与坡地之间,遇到妖兽时轮流出手,各自展示各自的技法;夜晚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各自处理白天留下的伤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偶尔也会沉默很久,但那种沉默并不沉重,只是两个习惯独处的人在尝试与他人同行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如何将他人纳入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们联手击退了一头五阶妖兽之后,萧铁山收拳站定,侧过头看了看林修崖肩头那道正在渗血的浅伤——那是他在牵制妖兽时被扫过的枝干划到的。“你刚才那一剑,时机抓得很好。”萧铁山说。“你那一拳也不差。”林修崖说,“力道刚好落在鳞甲的缝隙里。”萧铁山咧嘴笑了一下,将手上的血迹在裤腿上擦了擦:“我练了十几年了。从能握拳开始就在练,一直到现在。”林修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萧铁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段叙述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我妹妹,我一直在找办法救她。”林修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一段被削尖的树枝递过去:“这附近有水,可以洗一下。伤口我帮你包。”

    他们继续向山脉更深处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萧铁山坐在篝火旁擦拭他那只被磨得发亮的玄铁拳套时,忽然开口,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压在低处:“我想往北走。”“那边是更深处了。”林修崖说。“我知道。”萧铁山说,“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林修崖没有问他“你觉得会是什么”,也没有说“那边可能有危险”。他只是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新柴,然后说:“那就去看看。”萧铁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在他说出那几个字之后确认他是说真的。他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只拳套:“行。”

    第二天清晨,他们调整了路线,转向北方。在那条更深的路径上,风的气息与之前不同,带着一道他还没有完全看透的轮廓,那道轮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着他与萧铁山正在行走的方向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