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宗主大殿的灯火,在深夜里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正殿深处那盏用天蚕丝捻成的灯芯还在燃烧,发出一团介于白色与浅金色之间的光,照亮了谭青山面前那张宽大的案几。案几的表面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处的漆面被磨去了,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木纹,像是有人曾经无数次将手肘搁在那些位置,思考着那些不便在白天摊开来讨论的顾虑。那些磨痕的分布并不均匀,左侧的磨痕比右侧更深,说明在使用这张案几的人中,更多的人习惯于用左手撑着头思考。谭青山的手指在那道最深的磨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那道痕迹正在提醒他一些他不愿意被提醒的事情。

    案几上摊着一幅玄天界的地形图,图上的山川河流用墨线细细描出,边缘处有几处被反复修改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时间点用同一支笔对同一段边界线进行过多次调整。图的左上角有一块被墨迹浸染过的区域,颜色比周围更深,边缘不太规则,像是当年画图的人在完成那部分之后没有等墨迹干透就将它折叠收起来了。那些线条在谭青山的视线中形成了一个以林家山脉为中心、向外辐射的网状结构。林家山脉的位置在图的正中央偏北,周围环绕着几条标注为附属家族的领地线。那些领地线目前大多数都在谭青山的控制之下,但每一条线上都有他无法完全信任的附属标记。那些附属于谭家的势力,大多是他通过让渡利益或施加压力暂时捆绑在一起的。只要林家有足够强的反弹力,那些连接点就有可能松动甚至断裂。谭青山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附属线划了一遍——那条线连接着蔡家的领地,在线段的中段有一处轻微的抖动,像是画图的人在经过那片区域时手抖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隆起。

    他的目光在林家山脉那片区域停留了很久,指尖已经不需要再做那些无意识的测绘,那片地形的轮廓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已经足够深了。他记得每一道河流的转弯方向,记得每一条灵脉分布带的具体走向,也记得那些标注在家族领地边缘的虚线——那些虚线标记的不是边界,是他已经在暗中动过手脚的区域。有些地方的灵气浓度已经比十年前下降了,有些灵脉的走向正在被细微地偏移,还有两处被标注为“待定”的位置,是他还没有决定是要彻底挖断还是要保留作为后备的筹码。那些变化缓慢而持续,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很多次的地基表面,在每次冲刷之后都会比之前削薄一点点,那些细小的磨损累积起来,最终会让整片地基变得松动。他在那两处“待定”的位置之间用指腹来回摩擦了一次,动作很轻,像是正在将那道不确定的标记在纸上抹去,然后又重新描上。最终他没有做出决定,只是将那两处位置重新用墨线压了一遍,使得它们比周围的线条略微加粗了一点,再放下笔,将目光收回到了地图整体上。

    他执政玄天宗已有数年,表面上风光无限,手中权柄似乎已经稳固得无人可以撼动。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道权柄的根基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坚实。那些在长老会中对他俯首帖耳的面孔,背后各自有着各自的算盘。蔡明远那只老狐狸,明面上对他恭敬有加,背地里却已经开始与林家眉来眼去,甚至不惜将女儿许配给林修崖来押注。萧家虽然近年内忧外患,可一旦缓过气来,以萧万山的性格,绝不会容忍一个靠着阴谋上位的人继续坐在宗主的位置上。至于那些更低级的附属家族,他们的忠诚如同晨雾,风一吹就散。谭青山想起上个月长老会上的情形——当他提出增加谭家在玄天宗资源配给份额的提案时,有七位长老投了反对票,其中五位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在公开场合从未表露过任何不满。而林苍穹全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堵被反复确认过厚度的旧墙。正是那种沉默,比任何公开反对都更让谭青山感到不安。如果林苍穹当时站起来反驳他,他至少可以知道那道力量的边界在哪里。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道从未被成功测量过的旧墙,至今无人能够确认它的厚度。

