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觉得他这几天说的话比他从小到大说的话都要多,比他跟所有人说的话都要多
人一话多,大脑就不会思考
就好比他看着那群密密麻麻的小脑袋,一时间都忘了是该要惊讶还是先惊讶
小工蚁们要么扛着铁锨,要么推着独轮小车,还有的拖着锁链抬着木板,每个蚁的头上都扣着一顶安全帽,独轮小车上还涂着几个大字:安全、质量、高效
真的是很有专业素养的一支建筑队伍了
它们停下脚步,整齐划一的小眼神齐刷刷看着林素他们
单纯、清澈、茫然,还有几分好奇
秉着不能带坏孩子的共识,要脸的两人默默闭上了嘴巴
一个小工蚁悄悄摸了摸林素的翅膀:“你会飞。”
林素:“……”
而另一个小工蚁默默比量着画家的身高,仰起头,满脸羡慕:“你好高啊。”
画家:“……”
一群灰扑扑的小家伙们齐刷刷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所以……
谁能抗拒得了这种目光啊!
工蚁头头走出来,看到两人随身带着的工兵铲,满意地点了点头:“唐螂给我打了电话,没想到你们先到这里了,那就开始干活吧。”
连句客套虚伪的寒暄都没有
林素对画家怒目而视:“你还说跟他没有仇?”
画家:“……”
……
林素拉着锁链,飞到河的另一头,再飞回来,再飞过去
效率简直像安上了螺旋桨,原本计划十天完成的任务,时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一半
两个被搭载过河的小工蚁从她身上蹦下来,瞧着年纪都不大的模样,看起来傻头傻脑的,其中一个还踉跄两步,差点撞树上,就这样还不忘跟林素道谢
林素揉了揉酸痛的翅根,说不客气,她这几天飞来飞去,翅大肌的轮廓都练出来了
对方很有礼貌,为了表示感谢,还把自己攒的苹果核送给林素当零嘴
林素当然很温柔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毕竟这种食物来之不易
真是个好伙伴好同志啊,蚂蚁们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话说,也不知道画家干得怎么样了,这两天一直被使唤着各种干活,一到晚上倒头就睡,林素早就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那个少爷能不能受得了,不会累得哭出来吧?
林素的视线在队伍中搜寻,一群小工蚁正在嘿呦嘿呦干着活,在这其中,有一个格外突出的身影走在队伍后面
画家放下手提箱,脱下西装,撸起袖子,肩上扛着重重的东西,他已经记不得上次这么辛苦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跟着祖父一起生活的日子吧,那个时候他还小小的,跟在祖父屁股后面有模有样地学着割田里的草,田地为什么这样的长,走也走不到尽头?地里的草为什么这样的多,割也割不完?祖父的腰为什么不会痛,一弯下去就形成了山脊的模样?
他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青色的麦穗花上停着一只蝴蝶
那已经是他记忆中最辛苦的时刻了
然而这些都跟此刻的艰辛没有办法比较
林素凑过去:“怎么,这个时候不嫌不文明了?”
画家扛着木头,头也不回:“你不也是,不嫌人家骑在你背上没有尊严了?”
林素说:“那怎么能一样?我这是劳动,劳动最光荣。”
画家没有说话,低着的头颅,热汗一滴一滴滚落
此刻他的掌心发烫,肩膀刺刺作痛,当把最后一根木头搬到桥上的时候,画家盯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掌心发呆
作为一名画家,最爱惜的应该就是自己的手了,然而此刻他竟然用这双可以画出价值不菲的画作的手来帮别人搬木头……
多么……多么不爱惜自己的行为
如果是别的人看到的话,一定会指责他简直就是乱来,万一伤到了手呢,万一画不成画呢?
那,如果是祖父呢?
祖父会怎样说?
他记得祖父手中的茧子,又厚又硬,摩挲在脸上有种刺刺的痛,甚至还有些扭曲的变形,他听父母说过,老人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
那是一种难以想象的苦
比他搬木头要苦得多了
他不能理解
他只记得第一次看到祖父画的滚滚麦浪的时候,鼻头一酸,竟然哭了出来
好的作品是会传达出一个人的情感的
所有人都只说他画的是那样的逼真,可从来没有人在他的作品前哭过
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林素走过来
看到他手上的泡,咦了声,把手拽了过去,画家还没有反应过来,林素已经转个身,用自己的刺把那几个泡全都戳破了
悲伤的气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家:“……”
好痛!
林素收回撅起的屁股,看到默默无声,抱手蹲下去的画家,歪着身子盯着他,满脸无辜:“你不会哭了吧?”
画家咬牙切齿:“谁哭了?我才不会哭!”
他就是眼睛有点酸罢了!
