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修崖悠悠转醒,只觉浑身上下,仿佛已被彻底拆散重塑一般,每一寸骨骼,每一根经脉,都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所见,是一片幽暗潮湿的溪流,冰冷刺骨的溪水,正静静漫过他的身躯,将他早已被鲜血染红的衣衫,浸泡得愈发沉重。溪水的温度比他预想的更低,那冷意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穿透他的衣物与皮肤,直达骨骼深处。他的身体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已经很长了,长到他几乎无法区分哪些疼痛来自伤口,哪些来自寒冷,哪些来自他体内那道正在不断收缩的无力感。
他的意识在醒来之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拼合出自身的轮廓。那道轮廓在他记忆的最后时刻与他坠落的身体之间保持着一道裂缝——他记得自己正在坠入一道深渊,记得自己的手曾经在那道深渊的边缘试图抓住什么,但指尖只触碰到了碎裂的木屑与冰冷的空气。那道记忆的终点与此刻他躺在水面上的位置之间隔着一段他无法通过连续回忆来填充的距离,像是一段被人从他的意识中抽走的空白,只有边界处的痕迹还在提醒他那里确实曾有过一道连续的弧线。他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身体的疼痛、水流的温度,还有那些从他指尖滑过的碎木残片,正在以比他更慢的速度向下游漂去,它们的边缘在接触他的皮肤时留下了一道比他自己的体温更低的分界。他的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正在反复提醒他——他正在活着,他的意识正在以某种方式继续运作,那足以说明他还没有真正死去,即使那道声音本身也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溪水已然被他的鲜血彻底染红,浑浊的血水顺着湍急的水流,缓缓向下游漂散而去。他的身体,此刻仿佛一件早已破碎不堪的布偶,稍稍挪动分毫,便牵动全身剧痛,几乎令他再度昏厥过去。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体内那一丝残存的求生本能,艰难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朝着岸边爬去。每一次手臂的撑动,每一次膝盖的挪移,都仿佛在他早已支离破碎的躯体之上,重新撕开一道新的伤口,钻心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击溃。他的指尖在河岸的沙石上划出一道道浅痕,有些沙石被他的指腹磨出了极细的粉末,那些粉末顺着水流的方向被带走,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印记。他在爬行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那道肢体的末端与他的意识之间的连接已经被某种力量切断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温度感知还在持续地从那道位置传回他的神经系统。那道温度的感知正在以每呼吸一次就微弱一分的方式逐渐消退,在他即将抵达岸边的最后一刻,它已经从一种持续的感知变成了一种只剩边缘的暗示,像是最后一道正在从水面撤回的反射光。
终于,他勉力爬到了岸边,蜷缩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便会就此力竭而亡。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身躯——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此刻的他,连最基础的炼气吐纳,都已然无法做到。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有谭云飞那记重掌留下的暗红掌印,有从高崖坠落时磕碰在礁石上留下的道道血口,更有无数细密的擦伤,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他在那道半淹于水中的身躯上看到了自己已经失去了颜色的指尖,看到手臂上那道从肘部延伸到腕部的深痕,看到膝盖处凸出的那节几乎要刺破皮肤的骨头。那道骨头的白色在暗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他身体中最坚硬的部分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暴露在空气中,正在等待某一刻与周围的空气以不同的方式接触。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骨头的边缘,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冷意,那道冷意不像是来自外界的温度,更像是骨骼内部自己携带的东西,正在隔着薄薄的皮肤向外释放。
他在那道岩石的背面蜷缩了很长时间,直到呼吸逐渐平复到不再伴随着每次吸气都能听到的细碎风声。他的视线在周围的昏暗光线中缓慢移动,从岩石表面的青苔纹路到溪流边缘那些被水流磨圆的石子,再到更远处那些被雾气笼罩的岩壁轮廓,他正在通过辨认那些轮廓的形状来确认自己与坠落前的世界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那道坠落距离的测量结果没有如他预期那样通过时间或空间的尺度来显现,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用精确的数字来表达的方式存在——他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被辨认出的旧标记来定位他在坠落前与此刻之间的位置关系,像是整个崖底都是一种全新的空间结构,正在等待他独自完成它的绘制。他在那道绘制中辨认出了几个方向的轮廓——有的向上收窄,像是通往地面的通道;有的向两侧延伸,像是河流改道时冲刷出的旧河床;还有一处隐约可见的暗色裂隙,像是一扇被岩石半掩的入口,那道裂隙的边缘比周围的岩壁更加平整,像是经过人工处理的痕迹——在那道伤痕遍布的余生边缘,那道裂隙是他唯一愿意靠近的方向。