    而林苍穹,那个已经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才是他真正无法安眠的根源。林苍穹的境界与他之间的距离,不是靠权术和阴谋就能拉平的。武尊境巅峰的绝顶强者,即便已经年迈,依旧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刀。只要那道刀锋还在,他谭青山手中的权柄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握稳。那种不安感在深夜时分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正站在殿外的暗处,手里握着一件他看不见的利器,在他每次闭眼时向前推进一寸。他知道那不是臆想,林苍穹确实可以做到——只要他愿意,那道已经多年没有出过鞘的枪意随时可以被重新唤醒,然后在某个他无法预测的时机里,以他无法抵抗的方式直接压向他。他曾经在年轻的时候见识过一次林苍穹出手——那是一次边境冲突,林苍穹以一人之力挡下了三名魔域武圣境强者的联手攻击,那道枪意爆发时像一道被突然释放的潮水,将整片战场压得连地面都在向下凹陷。那种力量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它只会被更多地被存储起来,越是长久不用,被释放时就会越猛烈。

    他需要一把能斩断那把刀的兵刃。而能够提供那把兵刃的地方,不在玄天宗,不在仙域的任何一处。只在断仙崖以东,那片被仙域之人称为魔域的黑暗疆土之中。谭青山将地图的边缘折了一下,那道折痕将林家山脉的位置覆盖,使那片区域从纸面上暂时隐去。他用了更重的力道去压那道折痕,确认纸张是否会在折叠处留下一条可以被后续光线追踪的痕迹,然后在痕迹尚未完全稳定之前将其拉平了。折痕在拉平之后仍然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印记,像是那张纸正在拒绝被完全恢复原状,选择保留部分被折叠的记忆。

    他吹熄了桌上的灯盏。大殿重新沉入黑暗之中,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渗入,在地面上铺开几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那些光带的宽度不均匀,边缘处有轻微的光晕散开,像是被窗框上的积尘过滤了一遍,使得落在石板上的光线比实际进入室内的量更加柔和。他站在那片阴影与光带的交界处,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新的光照条件,确认了殿外的值守人员没有察觉到灯火的熄灭之后,才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衣袍的下摆没有与椅腿发生接触,脚步声被预先调整过的步伐压到了最低。

    片刻之后,一道身穿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从宗主大殿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那身影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略微佝偻,步伐却极轻,落地时的声响几乎被夜风完全吞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大殿后方一条少有人知的旧道,绕过三处夜间值守的哨位,从玄天峰西侧的暗门离开,一路向北掠去。那条旧道的路面由未经打磨的碎石铺成,两侧的杂草已经长到了齐膝高,显示这条路径极少被人使用。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准确地踩在那些已经被踩实了的旧脚印上,那些脚印在漫长时间里已经被无数次重叠,形成了一条宽度与他的脚掌几乎完全吻合的凹槽。像是一条曾经被反复使用过、却在某一时刻被遗忘的旧路,在多年后重新被人踩入土层时,依旧保持着它原本的形状和深度。

    他穿过玄天宗的外围防线时没有惊动任何人。那些巡逻弟子的修为大多在筑基境到金丹境之间,他的身法远在他们感知的范围之外。他经过一片月光无法渗透的竹林,竹枝在风中摇晃时发出持续摩擦的声响,那种白噪声恰好掩盖了他经过时的衣料摩擦声。出了玄天宗的势力范围之后,他的速度进一步加快,衣袍在高速移动中被风拉直,斗篷的边缘像一片被拉伸的深色布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那道影子的轮廓在他加速过程中变得更加细长,边缘开始有细碎的光点从布料与空气的摩擦面上脱落,那些光点在离开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之后就熄灭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些光点,确认它们没有在空中拖出过长的轨迹,不会被人从远处注意到,才继续向前移动。

    断仙崖。绵延百万里,如同一道被天地之力生生劈开的伤口,将九霄大陆从中间一分为二。崖壁陡峭如削,高耸入云,终年笼罩在一层由仙魔两域灵气对冲而形成的诡谲云雾之中。那云雾的浓度在夜间比白天更重,像是一层被反复搅拌过的灰白色粘稠物,将崖壁的轮廓完全遮蔽,使得站在崖边的人无法判断脚下的深渊究竟有多深。崖壁上的雷光在夜间更加频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道暗蓝色的电弧从云雾深处闪过,照亮崖壁表面那些被雷击反复灼烧过的旧痕,那些痕迹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用同一把刻刀在石面上重复同一道笔画。那些雷光不是自然形成的天象,而是两域灵气在对冲时释放出的多余能量,每一次闪现都意味着有大量的灵质在那段崖壁深度内被消耗掉。谭青山注意到那些雷光的频率比去年他经过这里时更加频繁,间隔从原本的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缩短到了一盏茶的功夫左右。这个变化意味着两域之间的灵气对冲正在加强,而加强的原因,有可能正是那道封印正在进一步松动。

