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志与吴清婉成婚三年,这三年间,林远志早已褪去了当年那个蜷缩在宝狱角落、瘦骨嶙峋的孩童模样,出落成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沉稳的青年。吴清婉的温柔与坚定,如同一缕温暖的阳光,一点一点融化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坚冰,让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信任这个世界。

    那些曾经在深夜反复折磨他的梦魇——幽暗的宝狱、铁链的摩擦声、黄天豹的拳头、那个破碎的木碗——在他与吴清婉同床而眠的头一年里还会偶尔出现在他的梦中。每当那种时刻,他会猛地惊醒,手指在黑暗中攥紧被褥边缘,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仍然被关在那间狭小的石室里。而吴清婉总是在他惊醒的同时就已经醒了,她从不问“你怎么了”,只是轻轻地、缓慢地伸出手,搭在他攥紧的拳头上,用掌心的温度替他一点一点地松开那些蜷缩的指节。她的手指很轻,轻到不会在他惊醒后最警觉的那一刻额外刺激他,却足够实在,像一条固定的线,在黑暗中为他标记出他的真实位置。

    林远志在第二年时惊醒的次数减少了大半。有时他会在梦里看到宝狱的滴水声和暗绿色的幽光,但那道声音和光线在到达他之前就已经被削弱了一层,像是一道被反复拉过太多次的旧绳,已经在某些节点上磨损得比原来细了很多。到了第三年,他已经能够在梦境中分辨出那些尖叫和铁链声与自己正在睡觉的房间之间的距离——它们还是会出现,但不会再把他从睡眠中拽出来了。有一天清晨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在那道静谧中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做过关于宝狱的梦了。那道认知在他的意识中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过渡到浅灰,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确认那道已经连续积累了两个月的空白是否真实。他没有叫醒吴清婉,只是坐在那里,听她平稳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层不会中断的节奏反复展开。

    他们成婚后的第一年,林远志还时常在夜半惊醒,醒来后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被褥的边缘,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是否依然身处那座宝狱之中。每当那种时刻,吴清婉就会在黑暗中轻轻地碰一下他的手背,不说什么,只是让那道触碰像一道被重复验证过的信号一样,提醒他这里与那里之间的区别。那道触碰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它落在林远志手背上的那一刻,会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一种与石壁不同的暖意,足以让他重新分辨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第二年,他惊醒的次数少了。到了第三年,他已经能在午夜翻身时感觉到身侧那道平稳的呼吸,却不被它惊醒,只是重新调整姿势,继续睡过去。那些过去缠绕着他的旧夜,正在被他日复一日地抛在身后,虽然它们依然存在,但他已经学会了在它们浮现时不伸手去触碰它们。那道被他反复折叠过的记忆正在缓慢地脱离他身体的表面,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虽然还挂在衣架上,却已经不再是他每日必须穿上才能出门的那一件了。

    这一年秋日,吴清婉怀孕了。消息传开,林家上下一片欢腾。这些年林家历经谭青山的百般打压,家族气数日渐衰微,如今终于迎来了一桩喜事,众人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沉重,也随之松动了几分。林远志得知消息的那一天,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秋风吹动满树黄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刻意去数那些声响,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的手停止颤抖。那道震颤在最初的半个时辰中持续地存在,他在几次试图握紧又松开的过程中,逐渐将它的幅度压低了。他想起林苍穹曾经在某个无人的午后对他说过的话——“林家血脉之中,那份天赋从未断绝。”当时他没有细想那句话的含义,此刻却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中反复咀嚼着那六个字的轮廓。他想起自己在宝狱中被迫食用的那些馊饭和残羹,想起铁栏外那两个锦衣少年厌恶的眼神,想起老狱卒塞给他半块干饼时那句“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的”。那道声音在林远志的脑海里没有随着季节更换而改变它的位置,当他站在老槐树下的那一刻,他等那道声音重新回到他身边,像是等一只因为飞得太远已经快要忘记归途的信鸽终于落回了它最初的窗台上。