他此刻的模样,狼狈至极,宛如一只被彻底遗弃、奄奄一息的野狗,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黑暗深处,苟延残喘。"我……我真的废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几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绝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乌云,狠狠笼罩住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神。他甚至一度生出了轻生的念头——与其这般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倒不如就此了却此生,也免得继续拖累家人,继续承受这世间无尽的羞辱与嘲讽。他靠在岩石上,感受着背后那道粗粝的、带着青苔湿气的石面正在将自己的温度缓慢地渗透进他的衣衫。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道手背上的皮肤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灰白的色调,像是那些曾经在它内部流动的某物已经被彻底抽空了。他在那道灰白的底色上看到了几道自己从未注意过的旧疤痕——那些应该是他在练枪时留下的,当时他似乎从未真正看过它们,如今它们成为他视线中为数不多可以被识别为自身的标记。
可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他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父亲、母亲、爷爷那一张张饱含期盼的面容。他想起父亲林远志,那句"是爹没有护住你"的悲怆呐喊;他想起母亲吴清婉,那双终日以泪洗面、始终未曾放弃期盼的双眼;他更想起爷爷林苍穹,那句"破而后立,不破不立"的坚定教诲。他不能死。哪怕此刻的自己,早已一无所有,哪怕前路依旧布满荆棘,看不见半分光亮,他也绝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他在那道决意重新站稳的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左腿正在以一种不规则的节奏从地面获取支撑力——他需要先将全身的重量转移到右脚上,再缓慢地将左膝从地面抬起,过程中需要停顿数次,以便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能够以不会被再次撕裂的方式通过他的第一次站立。那道站立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从视野中某块岩石完全暴露到被雾气重新覆盖之间的完整周期,他在这段时间里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将自己的身体与地面之间的距离逐寸拉开,直到他能够确信自己不再会因为任何一次平衡的偏移而重新倒下。
林修崖咬紧牙关,凭着心底那份重新燃起的求生意志,艰难地挣扎着站起身来。他的双腿在站起的过程中剧烈颤抖,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跪倒,但他用左手撑着那块布满青苔的岩石,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推直。他随手折断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权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这幽暗崖底更深处,缓缓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鞋痕,那道鞋痕在沙石地面上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度,在他迈出左腿时更深一些,右腿时更浅一些,像是他的身体正在用这道不均匀的节奏来补偿那道无法被完全愈合的裂隙。那道裂隙在他每一次落地时都会以相同的角度向上传导,在他腰部的某一处形成一个短暂的汇集点,然后以更慢的速度向下回落,使得他在完成一个完整的步伐周期后需要比左腿多停留半拍才能继续迈出下一步。
他走了不知多久,双腿早已因剧痛而麻木失去了知觉,可他心中隐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深邃幽暗的崖底,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那道直觉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它只是在他意识边缘持续地存在着,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反复敲击着一面他听不到声音的鼓,每一次敲击都沿着地面通过他的脚底传导上来,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一道不可见的振动。那道振动在他每一次重新调整步伐方向时都会以相同的强度传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正在沿着正确的方向移动。它的存在方式与那些已经从他感知中消失的灵觉不同,他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方式描述它的形态,但在它反复出现时,他能明确地辨认出它与自己的方向感正在同步改变。
他在那道直觉的引导下走过了一段沿着溪流延伸的路程,经过了几处被水流冲刷成弧面的岩石,绕过了一棵从崖壁裂缝中斜向生长出来的枯树,那棵树的根系裸露在岩面上,像是一张正在缓慢扩大的网,正在用它的边缘不断地测试着岩壁表面的湿度与温度。他在那棵枯树前停了一下,注意到树根下的沙土颜色比周围更深,像是长期有水滴从上方落下积累形成的,那些水滴的落点在他的注视下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状,没有因为他的观察而改变自己的分布。他在那棵枯树前蹲下身,用手掌贴了一下树根处的沙土表面,感受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比周围沙土更暖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树根下方持续地释放着热量,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加热它周围的土壤。那道温度在他的掌心停留了大约三轮呼吸的时间,然后逐渐减弱,像是地底的热源正在以不变的频率将热量传送到地表,当他的手掌以体温覆盖住那道热量时,它便在他掌心的温度中消散了。他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只是站起身,继续沿着那道方向走去。