跟随戳破的水泡一起飚飞的还有画家的眼泪
他哭得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的伤心
林素默默地站在一旁抠指甲,想,总不至于是因为疼的吧
画家就这样对着夕阳小桥一直低着头默默流泪,看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直到小工蚁们跟他们告别,直到当路过的小动物们已经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向林素
林素终于有了动作
她决定,抛下这个脆弱的男人独自踏上路程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抬起脚,转身踏上他们刚修好的这座桥就要离开
身后的人却抽了抽鼻子,说:“我饿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明显的饿意
林素装作没听到:“啊,该赶路了呢,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画家跟在她的身后,幽幽道:“我饿了。”
饿得很
林素咬牙切齿:“你就这样对待跟你一起同甘共苦的战友?我怎么会有吃的?”
画家盯着她:“我的战友刚才是想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
林素嘴角抽了抽
提前完工的小工蚁向他们表示感谢,有几只头一次体验到飞行经历的小工蚁围着林素又蹦又跳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告别,又看着不想搭理人的画家,挠了挠头,往画家怀里塞了一个东西就哒哒哒跑开了
那是一朵被凝结在琥珀里的小花,跟在镶嵌在桥头纪念碑上的花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小了一些
纪念碑上刻着几行字:致敬所有无言付出,在此地默默留下汗水的勇者们
画家说:“我都看到它们给你拿了块糖霜饼。”
好大一块,很香很甜的糖霜饼,饼是用小麦磨成的面粉揉制而成的,上面涂上了一层糖浆,经过烘烤后,又被细细撒上了一层糖霜
闻起来就要让人流口水
别以为他不知道
林素:“……”
瞧着挺虚,眼睛倒还挺尖的,林素终究还是没能扛得住对方哀怨的眼神,取出饼掰了一块递给他,肉疼道:“真是服了你啦,吃吧。”
画家拿着饼,没说话,也没吃,依旧望着她
得寸进尺!
林素刚竖起眉毛,就听画家说:“我的手肿了。”
画家:“你刚才用针扎的。”
……
林素现在觉得这些人跟自己都有仇!
月光明亮的晚上,田野间,林素揪了一把干草丢进火堆里,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鲜嫩的蘑菇正在锅里翻滚
林素撒了把盐,很鲜美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一碗蘑菇汤,一大块糖霜饼,画家吃得很香,他吃饭的姿势很优雅,一口一口,动作迅速,大半个饼全都进了肚子里后,才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画家又开始觉得林素还不错,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他看到林素躺在干草堆上数星星,便也学着她的模样躺了下来
干草堆是柔软的,暖和的,画家懒洋洋躺下来,望着天空,深沉地舒服地叹了声气
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他双手枕在脑袋后,一向严于律己有着良好的礼仪教养的好画家,此刻却不熟练地也跟着翘着腿
星星就挂在他们的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样
他望着展现在自己面前的辽阔星河,呼吸停滞了一瞬,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了他的身体,他想,那是被浩瀚、热烈与自由击中了灵魂
林素对他的感慨一无所知,她只是想,还是这里的环境好,空气清新得连天上的星星都看得见,不像她们那儿,一到了冬天就总是雾霾,早晨起来,五十米以外,人畜不分
一道流星划过
林素抓住机会许了个愿
画家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林素说:“希望明天我们两个都能有糖霜饼吃。”
画家:“……就这个?”
这也值得许个愿?
林素振振有词:“这怎么不行了?愿望贵精不贵重,能吃到一个完整糖霜饼已经是我明天最大的心愿。”
说到底还是记恨对方吃了她半个大饼的仇,林素生平对两件事最为计较,第一是睡觉,第二就是食物
谁都不能抢她的东西吃,就连彪悍如林悦也知道不能擅闯禁区
所以林素觉得她能把眼前这个人记一辈子
画家:“……”
第一次从一位异性口中听说对方会记他一辈子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心动,而是无语
林素说:“那你许了什么愿?”