    吴清婉的孕期并不算平稳。她在第三个月时经历过一次突如其来的腹痛,当时她正坐在院中缝制一件婴孩的小衣,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发紧,整个人浑身冒汗,面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手边那件小衣还没有完全成形,袖口只缝了一半,针脚在她腹痛发作的时候恰好停在一道弧线的转弯处。她低头看着那半截袖口,针还在布料上,线没有断,像是她正在做的动作只是被一道外来的力轻轻打断了一下。林远志将她抱回房中,派人请来了族中懂医道的老嬷嬷,又连夜赶往吴家去请吴乾坤。吴乾坤赶到林家时天色已经泛白了,他为女儿诊了脉,面色凝重地皱着眉沉吟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气血有些虚,需要多静养”。吴清婉躺在床上,隔着那道半掩的房门听到父亲与林远志低声交谈的声音,那些话语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辨认出了“保胎”、“需静养两月”、“不要让她操心”等零碎的片段。她没有追问父亲更多的细节,只是在父亲离开后对林远志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的”,然后安静地躺回枕上,将手掌搁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正在缓慢搏动的微小生命。

    林远志为了让她静养,在卧房外间支了一张矮榻,每日处理完族中事务便回到那间卧房外的矮榻上过夜。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夜惊醒,但有时候会在天快亮时醒来,走到窗边,看到吴清婉蜷缩在床榻上的侧影,月光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像是一道被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那层布料下方的弧线。他在那些黎明前的安静时刻中反复告诉自己一件事——他的孩子不会在牢狱中出生。那道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决心在每一个清晨都会重新被他从心底的暗处取出来重新摆放,像是在为一件尚未成形的器物的边缘反复打磨着它可能需要的宽度。

    有一天夜里,吴清婉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手掌搭在了小腹上方,她的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睡梦中正在用触觉确认着什么。林远志在外间那张矮榻上隔着半开的门看到她那只手的轮廓,那道轮廓在月光中被拉长了一小段距离,投在床榻的侧面上,像一道正在被描画中的弧线。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那半开的门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矮榻上,面朝她的方向,闭上了眼。

    临盆那日,林家大院之中,一片忙碌景象。“用力!再用力!”接生的稳婆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边高声喊着,一边熟练地忙碌着。她的声音穿过院墙与窗棂的缝隙,变得模糊而急促,像是被风切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吴清婉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响彻整个大院,撕裂着屋外每一个人的心弦。林远志站在门外,来回踱步,双手紧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急如焚,几度想要冲进屋内,却又被守在门口的丫鬟劝阻。他这一生,从未如此煎熬地等待过什么,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数着自己踱步的次数,在他已经数到记不清的数字时,屋内忽然安静了一下,那道安静比他预期中更长,长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来填补那道空隙。他听到稳婆在屋内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他没有听清,但那道低语之后的几息内没有传来婴儿的啼哭,那道空隙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空白,像是地面正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缓慢地裂开一条他无法看见的深缝。

    终于,屋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远志猛地冲进屋内,只见吴清婉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却难掩眼底那份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幸福。“远志,你看,这是你的儿子。”她微笑着,将婴儿缓缓递到他的面前。林远志颤抖着双手接过婴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婴儿很小,皱巴巴的脸蛋红扑扑的,却已然生出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他闭着双眼,两只小手紧紧握成拳头,哭声洪亮有力,仿佛要将这十年来压抑在他父亲心底的所有委屈与痛苦,一并宣泄出来。“修崖。”林远志轻声呢喃,将这个名字缓缓念出口,语气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郑重,“你叫林修崖,寓意崖畔苍松,任凭风雨侵袭,也要巍然屹立,永不折腰。”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日后将响彻整片九霄大陆。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尚在襁褓之中啼哭的婴儿,将会经历怎样惊心动魄的命运沉浮,又将成为林家八百年历史上,最耀眼、也最令人心碎的传奇。

    林修崖出生那夜,林家大院的天空中久久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层灵光极薄,像是一层被风吹到天幕内侧的薄金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持续的光泽。林苍穹在院中站了一整夜,他看着那层灵光像一层被风翻动的旧纸,缓缓从天幕的西侧移向东侧,又逐渐淡去。他的目光在那些光晕的移动轨迹中辨认出了一种他曾在祖父留下的手札中读到过的描述——“天道垂青之象,光色如金粉铺天,经夜不散者,必为绝世之才。”他反复将手札中的那段描述与眼前的景象对照了三次,确认那层灵光出现的时辰与手札记载的时辰完全吻合,方位也与家族古籍中提及的“乾坤圣体降世方位”一致。他在那个庭院中站到晨光初现,才转身回到书房,将那道发现用极细的字体记录在一本他已经多年不曾动用的旧册中。那本旧册被他藏在了书柜最高一层的暗格里,夹在两卷关于玄天界地理志的旧册之间,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修崖的出生,很快便在玄天界掀起了巨大的轰动。并非因为他是林家嫡系长孙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天生便是乾坤圣体。乾坤圣体,万年一遇的绝世体质。据古籍记载,乾坤圣体者,丹田容量是常人的十倍有余,经脉宽度是常人的五倍之多,修炼速度更是寻常修士的三倍不止。更为难得的是,乾坤圣体对天地灵气有着近乎无穷的亲和之力,可无差别吸收任何属性的灵气为己所用,不受五行相克之限,堪称天生的修炼之体。这般消息一经传开,玄天界内顿时议论纷纷,各方势力皆是震动不已。有传闻说林修崖出生的那一刻,林家山脉深处的一条灵脉曾经短暂地改变了流向,它的水流转了一个小弯后重新流回了原来的方向,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被负责巡山的一名老猎手记录在了一卷几乎无人翻阅的旧册上。没有人刻意去查阅那卷旧册,那道灵脉的短暂偏转也就没有被任何人真正证实过。