    谭青山在崖边停了一下,他的呼吸在经过这一段全速奔行之后略微加快,但很快就被他压回了平稳的频率。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云雾覆盖的深渊之上,那只握着斗篷边缘的手略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他在那道深渊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感受着从崖底涌上来的那股混合了陈旧尘土与某种难以描述的细微触感。那是一种既不属于仙域也不完全属于魔域的气息,像是两种不同的空气在崖壁深处交汇、相互消解之后形成的第三种产物,无法被明确归类,也无法被忽略。那种气息在进入他的呼吸系统之后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像是空气本身的密度发生了变化,使得每次吸气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那道压迫感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长,他就越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曾经被记载在旧卷中的描述正在他此刻经过的这道崖壁底部缓缓转化为真实的触感。

    他纵身跃下了那道深渊。坠落的过程比他记忆中的更长。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那道从崖底涌上来的气流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浓,将他的衣袍边缘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方托举着他,使他的坠落速度略微减慢。他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在接近崖底时向一侧的岩壁靠去,借着凸起的岩棱连续减速,最终平稳地落在了崖底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那片岩石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轻微的湿滑感。苔藓的厚度不均匀,有些位置厚得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腐殖层,踩上去时会有轻微的凹陷,如同脚下的岩面并非坚实,而更像是由一层一层彼此堆叠的旧沉积物构成的不断压缩的堆积结构。他在那块岩石上站了几息,让坠落后短暂的眩晕感消退,然后将斗篷重新拢紧,确认了方向之后,沿着崖底向西行了一段距离。

    他找到了一条被藤蔓遮蔽了大半的窄缝,侧身钻了进去。那条窄缝的入口很隐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的位置,从外面经过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穿过窄缝之后,前方的空间骤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沿着崖壁的底部向西延伸,通向断仙崖的另一侧。山道的路面上有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痕,像是被无数双脚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踩踏后形成的自然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刻痕。那些刻痕的年代不一,有的浅淡模糊,像是数百年前留下的,有的则清晰锐利,像是近几十年内刚刚刻上去的,刻痕的内容多为方向标记或势力标识,但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他在其中一处刻痕前停了一下,用手掌贴着那道刻痕的表面摸了一下——那道刻痕的深度比看起来更浅,像是被后来的风沙填充了一部分,只剩下最初深度的一小部分还保持着原有的轮廓。他沿着山道继续前行,经过一处被坍塌的石堆半掩的旧拱门时,注意到拱门内侧的墙上有一片被刮去文字的痕迹,像是曾有人刻意将那里的内容抹除过。那片被抹除的区域在夜光下呈现出比周围墙面略浅的颜色,边缘有一道被刮刀反复刮过后形成的凹陷,深度均匀,像是执行者对这项操作已经相当熟练。

    他沿着那条山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光线开始出现变化。仙域那种澄澈通透的天光正在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而压抑的色调,像是有人在天幕的内侧涂了一层半透明的暗色薄膜。空气中的灵气的成分也在缓慢地改变——仙域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活跃的灵息正在变淡,另一种质地更沉、带着轻微金属气息的灵质正在取而代之。那种灵质让他的呼吸略微变重了一些,像是有某种不易察觉的额外的阻力正在沿着呼吸道内壁缓慢积累。他在那道光线过渡带上站了一会儿,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踏上了魔域的土地。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的石质变成了暗红色的沙土,触感更加松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色在这一侧的断仙崖呈现出一种与他记忆中一致的暗红色调,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一层低垂的云层在缓慢地翻涌,将整片天幕覆盖成一面厚度不一的旧幕布。远处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只有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硫磺与陈旧铁锈的气息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他已经离开了仙域的范围。那种气息在进入鼻腔之后,会在口腔后部留下一层浅淡的金属余味,随着距离的深入逐渐加深,直到那种余味成为背景中固定的一部分。谭青山在那片暗红色天幕下方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彻底离开了仙域的灵气范围,才开始向预定的方向移动。