在绕过那棵枯树之后,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更加复杂。地面上的碎石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有人曾在这里进行过某种大面积的挖掘或堆砌,那些碎石的边缘有些已经被流水磨圆,有些则依然保持着锐利的断口,像是最近才被翻动过。他在那些碎石之间穿行时,注意到有几块较大的岩石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那些图案已经被风沙侵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无法拼凑的线条还残留在石面上。他在其中一块较为完整的图案前停了一下,试图辨认它的内容,那些线条的走势与他曾在宝狱地宫中见过的符文有着某种相似之处,但更加粗犷,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刻入石面的。那道刻痕的底部比周围的石面更深,像是刀锋在划过石面时带着某种极为集中的能量,那种能量的余温已经散尽,但它的轨迹依然留在石面的深处,保持着它被刻下时的初始深度。
他继续向前走,脚下的地面从沙石逐渐转变为更加坚硬的石质,两侧的崖壁也开始变得更加陡峭,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狭长峡谷。峡谷的顶部被浓密的藤蔓与植被覆盖,几乎遮蔽了全部的天光,只留下几道极细的光束从叶片的缝隙间穿透下来,在湿润的地面上形成几点移动的光斑。他在那些光斑之间穿行时,注意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包围着——那种波动已经极其稀薄,像是有人将一件保存了很久的旧物从密封的容器中取出后,它所携带的气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扩散到周围的空气中,在他的衣服与皮肤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覆盖。那道气息与他在宝狱地宫中触碰到玉简时的气息有着类似的质地,但更加淡薄,像是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东西正在比它所来自的地底更慢地消逝。
终于,他在一片布满藤蔓与青苔的峭壁之间,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那道入口被厚厚的藤蔓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像是一扇被时间与植被共同半掩的门。他在那处入口前停了一下,用那根树枝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后面那道更加宽阔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与周围崖壁不同的质地——更加平整,像是曾经被人工打磨过,尽管打磨的痕迹已经被长时间的风化与侵蚀磨损了大半。他在那道洞口前站了片刻,感受着从洞中涌出的气流——那是一道极其轻微的、持续不断的风,正从洞穴深处向外流动,带着一种干燥的、混合了尘土与旧金属的气息,正在以他几乎无法感知的速度拂过他的面颊。那道气流的方向与崖底的风向不同,像是洞穴内部存在着某个更为古老的气压系统,正在以它自己特有的方式持续地向外排放着它的旧气。
山洞极深,越往深处走去,四周那股压抑而神秘的气息,便愈发浓郁沉重,仿佛有什么沉睡千古的存在,正静静蛰伏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伐之气。洞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而晦涩的符文,虽历经千百年岁月侵蚀,斑驳陆离,却依旧隐隐透着一丝微弱而不灭的灵光,仿佛在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来者,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绝世厮杀。他的手指在那些符文的刻痕边缘滑过时,感觉到了一种与他之前触碰过的所有符文都不相同的触感,像是那些刻痕在被刻入石壁之后,又经过了一种极缓慢的、几乎不被察觉的重新打磨,使得它们的边缘比最初形成时略微圆润了一些。那种圆润不是风沙侵蚀的结果,更像是被无数次触摸后形成的,像是有人曾以同样的方式沿着那些笔画反复走过,在每一个转折处都留下了相同的力度与相同的停顿时间。他在经过一处较为密集的符文区域时停下来,注意到其中有一段文字的笔画与周围的符文不同——它更加清晰,更加工整,像是刻写这道符文的人用了比周围其他符文更多的力量与时间来完成它。
在那段更加清晰的符文前,他的目光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那道符文的内容他无法直接读出,但它的笔画结构呈现了一种规律性的重复,在他注视的过程中,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他传递一种他不需要认识也能感知的形状。那道形状在他意识中逐渐变深,在他快要辨认出它的结构时,他的身体以一道不经他允许的倾斜带动了他的呼吸,那道倾斜引导他的目光移动到了符文的下方,他注意到那道符文的末端有一条极其细长的、几乎与石壁的纹理融为一体的直线,那道直线的走向与他接下来将会经过的甬道方向完全一致。他在那道直线的延长线上看到了更深处的黑暗,那道黑暗与他身后的光线之间隔着一道他即将跨过的边界,像是整座洞穴的结构都在以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方式为他的前进保留着一道完整的通道。