    消息传到玄天宗,谭青山震怒不已。“乾坤圣体?林家又出了一个乾坤圣体?”他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被震得东倒西歪,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不可能!林家怎么可能这般好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宗主,确实是真的。”殿下一名长老小心翼翼地回禀,“太医已经确认,林修崖确实是天生乾坤圣体,绝无差错。”谭青山面色阴沉,久久不语,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已然恢复了几分惯有的阴冷算计。“传我命令,将林修崖登记在册,列为玄天宗重点培养对象,加派人手,密切留意其成长动向。”他顿了顿,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不过,培养归培养,能不能真正成长起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世间,天赋异禀者不计其数,可最终能修成正果、名震天下的,又有几人?”

    谭青山的话音落下后,他在那张宗主座椅上独自坐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叩击着,那道节奏在最初是随意的,后来逐渐变得稳定,像是在用一种匀速的拍子计算着一道缓慢流逝的时间。他想起多年前他在林家后山的一条小径上见过林苍穹抱着一个婴孩走过,那时的林苍穹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像是想用更快的步幅离开某条路的中心。那道画面在他脑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开始重新测量它与此刻之间隔了多少年,然后又放下,像是将那枚旧硬币重新放回一只他不会被任何人翻开的暗匣里。

    林修崖三岁那年,吴清婉再度怀有身孕。这一次,诞下一子,取名林修明。林修明,天生阵法灵体,自幼便对阵法一道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悟性,仿佛与生俱来便能读懂天地间那些玄妙莫测的符文规律。他继承了母亲吴家一脉的阵法传承,甫一出生,便已展露出不俗的天资。吴乾坤在林修明出生次日便赶到了林家,他抱着这个外孙,手指在婴儿交握的指缝上方停了一会儿,像是他在那段时间里被婴儿未来将要触碰到的符文的边缘先触碰了一下,然后他才收回手,用已经不再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他重复了多次的话。林修明出生那日,吴乾坤闻讯,立刻放下手中一切要务,亲自赶赴林家,抱着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外孙,激动得老泪纵横。“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他的阵法天赋,甚至隐隐在我之上!”吴乾坤感慨万千,语气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林兄,你林家这是双喜临门啊,一个乾坤圣体,一个阵法灵体,天佑林家,天佑林家啊!”林远志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林修明,望着这个尚且懵懂无知的次子,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慨。他想起自己幼年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再看看眼前这两个健康降生、备受期待的孩子,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悄然涌上心头。“修明,你也要像你哥哥一样,成为林家的骄傲。”他轻声呢喃,语气中满是父亲对孩子最质朴的期许。

    林修明的阵法天赋在他三岁时就已经开始显现。有一次他坐在院中玩泥巴,用湿润的泥土捏出一排大小均匀的泥块,将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成一道弧线,然后坐回原位,安静地看着那道弧线。林远志起初没有在意,直到他发现那些泥块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每一块的大小也几乎相等,像是有人在用一种他未曾意识到的尺子重复测量过它们之间的空隙。他蹲下身问林修明在做什么,林修明抬头看着父亲,只说了一句:“它们应该这样放,不然会散掉。”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泥块之间的间距,仿佛那些空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东西,比周围的光线更密、比空气更沉,像是他一直都能看见它们。林远志蹲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看着那道泥块排列成的弧线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变干,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但那些裂纹的出现顺序并没有破坏它们之间的间距分布——裂纹沿着间距最宽的那一段首先显现,然后依次向两侧扩展,像是那些泥块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向林修明重复展示着他排列它们时就已经发现了的那道规律。