    他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路线,穿过一片由低矮荆棘和暗色灌木覆盖的坡地,绕过两处由魔域巡防军驻守的岗哨,在夜间行动时避开那些被魔气晶球照亮的区域。那些魔气晶球在他经过时发出偏暗的幽光,将他身侧的阴影拉长,在他走过之后重新收回原来的长度。他注意到那两处岗哨之间的间距并不均匀,像是根据地形自然形成的,而不是按照统一的标准布置的。那些岗哨的布局在断仙崖方向的密度较高,在远离断仙崖的位置则逐渐稀疏,像是整条防线的主要注意力都在对着仙域的方向,而不是背对着它。在他经过第二处岗哨的时候,他注意到哨塔底部的新旧砖石之间存在差异,有一段墙体像是近期被修补过,修补材料在黯淡的光线下呈现出比旧墙体略浅的色调,那一带的巡查频率也比别处更加密集,像是修复之后被重新设置了覆盖范围,将更为集中的巡查时长分配到了新修补的区域附近,以确保材料的稳固性。他没有在那段墙体附近停留,只是记下了修补位置的坐标,然后继续前行。

    他抵达那座黑色巨城时,夜色已经覆盖了整片血煞域的天空。黄城的轮廓在幽绿色的魔纹映照下逐渐显现。城墙上那些被刻满的魔纹在夜色中持续发出稳定的冷光,那些光芒沿着城砖的缝隙蔓延分布,在城墙上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裂隙网,在他靠近时呈现出一种与远处看到的不同的纹理。他在城门前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然后将斗篷的帽檐压低了一些,向城门走去。守门的卫兵穿着暗色的甲胄,甲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漆面,在幽光中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擦拭过的光泽。他们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伸手示意他停下,没有立即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人?”

    “玄天宗来的人。”谭青山说,“你们家主知道。”

    那卫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洞:“进去吧。”

    谭青山穿过城门,沿着城内的主街道向黄家大院的方向走去。黄城内部的建筑布局比他记忆中略微紧凑了一些,一些原本相隔较宽的街道之间被新建的房屋填满了空隙,使得整座城市的面貌在过去的几年间发生了细微但不可忽视的变化。那些新房屋的墙面颜色比旧建筑更深,像是还没有经过足够长的魔气浸润,边缘处的砌缝也还没有被风沙完全填平。街道上的人流在深夜时分已经稀疏了很多,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经过的两处街角,都有人站在暗处,侧对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等某个特定的信号才会改变姿态。那些人的站位和站姿间隔均匀,布点方式与其说是监视,更像是骨架。那些人的衣领略微竖起,在夜风中保持着固定的形状,像是为了遮住他们侧脸上那道与普通行人的目光方向不同的视线角度。

    谭青山没有回头去确认那些人是否还在注视着他,他只是沿着主街道继续向前走,在第一个路口转向,穿过一处被暗色布帘遮住大半的廊道,到达黄家大院的侧门前。门已经为他留着,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刚好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入的缝隙。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那道门的铰链应该被上过油,他推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黄家大院的正厅灯火通明。那种光与玄天宗的暖黄色烛光不同,更加冷冽,带着一种偏青的色调。厅中的装饰不像他记忆中那么繁复,墙面上那些曾经挂满的兽头与兵刃已经被撤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幅用暗色颜料绘制的旧地图,边缘被固定在木质框架中。那些地图上标注的疆界与他所熟悉的版本不完全一致,有些区域被用红线重新描过,有些区域则被完全涂黑,像是被刻意从记录中抹除了一样。地图上那些被红线描过的区域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描画的人并没有使用任何辅助工具,只是沿着地面上的自然边界画了一道大致的轮廓线。而那些被完全涂黑的区域,则看不出底下原本画的是什么,只有深黑色的颜料覆盖了纸张的整片区域,边缘处因反复涂抹而略微隆起,形成了一小片比周围纸面更厚的质感。那些隆起在他靠近时,被灯光从侧面照亮,呈现出了一种与地图其他部分截然不同的材质感。

