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靠坐在屋檐下的墙面上,月白袍子的下摆落在夯土面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偏着头,耳朵正对着村口的方向。夜风还在吹,带着屋子内部坍塌之后扬起的干尘和泥土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风吹散。

    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天快亮了。”

    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消退。月亮在暗红色退去之后重新露出了完整的轮廓,银白色的月光从云层边缘重新落下来,落在屋面上、墙头上、地面上那些正在干涸的暗色痕迹上。乌鸦从枯槐树上无声地飞走,一只一只地消失在夜色的边缘,像被风卷走的灰烬。

    沈妄靠着墙面,账本在他怀里贴着衣襟。他安静地坐着,没有闭眼,呼吸平稳。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白鹤染站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他的折扇已经插回了腰封里,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琥珀色眼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幽光,那层光还没有完全退去,像水面上正在平复的涟漪边缘还残留着一层细碎的光泽。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不存在的东西。他看着沈妄,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走开。

    他站在月光下,那双眼睛看着沈妄,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平,然后他又弯了一下——像在尝试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弯出那个弧度。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一直在绷着的东西碰到了它想碰到的边,然后他收住那口气,没有更多动作。

    沈妄没有站起来。他偏了一下头,耳朵正对着白鹤染站立的方向,安静了一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还早。”

    白鹤染的声音从月光下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知道。”

    他没有多余的话。他在沈妄侧边的墙面上靠着坐下来,距离沈妄一臂远。他坐下之后把折扇从腰封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扇骨没有展开,只是搁在膝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圆了,圆过之后正在往西沉。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以他自己能感觉到但别人不太能察觉的速度恢复平稳。

    蓝阙从土墙根下站了起来。他走到屋檐下,在沈妄另一侧的位置站定,距离比白鹤染更近一些。

    他没有坐下,站着,右手握着他那柄剑,剑柄的缠绳边缘还残留着刚才握剑时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他的手掌外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红痕,是被剑柄的缠绳在全力握紧时压出来的,边缘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了沈妄一眼,又低头看了自己握着剑的右手一眼,然后他把那柄剑从鞘中抽了出来——不是拔剑的姿势,是把剑身横过来,让剑刃朝外,剑脊朝上,双手递向沈妄的方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才那一下,你觉得它能撑多久?”

    沈妄偏了一下头,面朝蓝阙的方向。他抬起左手,指尖没有碰到剑身,只是在剑脊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在感受剑刃经过那一下之后残留的温度。

    他的手指停了一息:“剑身的暗纹从护手往前走了七寸。七寸的消耗,大约两到三年。”他收回了手,“你还有几次?”

    蓝阙把剑收回来,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剑脊上那道暗纹从护手位置向前延伸的深度,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答“还有几次”,但他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些,指节从紧绷的状态恢复了正常的曲度。他坐下来,在沈妄另一侧的位置靠着墙坐下,把剑横在膝上,没有再看它。

    骨笛从屋顶檐角无声翻落。落地的时候他的靴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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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在沈妄面前大约一步的位置,紫色的竖瞳在月光下缩成了正常的大小,那层暗色的纹路已经从他脸上彻底褪干净了,只剩耳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色印记,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线。

    他看了沈妄一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截断了一截的扇骨,之前在白鹤染打斗时断掉的被他捡起来的。

    他把那截扇骨放在沈妄脚边的地面上,推过去半寸,然后站起来,走到屋檐边缘蹲下,恢复了惯常的姿态。他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向屋外,眼睛半阖着,像一只正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的活物。

    阿惜靠坐在屋檐另一侧的墙根下。她一直看着沈妄身边那三个人的动作,从白鹤染靠近坐下到蓝阙递剑问话到骨笛放下扇骨。她安静地看着,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表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的,热的。

    夜风从村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枯树被夜风吹动之后散发的干涩气味。月光落在沈妄月白袍子的雪莲纹上,暗红色的边缘在银白的光线下翻涌着细碎的微光。沈妄偏了一下头,面朝阿惜的方向:“……断了?”

    阿惜没有抬头,但她把手从腰侧放下来,落在膝盖上:“……嗯。”

    沈妄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靠着墙面,账本在他怀里隔着衣料贴着他的皮肤,他安静地坐着。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天亮了之后往北走。建康那边还有一卷旧档要拿。”

    白鹤染的声音从侧边传过来,比刚才恢复了一些他惯常的调子:“……你还没说清楚你刚才念的那几句是什么。”

    沈妄没有回答。夜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已经消散了所有暗色的、干净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