    林修明两岁那年,吴清婉第三次怀有身孕。这一次,诞下一女,取名林语轩。林语轩,天生玄冰神体,冰肌玉骨,容貌绝美,眉眼间自出生起便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清冷灵秀之气,仿佛天地间最纯净的一片雪花所化。然而,这份天赐的美貌与体质,却也伴随着一份足以致命的诅咒——玄冰神体虽然天赋异禀,却寒毒缠身,若不能及时寻得解毒之法,恐怕活不过二十岁。林语轩出生那日,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玄天界染成一片素白,天地皆白,寂静无声,仿佛连苍天也在为这个刚刚降临人世、便已注定命途多舛的女婴,无声地哀悼。林远志抱着女儿,望着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望着她那双即便熟睡也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如刀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语轩……”他哽咽着,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这样便能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毒,“爹一定会救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爹都一定会救你……”窗外雪花簌簌而落,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个父亲眼中,那份深沉而又无力的痛楚。

    林语轩出生后的第一个冬天,她整夜啼哭不止,手脚冰冷得像是在雪地里放了很久的石头。吴清婉试着将她裹进最厚的棉被中,在她身旁放了几只灌了热水的铜壶,但她的体温依然无法回升。到了第三天清晨,她的啼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像是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抵御那股从身体深处持续向外渗出的寒意。林远志冲进房中的时候,看到她的嘴唇已经泛出了极浅的青色,像是一层薄冰正在缓慢地覆盖她的皮肤表面。他把她抱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在整夜里没有松开过手。到了天明时,她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但她的呼吸依然比正常婴儿更浅,像是一盏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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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复吹动却还未完全熄灭的油灯。从那以后,吴清婉每日都会在她床边放一盏温着灵药的旧铜壶,壶口不断冒着极细的白气,那些白气弥漫到襁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暖雾。林语轩在那片暖雾中渐渐学会了辨认母亲靠近时的脚步声,但那些脚步声的间隔总是被一种她无法控制的规律所切断。

    林修崖的成长速度,很快便让整个玄天界都为之震惊。三岁,炼气境,练体入门,练魂初启;五岁,筑基境,练体小成,入魂境;十岁,金丹境,练体大成,魂王境。这般恐怖的修炼速度,纵然放眼整个九霄大陆,也是极为罕见的天纵之资。“万年一遇的绝世天骄!”“林修崖,林家未来的希望!”“天道之下,修崖无敌!”各种赞誉如潮水般涌向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然而林修崖却始终不为所动,未曾因这些溢美之词而心生半分骄矜。他每日清晨天未亮便早早起身,练习玄天枪法,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收枪回府,随后又转入静室,修炼混元乾坤功,日复一日,从不懈怠。那道枪法在他手中已经练了无数遍,以至于他不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走向,也不需要调整重心,他的身体已经自动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的位置和力度,每当握起枪时,那道记忆就会接管他的动作,形成一条持续延伸的弧形轨迹。

    林修崖在六岁那年第一次被允许进入林家后山的竹林独自练习。那天的晨雾很重,竹叶上的露水还未完全蒸发,他握着那杆比他身高还长出一截的木枪,在竹林中缓慢地重复着一套他已经练过上千次的起手式。他的手腕在抬起枪身时略微有些吃力,但他在完成了整套动作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又从第一个动作开始重新练了一遍。林远志那天清晨站在竹林边缘看了他很久,没有走进那片雾气中。他看到儿子的身影在竹影间以一种几乎不变的节奏移动,那道身影与竹叶在晨风中的摆动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偏移,像是他正在以自己的身体去测量那些竹林早已习惯了的距离。他在那道偏移中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雾气散去大半,儿子的枪影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下开始拖出一道更加清晰的轮廓,他才转身离开。

    林修崖在八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孽种”这两个字与自己有关。那天他在宗门食堂排队,身后两个比他年长的弟子压低声音说笑,其中一个用下巴朝他的方向努了努,说了句“孽种也配吃灵米”。林修崖端着碗的手没有抖,他在那道声音落下的间隙中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把碗伸向打饭的窗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回家后在院子里把那套玄天枪法的起手式练了一百七十二遍——他数了——直到掌心的旧水泡重新裂开,渗出的血珠沿着枪杆滑落,将木质的枪柄浸出了一道暗色的湿痕。林远志那天晚上走进院子时,看到儿子正背对着他,把枪收回身侧,肩背微微起伏着,看不出是练功劳累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儿子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有人说了什么。”不是问句。林修崖没有转身,他握着枪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说了,但我没听。”他说完那四个字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抬起眼看向父亲,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像是一道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多次的硬度,正在等待有人能够看见它而不把它碰碎。