    黄天霸坐在正厅主位上,身姿略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面前的案几上。他的面容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旧魁梧,颧骨处的弧度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双三角眼中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收敛了。他的目光落在谭青山身上,在他穿过厅门的那段时间里沿着他的衣袍边缘扫了一遍,没有立即开口。那道目光落在他衣袍下摆沾着的细尘上时停了一下——那些细尘的颜色与血煞域常见的沙土一致,但分布形态不太均匀,像是他在经过某段路面时曾经在那里停留过。等到谭青山走到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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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下来之后,黄天霸才开口,声音带着被粗砂打磨过的低频质感,在夜间空旷的厅堂中格外清晰:“谭宗主,你倒是守时。”

    “黄家主。”谭青山摘下斗篷的帽檐,露出一张被夜风刮得略微发红的脸。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没有多余的变化,“深夜打扰,是有事相商。”

    “我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黄天霸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在他取下斗篷后露出的面容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道与他记忆中对得上的轮廓是否还有其他不被记录的部分。谭青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的位置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矮桌,桌面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暗色茶汤和两只陶杯,其中一只已经用过,杯沿残留着一圈浅淡的茶渍。谭青山注意到那只杯子的放置角度略微偏向一侧,与桌面上的其他物件呈现出一种与远处纹理相协调的排列,像是被使用过之后又被放回了它原本的位置。他注意到那个位置本身有一道极浅的圆形压痕,说明这只杯子经常被放在同一处,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了一圈与它直径吻合的痕迹,那是长期重复使用后才会产生的细节。那圈压痕的深度在靠近杯口一侧略微加深,说明杯子在被放置和取走的过程中,经常以相近的角度被同一只手握住,在桌面上形成了与那道握持角度对应的偏转方向。

    “谭宗主,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注意到黄城最近的变化?”黄天霸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先用一个他将话题悬在两人之间的位置进行试探的问题,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他事先选定的方向。他的声音在这句问话中没有明显的转折,与之前那句寒暄之间的间隔极其均匀,像是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整个对话的时间分配。

    “注意到了。”谭青山说,“城墙上的魔纹密度比上次来的时候增加了。”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黄天霸拿起那只陶杯,喝了一口杯中的凉茶,目光从桌面上移到谭青山的脸上,“那你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些魔纹不是装饰。是用来压制地脉的。我这片血煞域,最近不太平静。地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地震,不是天灾,是更深处的、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想起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翻动。”

    谭青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黄天霸端着杯子的手上停了一下,注意到他握杯的力度比随口说出的那句话更紧——那道力量施加在杯沿与指腹之间,靠近边缘的泥土边缘已经出现了几道极细的粉末状挤压痕迹,像是有更重的压力在持续透过那层杯壁向外传递。那道痕迹的分布位置与他的食指与中指握杯时的接触区域吻合,说明他握着杯子的力道在那句话出口的同时发生了超出常规的变化。谭青山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一系列判断——黄天霸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的事实。那道封印的松动已经影响到了血煞域的地脉稳定,黄天霸需要让他意识到这一点,同时又不想让那道信息的重量过早地偏离他预先设想的谈判方向。

    “那道封印。”谭青山说。

    黄天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厅堂的自然回响盖住的碰撞声。那道碰撞声在落地之后延续了短暂的一瞬,在接触到墙面之前已经衰减到了可以被忽略的范围,但谭青山还是在那道声音完全消失之前捕捉到了它。

    “你也知道那道封印?”

    “知道一些。”谭青山说,“但我知道的不够详细。我只知道那道封印在松动。你们魔域的人比我更清楚它现在的状态。”

    “你知道它松动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出来吗。”

    “知道一部分。”

    “那你还敢来。”

    谭青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坐在那道与黄天霸之间隔着矮桌与两杯凉茶的距离上,将那道问题的推力折返了回去:“我来谈一桩交易。你需要的东西,我可以提供。我需要的东西,你也能给。”

    黄天霸向后靠了靠,他靠回椅背的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改变两人之间那道已经基本固定下来的空间关系。那道细微的移动使得他肩部线条的倾斜角度发生了变化,在厅堂的光线中呈现出一道新的轮廓线。

    “说。”

    “我要对付林家。”谭青山说,“林苍穹武尊境巅峰,我一个人动不了他。但如果有你的人在旁协助,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事成之后,林家的地盘与资源分你一半。”

    “一半。”黄天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目光在那道音节落地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称量它当前的分量,“谭宗主,你是在拿一半换一条命。但那块地盘上还有林家的附庸、资源、灵脉。那些东西都在玄天宗的管辖范围内,你给得起?”