他沿着那道刻满符文的甬道缓缓前行,脚下的地面从湿润的沙石逐渐转变为干燥的岩石,洞壁两侧的符文在他经过时会短暂地亮起一道细微的光,在他走过后又重新暗下,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他的经过路径。他注意到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与他曾在宝狱地宫中见过的某种阵纹相似,但更加简洁、更加古老,笔画之间没有多余的装饰,每一道弧线的弧度都精确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那道密集的刻痕之中分辨出了一种重复出现的结构——它像是一种反复出现的音阶,穿越了那些具体的文字内容,以同样的间距在不同的段落之间持续地保持着自身的形态。那道结构在他经过第八处符文密集区时终于以一种他能够辨认的形态显现出来——那是一种与他在宝狱中获取的《奇门遁甲》碎片中某一页的局部完全重合的图案,像是有人将同一套符文的另一部分刻在了这面洞壁上,正在等待某个能够认出它的人前来拼接。
他在那道重合中停顿了片刻,用指尖沿着那道图案的边缘重新描了一遍,确认了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那道联系不是内容的重复,而是形态的对应——像是同一道路径在不同的表面被刻写了两次,一次在宝狱地宫中,一次在这面洞壁上,它们之间隔着一段空间,也隔着一段形成它们的不同时间,但它们的线条相互印证着对方的正确性。他收回手,没有急于在此时去对比两者之间更具体的对应关系,因为他知道那些事应该在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够重新站起来之后再来完成。他沿着甬道继续前行,那道图案的位置在他的意识中被保留了下来,像是在一道旧通道与另一道旧通道之间存在着某种他可以借助来完成过渡的结构。
终于,他跌跌撞撞,走到了这条幽深甬道的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剧震,一时竟骇然得说不出话来。两具早已风化多年的森森骸骨,静静盘坐在洞穴中央,遥遥相对而坐,仿佛在生前最后一刻,仍在彼此凝视对峙,未曾真正分出胜负。其中一具骸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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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插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枪尖之上寒光凛冽,即便历经千万年岁月流转,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骇然杀意。枪身之上,镌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破魂神枪。另一具骸骨旁边,则横陈着一柄雪白如玉的长剑。剑身雪白剔透,剑刃薄如蝉翼,寒光流转,隐隐透着一股凌厉逼人的剑意锋芒。剑身之上,同样镌刻着四个大字——斩天神剑。两具骸骨相对而坐,历经千万年岁月侵蚀,骨骼竟依旧晶莹剔透,宛如上等美玉一般,隐隐流转着一丝微弱的灵光——这,正是修为达到极高境界者,方能拥有的独特异象。
林修崖站在那两具骸骨面前,感受着那道跨越了千万年的对峙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透到他的意识中。那两具骸骨的相对位置呈现出一种精确的对称——它们之间的距离恰好是长枪加长剑的全长,像是曾经有某种力量在它们之间以等距的方式保持着两道力量的平衡,直到最后那一刻它们都未能在那道等距的分界线上越过对方半步。他注意到靠近长剑的那具骸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仍保留着一道极其微小的间隙,像是生前的最后一刻仍保持着捏持某物的姿态;靠近长枪的那具骸骨,左手的拇指在指骨内侧微微收拢,像是正在以几乎相同的角度握住某件已经不在那里了的东西。
他在那两具骸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跪倒,郑重叩首行礼。"前辈在上,晚辈林修崖,遭奸人所害,修为尽废,机缘巧合之下,流落至此。恳请两位前辈,能够垂怜一二,传授晚辈些许传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骸骨前方那片斑驳的地面之上,只见其上,刻着几行苍劲有力的古老铭文:"吾乃斩天剑尊,与破魂枪圣,于此决战三千年,同归于尽。今留传承于此,静待有缘之人。""斩天剑诀,一剑斩天,天道之下,我为无敌。""破魂枪诀,一枪破魂,灭世无双,天下莫敌。"铭文之下,静静悬浮着两枚古朴的玉简,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林修崖颤抖着伸手,拿起那两枚玉简,缓缓将灵力探入其中——只是他此刻早已丹田破碎,纵是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徒劳无功,激不起半分波澜。他的灵力在接触到玉简表面的那一刻便消散了,像是一滴落在干燥沙土上的水,在触及表面之前就已经被它自身的匮乏吸干了,没有留下任何与玉简进一步接触的余力。他反复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以同样的方式失败,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玉简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像是被某种能量覆盖的薄膜,他的灵力在接触到那层薄膜时便被悄无声息地吸收了,像是那条通道在它真正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关闭了。
他在那枚玉简被握入手中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振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他无法触及的方式回应着他的接触,但随即又沉寂了下来。那道振动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他几乎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感觉到了它,像是他体内残留的微弱灵力在接触到玉简的瞬间产生了一道短暂的共鸣,然后便被那道玉简自身的沉寂所覆盖了。他反复尝试了多次,每一次都在接触的瞬间感知到同样的振动,那道振动的强度在减弱,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微弱,像是他体内那道正在消退的灵力已经无法再维持与玉简之间那道共鸣所需的持续输出。他在第四次尝试结束后将自己的手收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到那道振动的余波正在以一种比他意识所能追踪的速度更快地退却,正在那枚玉简与他自己的掌心之间留下一种全新的、他尚未拥有的空白。