    十岁那年,林修崖修为突破至金丹境,练体大成,魂王境。那道境界在玄天宗年轻一辈中已经算是极高的,比他年长七八岁的弟子中也有不少人尚未达到。突破那日他没有声张,只是在静室中多坐了一整夜,将那卷《混元乾坤功》中关于金丹境运转的最后一页反复默诵了三遍。天亮时他走出静室,发现爷爷林苍穹正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林修崖在爷爷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直到林苍穹开口道:“突破了?”他说“是”,然后站在那里等着爷爷转过身来,那道等待持续了大约十几息,林苍穹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他只准备用那一瞬来传递他积累的全部准备。

    即便如此勤勉刻苦,他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疑惑。“爹,为什么他们叫我孽种?”林修崖十岁那年,某个寻常的午后,他终于忍不住,向林远志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彼时他刚从宗门弟子聚集之处路过,隐约听见几个年长弟子的窃窃私语,那些恶意的称呼,如针一般刺进了他的心底。林远志闻言,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来,与儿子平视,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来的——他不可能永远将这个真相隐瞒下去,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般早。“修崖,你不是孽种。”他轻声说道,语气坚定而温柔,“你是林家的血脉,是玄天宗名正言顺的传人。那些人这样说,并非因为你真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他们嫉妒你,嫉妒到了骨子里。”“嫉妒我?”林修崖微微蹙眉,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份复杂的成人世界的恶意。“对。”林远志抚摸着儿子的头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是属于他自己童年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你的天赋太过耀眼,耀眼到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与不安。这世间总有些人,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活得好,于是便只能用这样恶毒的言语,来发泄自己心底的自卑与嫉恨。所以你要更加努力,用真正的实力,去堵住所有人的嘴,让他们再也无话可说。”林修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远超同龄人的坚毅。“我会的,爹。我一定会成为林家最强的人,谁都不能再这样叫我。”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灾难,正在悄然向他一步步逼近,而这场磨难,将会以一种他此刻远远无法想象的残酷方式,彻底改写他此后的人生。玄天峰上,谭家密室之中,灯火幽暗。谭青山与谭云飞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幅从各方渠道秘密收集而来的情报文书,详细记录着林修崖近年来的修炼进境。“爹,林修崖越来越强了。”谭云飞面色阴沉,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照这般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林家迟早会借着这个孩子重新崛起,届时我谭家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布局,恐怕都要付诸东流。”“我知道。”谭青山冷笑一声,眼底深处翻涌着阴狠的杀意,“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真正成长起来、羽翼丰满之前,将这一切,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怎么毁?”谭云飞急切地问道。“第一步,断其姻缘。”谭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我听闻蔡家家主蔡明远,近来正有意为林修崖与蔡家大小姐蔡玲珑撮合婚事。若这门亲事真能促成,蔡家的雄厚财力与林家的强悍武力相结合,只怕会成为我谭家日后最大的隐患。我们必须设法从中作梗,最好是能让这门婚事,反而成为林修崖日后覆灭的开端。”“那第二步呢?”“第二步,废其修为。”谭青山缓缓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瓶,瓶中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察觉的诡异气息,“这是化灵散,乃是我不惜重金从魔域秘境求来的绝密毒物,专门腐蚀丹田经脉,一旦服下,纵然是绝世天骄,也难逃修为尽废、沦为废人的下场。只要设法让林修崖服下此毒,他的修为便会一点一点散尽,最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任人践踏。”谭云飞接过那只玉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狠厉。“爹,我明白了。孩儿这就着手安排,绝不辜负爹的期望。”谭青山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眼底深处满是志在必得的阴狠。“林修崖,你这些年的风光得意,也该到头了。这世间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能够活着享受这份天赋的人。”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阴森而狰狞,仿佛两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静静等待着,将利齿刺入猎物最致命的要害。窗外夜色深沉,林家大院之中,林修崖依旧在庭院中挥枪不辍,枪影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少年挺拔的身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他浑然不知,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正悄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暗处,缓缓收紧。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而这场足以将他从云端狠狠拽入深渊的浩劫,此刻才刚刚,露出了它最初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