画家低头揪了把草:“我没什么愿望。”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钻出来,绕来绕去,就像是星星落了下来,在这片茵茵大地上织就了一场美好的梦境
画家听到林素笑了声,了然道:“其实我知道你会许什么愿望。”
瞎讲
画家不信
林素说:“你一定是有很想见到的人吧。”
画家的心就像是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他呆呆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林素得意地说:“我从你的眼睛看出来的。”
其实是出发前,唐螂偷偷把她拉到一边说了一些有关于他的事情,最近小道消息传出来的可不少,他对自己这位老伙计有些担心
但就算他不说,林素也能感觉得到
她觉得人是带着许多缝隙的拼凑品,是用爱、期许、还有很多很多的渴望堆积起来的危险建筑物,它需要一直维护,不然就会摇摇欲坠。但人也是坚强的,总会在各个方面为自己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而感情就像是很明亮的光,从他身体的每处缝隙中散发出来,在他的眼睛里,在他忽然顿住的动作中,在他笑得开心的时候茫然落下的唇角里……无一不在昭示着它独特的存在
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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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被思念的人总是最幸福的
他不知道那种光芒是有多耀眼
林素说:“其实你不是因为画不出来想要的画,而是有想去见的人才出来的吧。”
他要逃脱的也不是那座庄园,真正关住他的,是他的心,是他所有的思念,还有想见却又不敢见的胆怯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理由,去看一看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见的人
画家叹声气:“可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久得他都快要忘记他曾经对自己的教诲
年少轻狂,总是对那些罗里吧嗦的叮嘱不耐烦不在意,什么要脚踏实地,什么要谦虚认真,这些大道理他能不懂吗?他是这么聪明的人,就算现在做不到,以后还会做不到吗?他甚至开始嫌弃对方的落伍,还有头脑不清醒的唠叨,明明不懂什么最新流行的时尚的画技,不懂什么样的老师有什么样的画派,明明就是乡间一个爱乱涂乱画的小老头罢了
他不在乎
但其实所有这些肆无忌惮的背后都只有一个他笃定的事实,他以为对方永远不会离开他
所以等到真的后悔莫及的时候,他拼命地想回忆起对他讲过的故事时,记忆中留下的只有被自己故意遗忘后的只言片语
他遗忘了老人的一生
父母说,他的一生过得很苦很苦
他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是这样重,重到一个后悔了的青年再想回头请那位老人接着跟他讲该如何画画的时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如今,他按照他的叮嘱终于走了出来,却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
于是,他觉得他应该去看望他一下
林素说:“那又怎么样呢?他不是仍旧关心着你,并且帮了你最后一把。”
画家不是太理解
林素说:“他帮你看到了这一路的风景啊。”
画家浑身一震,望着林素,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林素说:“不然,你还会跟我大半夜的去看虫族大战,听屎壳郎讲故事?”
像他这样的人平时一定是那种总是会想着最快捷最有效率的解决方式的人
在这种小事上,肯定是懒得费心思吧
画家仿佛又看到自己的祖父,在画家因为总也割不完的草而坐在路边放声大哭的时候,他笑眯眯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糖霜饼
他说,人在累的时候吃东西是最香的
“以后,要好好地吃饭啊”他弯下腰,看着大口大口吃着饼的画家,笑眯眯道,“吃饱了才会更快地长大,才有力气走更远的路。”
后来他真的走了很远很远,远得回头再也看不到那个日渐佝偻的身影
画家摊开手,又反复去看掌心中已经被上好药的伤口,忽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三个月后
寂静许久的庄园终于再次传出动静
大门打开,一幅幅画作既没有走进展馆,也不需要展票,它们就这样摆在露天的花园里,任凭路过的人观赏
画家描绘了他这些日子的经历,有去拜访朋友的画面,吵吵闹闹却也温馨,有坐在田边凝望优雅起舞的野燕麦的画面,自由又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还有跟着一群工人做工,一起站在桥边仰望夕阳,有踏实勤劳的夜游郎,有一道明亮的闪电劈开漆黑的夜幕,帘幕下,一场关于保卫家园的令人惊心动魄的战争正在上演
颠覆了以往华丽的画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画的内容似乎变得更加详实与平和
就像一粒被抛在半空的麦种,盘桓漂浮了许久,终于重新落入泥土里,生长发芽,最终结出沉甸甸的麦穗
他的头不再是高昂的,而是深深低下去,对那片给予他支撑与养分的土地表示感谢
“真奇怪……”
站在一幅画前的游客看着面前的片青青草地,不知名的花儿在绽放着,一朵朵,一簇簇,遥远的天际吹来很柔和的风,海浪一般的青草起伏着摇曳着,点点萤火虫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围绕在一个酣睡的孩童身边
叫人想起幼年时躺过的摇篮,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轻声低喃的温柔的歌谣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怎么感觉像是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呢?”
他觉得被一幅画感动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可是一转头,便看到另一个拿着花手绢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着那幅画着一个老人的背影的画像嗷嗷哭:“我以前也是这样被牵着走路的。”
他一幅一幅看过,觉得每一幅画都画得相当出色,不再是仅仅惊叹于画面的逼真与华丽构想,他隐约从那些笔触下感知到了一颗温柔而强大的心灵,它真正俯首在这片大地上,五彩缤纷的外表下,藏留着一种最真挚而深厚的东西
那是对自己家园的热爱
画家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
最后,他停在一幅画前
这幅画的画风跟别的不是太一样,别的要么让人伤感,要么叫人怀念,唯有这一幅,怎么看,怎么带了点喜庆
如太阳般耀眼的黄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画面,画中是一片油菜花地,细长的根茎从画框底端延伸上去,再向上,开得茂盛的花朵中,有一个胖乎乎圆滚滚的蜜蜂姑娘,穿着黄黑相间的毛绒外套,在花蕊中四仰八叉地躺着,大概是采蜜采累了,于是干脆直接睡了过去,她的身上沾满了花粉和花蜜,脸蛋酡红,微微张开的嘴角流出一道晶莹的口水
腰间挎着的罐子装满了黄澄澄的蜂蜜
再向下看,右下角的展示牌中只有两个字的简介:《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