    “给得起。”谭青山说,“那些资源的具体流向由我来安排。你只需要人。”

    黄天霸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汤的颜色比之前更深,像是经过长时间的浸泡后释放出了更多的成分。他没有把杯子举到嘴边,而是握着它,让那份温度穿过杯壁持续抵达掌心。

    “你知道我对林家有仇。”黄天霸说,“这整片魔域的人都知道。当年我黄家被逼得举族叛出仙域,根源就在林家。林苍穹那个老东西,仗着先祖传下来的那点破声望,当众压了我黄家一头,让我黄家在玄天界抬不起头来。你以为我投靠魔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亲眼看着林家家破人亡。”

    “那这笔买卖对你来说就更不亏了。”谭青山说,“你既报了仇,又分了地。”

    “但我风险也大。”黄天霸将那道目光沿着两人之间的桌面边缘重新收回,“我派出去的人如果暴露了身份,被仙域那边的势力发现我私下与玄天宗宗主有勾结——我黄家在这片魔域立足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你谭青山在仙域那边出了事还能退回玄天宗,我在这边出了事没有退路。”

    “你要多少。”

    黄天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面前那幅地图上林家的位置停了一段时间,像是在进行最后一道核对,然后才重新抬起眼皮,那道目光像一道被校准过的针尖,恰好落在他需要测量的位置上。

    “七成。”

    谭青山沉默了一瞬。厅中的灯光在他沉默的那段时间里维持着原有的亮度,那层偏青的光线将他面部的轮廓映出一种与他惯常表现不同的质地。

    “七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那两个字本身测量它们与自己预先准备之间的偏离幅度。

    “七成。”黄天霸确认道,“你不用急着回答。可以先回去想想。但如果你想清楚了再来,我可以给你一个比七成低一点的报价——前提是,你得在我这边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黄天霸说,“一份你亲手写的协议。上面写明你与我之间的这次合作。将来你反悔了,我手里至少还有东西能证明你曾经站在我这边过。那样即便你将来想要回头,这道门也不会彻底对你关上。”

    谭青山沉默了。他的目光在黄天霸的脸上停了一下,那道目光本身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出的内容。黄天霸回望着他,像是他已经知道那道沉默将在什么时候结束。

    “好。”谭青山说,“我写。”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皮纸和一小块墨锭,在桌面上铺开,俯身提笔,用暗色的墨液在纸面上写下了一行行文字。他的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像是一份他已经预先在脑中写过多次的旧文件。写完之后他将皮纸推到黄天霸面前,没有附加任何修饰性的话。在墨迹缓慢渗入纸面纤维的短暂间隙里,他在心里将那些交易条款的措辞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可能被日后用来反制他的漏洞都已经在形成文字的过程中被填补上。

    黄天霸接过皮纸,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收进衣襟内侧的位置,那个位置靠近他的胸口,与衣物之间有一道经过反复确认的夹层。“你还有一件事要确认。”他说,“你需要的人手,我已经替你选好了。她叫胡丽娜。血海魔帝,我的大祭司。她合适吗?”

    “合适。”谭青山说,“我需要她替我做一件事——废掉林修崖。不需要杀他,只要让他的修为彻底消失,让他活着,但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你能做到吗?”

    “胡丽娜能做到任何事。”黄天霸说,“但你要清楚,她不是我派给你的一件工具。她有自己的意志。她答应帮你,不等于她会听你指挥。”

    谭青山站起身,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经演练过的步骤。他在走向厅门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身问道:“她什么时候能到玄天宗?”

    “她已经在那里了。”

    谭青山没有再多问。他推开厅门走入了夜色之中,那道门在他身后被重新合拢。院墙外的夜风从廊道中穿过,带着血煞域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暗色尘埃与微咸气息的流动感,从他身侧经过之后继续向前延伸,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