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明抱着一叠书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吵闹声仍旧在连绵不断从教室里涌出,他站在门口用指节叩了两下开着的门,铁制的门板顿时发出响亮的“咣咣”声。

    教室里瞬间静寂下来,交头接耳的学生全都讪讪地转回了座位上。

    “铃声都响过多久了?”

    不少人在心里嘀咕“正式铃这不还没响嘛”,却都不敢吱声。

    秦修明将手里的书扔在讲台上,书本“啪”地发出重重一声响,他笑眯眯地双手撑在讲台上。

    “怎么,期中考都考得很好?”

    秦修明,高三七班的数学老师,长年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戴一副窄边金丝眼镜,端的是斯文败类的模样,在一众条纹衫地中海的老师里很是亮眼。

    此人乍看年轻随和好相处,实则无比心黑手辣,极其容易骗取到对他不熟悉的学生信任,七班广大受害群众亲切地给他送了外号“秦始皇”。

    秦修明将目光往底下一个个扫过去,被扫到的学生个个都垂下头安静如鸡。

    今天这堂课的任务很紧,他特意提早来了,可没有时间浪费在训纪律上。

    “都把期中考卷子拿出来。”

    “叮咚——”

    正式铃在此时才姗姗来迟,学生们在铃声中稀稀拉拉地各自翻找起试卷来。

    秦修明正摊开试卷,忽然瞥到窗边有一个空位,他目光一顿。

    “是谁还没回来?”

    后座的夏炜熠立刻大声答话:“老师,是谢竞,他去厕所了。”

    大概是觉得“上课了还不回来的人居然是谢竞”这件事比较离奇,不少同学都在找试卷的空隙里把目光往谢竞座位方向瞟了瞟。

    秦修明听到这个回答也十分讶异,不过既然是谢竞,没回来肯定有缘由,他问了一句也就不再多说了,开始讲起期中试卷来。

    毕竟这张卷子谢竞考了满分,讲解课他多听少听点也不是很有关系。

    然而等到这堂课时间过去十分钟,选择题部分都快讲完了,还不见谢竞回来。

    秦修明往那个空位上又投去一眼,皱了皱眉,说:“沈换,上厕所瞧瞧你同桌去,别是掉坑里了。”

    同学中间溢出几声笑来。

    沈换应了一声,起身就出去了。

    *

    谢竞躲在昏暗的厕所隔间里,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击。

    他现在脑子很乱。

    就在刚刚,他将脑中所有记忆都梳理的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修了三百年仙确实是既定的事实,而不是他的做梦或妄想,要不然也不至于把以往信手拈来的高中知识忘得这么干净彻底,却对仙门的功法术法秘籍还倒背如流。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框内输入“高中三角函数公式”“正弦定理”“余弦定理”等一系列关键词,将那些公式推导讲解,以及底下的例题示范逐个都看过一遍。

    他又打开搜题app,凭着记忆,输入了刚刚看到的那道题目,很快找到了原题的解答,他手指下划,飞速看着解题思路。

    万幸的是,他虽然在那里待了三百年,倒还不至于连手机之类的都要慢慢熟悉起来。

    也幸亏,他还没有忘到连三角函数是什么都要重新学一遍的地步。

    谢竞想起来在修真界的时候,他有位师叔本是仙门数一数二的强者,后来在一处秘境中受了重伤,修为尽失,看着小辈们修习自己曾经最拿手的术法,却早已力不从心,只能发出一声哀惋的长叹。

    如今谢竞看着屏幕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解题方法,不由在心里喃喃念了一句。

    “这就是修为尽失的感觉吗?”

    正在他看知识点解析看得出神的时候,被突然响起的“砰砰”两声打断了思路,隔间门被人重重敲响了。

    谢竞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他慌乱脱逃躲进厕所里来,已经过去有十来分钟了,他思考太过专注,连上课铃响都没听到。

    没得到应答,外头的人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谢竞迅速按灭手机屏幕的亮光,塞回了口袋里,正打算伸手去开门,忽然动作顿在了那里。

    上课时间,按理不会有人跑来厕所里,起初他以为是同学来喊他回去的,可对方这么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敲门催促,实在不像同学的作为。

    心中警惕陡然升起,他本能地开始运转灵力,同时手伸向腰间,要从储物佩环中拔出庭霜剑来。

    然而手只摸到了校服拉链扣,灵力也运转了个空。

    谢竞一愣,这才恍然想起,他已经不在修真界了,顿时对自己的过激反应有些哭笑不得。

    他决定先待着不出声,观察一下外头究竟什么情况。

    外面的人反复敲门无果,似乎终于耐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开了口:“好啊,别以为你不出声就能躲过一劫!”