正当他心中焦急万分之际,脑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深邃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万年岁月的沉淀,悠悠传来。"破而后立……不破不立……""谁?!"林修崖浑身剧震,四下环顾,却始终未曾寻得半分声音的来源。"吾乃斩天剑尊,残留于世的一缕剑魂残念。"那道苍老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深沉叹息,"乾坤圣体,本就并非寻常武道法门,所能真正承载驾驭。你此前所走之路,走错了。""走错了?"林修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乾坤圣体,需以剑枪双修,方能真正觉醒圆满。"斩天剑尊的声音,语气愈发肃穆郑重,"而你此前,只专修枪法一途,未曾涉猎剑道,根基不稳,气脉失衡,方才会在这场变故之中,如此轻易地便被彻底击垮,一蹶不振。"林修崖闻言,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剧震,久久无法回神。原来,他此前所走的这条道路,从一开始,便存在着如此致命的疏漏。原来,他本可以,走得更加稳健,更加长远。他想起自己曾多次在突破瓶颈时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畅,像是在一道通道的尽头总有一道他自己也无法逾越的窄墙,他当时以为那是修为本身的限制,却从未想过那道窄墙可能来自他选择的方向本身就错了半度。那种不畅在每一次突破时都会以相同的角度出现,他曾经以更多的修炼来试图弥补它,却从未想过以更少的时间来重新审视它。
"前辈,那晚辈该当如何?"他急切地追问道。"以剑意,重塑经脉。""什么?""斩天剑诀,第一式——断江分流。"斩天剑尊的声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以纯粹的剑意,斩断你体内那些早已残破不堪的经脉,随后再以剑意,重新加以塑造。此法,痛苦万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有形神俱灭之险。你,敢不敢尝试?"林修崖沉默良久,望着手中那柄斩天神剑上,那一小块因年深日久而脱落的碎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我敢。"
然而,他很快便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前辈,晚辈的丹田,早已被邪毒彻底腐蚀破碎,纵然能够以剑意重塑经脉,可若无完好的丹田作为根基,晚辈日后,又该如何真正修炼?"斩天剑尊闻言,沉默良久,语气之中,也难得地透出几分凝重与迟疑。"丹田破碎……此事,确实棘手。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有天生医仙圣体之人,出手相助,方能真正修复破碎的丹田。"斩天剑尊缓缓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郑重,"医仙圣体,万年一遇的绝世治疗体质,能够修复世间一切伤势,包括这般早已彻底破碎的丹田根基,皆非难事。""医仙圣体?"林修崖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深深的无奈,"晚辈此刻,深陷这荒无人烟的崖底深处,又该去何处,寻得这般万年难遇的绝世医仙?""那便耐心等候。"斩天剑尊的声音,语气平静而深邃,"世间万事,皆讲究一个机缘二字。在此期间,你不妨先潜心参悟这剑意真谛。纵然此刻丹田尽废,无法真正凝聚灵力,可这份剑意,却依旧能够帮助你,淬炼神魂根基,为你日后重新崛起,打下坚实的基础。"林修崖闻言,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盘膝而坐,开始尝试参悟这脑海之中,那卷玄妙精深的斩天剑诀。
在他盘膝坐下后的第五天,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面前的石壁上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剑尖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浅,如果不特意去看,几乎会与石壁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感受着那道极浅的凹陷正在以他自己的体温与那道石壁自身的温度之间形成一道持续的边界,那道边界在他触碰的过程中不断移动着它的位置,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它的存在是否仍然有效。
洞穴深处,烛影摇曳一般的微弱灵光,静静笼罩着这个盘膝而坐、神情专注的少年身影。他闭目凝神,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参悟着脑海之中那卷玄妙精深的剑诀真谛。每一次参悟,都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是他体内残破经脉,在剑意的牵引之下,缓缓重塑的过程,其间痛楚,纵是他这般历经磨难、心性坚韧的少年,也数度险些痛得当场昏厥过去。可他终究,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山洞之外,四季更迭,风雨交替,而这个深陷崖底、几乎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的少年,却始终未曾真正放弃过,对于重新崛起的那份执着渴望。他不知道,命运的转机,究竟何时才会真正降临。可他心中却始终坚信,只要自己不曾真正倒下,这条布满荆棘的重生之路,终有一日,必将迎来属于他的,那一线曙光。而此刻,他更不曾料到,就在不久的将来,一位注定将彻底改变他此生命运的少女,即将悄然踏入这片,早已被世人彻底遗忘的荒芜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