    听这粗粝的声音像是个中年大叔。谢竞在遥远的现代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可光靠声音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总有出来的时候,看谁耗得起!”

    谢竞默然。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魔修,自己也没有仇家才对吧,可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在厕所里堵他,要找他麻烦?

    外面的人恼火地又捶了两下门,口中骂骂咧咧:“小子,最好是老实点自己出来,不然等我逮到你,非得让你吃吃苦头不可……”

    “李老师?”

    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门外的骂声戛然而止。

    谢竞心中一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是沈换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哦,是沈换啊。”外边的人说着,叩了叩隔间门,“在这抓人呢,上周都抓了两个了,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上课时间躲厕所里玩手机……”

    经这一提醒,谢竞倒是想起来了,沈换叫的这个“李老师”,是教导主任李海林,因为顶着个万年不变的平头,人称“平头哥”,在学生间风评极阴,以往诡异操作数不胜数,上课时间挨个厕所抓玩手机的只是再常规不过的操作罢了。

    “唉,这帮学生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等我抓了里面这个,得让他回家去反思几天再来!”李主任絮絮叨叨了几句,忽然又问,“哎对了,沈换,上课时间你来这做什么?”

    只听沈换的声音笑着说:“李老师,这恐怕有什么误会吧,里面的是谢竞,他出来上厕所一直没回去,老师让我过来看看他情况。”

    “谢竞?”李主任的声音显见地顿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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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他怎么也不吱一声,我还当是抓到条大鱼,搁着敲了半天。”

    倒不是李主任偏心优等生,而是没人会怀疑谢竞躲厕所玩手机。

    优等生里也会有性格顽劣的,惹是生非的,违反校规、还与老师斗智斗勇的,但谢竞正是老师最喜欢的那种、安静有礼的好学生,住校两年多连早操都没见他迟到过,食堂开饭从不打冲锋,校服也永远穿得规规整整。

    谢竞低头看了眼装着手机的口袋,觉得李主任其实也不算误会。

    他按了下冲水键,打开隔间门,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李老师,刚刚身体不太舒服,没能及时出声。”

    李主任见里边真是谢竞,疑心散去,上前问:“肠胃炎了?要不要上医务室拿点药?”

    谢竞摇摇头:“已经好多了,一会儿要是还不舒服再去医务室好了。”

    “行,那先都回去上课吧。”李主任点点头,离开前往下一个厕所。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教室走。

    谢竞一边走,一边心中暗自思索。既然修真界的三百年都是真实的,那么那个世界的魔君沈时移肯定也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就是沈换没错,可……

    他抬起眼,盯着前面沈换的背影瞧了半晌。

    沈换他还记得吗?

    谢竞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沈换的一切。

    沈换虽然经常来问那些简单基础题,却并不是学渣。相反,在高中前两年的时间里,谢竞曾多次见到他的姓名照片出现在校门口的LED大屏和操场边的荣誉宣传栏上,上面标题往往是“喜报!我校在信息竞赛中再度取得佳绩”“我校沈换同学入选NOI省队”。

    这也是刚刚李主任对沈换态度还算不错的原因。

    但沈换在竞赛上的成绩,是他放弃文化课学业换来的。

    高一下学期分班后没多久,沈换就成了谢竞的同桌,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谢竞身边的位子都是空的。

    沈换几乎不在班里出现,他长年待在顶楼的机房里,不参加任何考试,也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唯一的存在感是班级各种成绩单、班费表中他名字后的那一栏空行。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升入高三,沈换在暑假时的全国决赛中取得了银牌,他原本是准备冲金牌,走直接保送清北这条路的,可最终名次刚好相差了一点,与金牌失之交臂。银牌虽不足以直接保送,但让他获得了与顶尖高校S大签约提前批的机会。

    可前提是,他必须参加高考,取得一本线以上的成绩。

    于是在暑假过后,沈换重新回到了班级里,他需要在高三这一年,学完高中全部课程并考取一本以上的分数。

    因此,虽然做了快两年的同桌,但在穿去修真界前,谢竞与沈换真正认识才刚刚两个多月。

    这么一想,谢竞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在修真界与沈换纠缠了三百年,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沈换,他其实并没有太多了解。

    正在谢竞思绪翻飞时,走在前面的沈换忽然慢下了脚步,来到了谢竞旁边与他并排而行。

    谢竞不明所以地侧目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换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只见他眼里含着笑,问:“同桌,你刚才突然跑去厕所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