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这次来到的世界并不太美妙
她站在一个类似海蚌壳的东西上，上下左右瞧了半天，黑黢黢的也看不出来什么
林素尝试着向前走，结果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不会走路了
而且……
而且她原本的双腿竟然变成了一条鱼尾！
鱼尾！
林素彻底愣住了
她又瞪大了眼睛仔细辨别周围的环境，一条银白的小鱼从她眼前游过，她忍不住动了动身子，不知躲藏在何处的水母忽然被她的动作惊起，看到林素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身体面对天敌的本能让它迸发出蓝色的光芒
托它的福，林素在经过短暂的抽搐后，才得以看清楚自己是在哪里，柔软的沙子，摇曳的海草，茂密又色彩斑斓的珊瑚丛，还有一群一群游来游去的鱼，再往远处看，黑漆漆的一片，宛如深渊巨口，看不到边际
看清楚后，林素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竟然在海底，在海底！
她有深海恐惧症啊混蛋！
林素不知道该怎么感慨这种越来越离奇的经历
她甚至已经不再作为一个陆地上生存的人类物种而存在，她竟然变成了一条人鱼！
一条只会在传说中听到，生活在海底的有着一条大尾巴的人鱼！
林素晕了又醒，醒了又晕
终于意识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后，她蹲在海蚌壳里，双臂搂紧自己，无言流下两行泪，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后，她压根不敢再往周围多看一眼，生怕有那种什么深渊巨兽正在憩息着，用冷酷又阴森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
只要想一想，林素就觉得自己会马上嘎过去
她宁愿回去喂猪，拌饲料也不愿意待在这里！
只可惜没有人听到她深切又真诚的呼唤，陪伴她的只有那个超大的海蚌壳，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银鱼
林素一连在梦里哭了三天，神情憔悴到经常不回寝室的刘文玉都觉察到了异样
“你怎么了？生病了？”
林素唇色泛白，她摆弄着手机鼓捣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笑了：“没什么，就是最近没睡好。”
她憔悴得于甜甜跟她讲话都开始细声细语，生怕一不小心把人给吓撅过去
刘文玉看到她没退出的手机界面，讶异道：“你定了海洋馆的票？你不是最害怕海吗？”
以前班级一起去海边团建，她可是死活都不愿意去的，谁劝都不行
林素强撑着站起身，一脸女人要战斗的悲壮：“现在不能怕了。”
她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且她还把林悦叫来了
天不怕地不怕，敢在深夜看恐怖片，敢去高空蹦极，去海底潜水，甚至徒手抓癞疙宝的林悦！
林悦宛如天神降临，挎着一个帆布包，不染粉黛，简单而质朴地出现在林素的面前，只是那股子气质依旧高傲
海洋馆大门前，林素简直热泪盈眶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林悦不屑道：“不喜欢还要来，有你这么自虐的吗？”
林素双手紧紧抱着林悦的胳膊：“你不懂。”
她这叫脱敏疗法，医生都认可的，她总不能夜夜都被吓得半死吧
林悦不知道林素在做什么妖，但三个小时的高铁可不是白坐的
她正好要来见几个老同学，顺便陪自己妹妹来玩玩也不错
自从上了大学，林素就很少会找她玩了，当初嫩嫩的小豆芽长大了，长成了个闷嘴葫芦，见到她总是先要死不活地张张嘴，然后瞪着无神的双眼，无精打采跟她打招呼：“回来啦……”
像是被什么老妖精吸干了精气一样
说罢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在做什么事
用林母的话讲，就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有什么心思不知道，但每次回家就只得到这么一句话的林悦很想把自己手里的鸡骨头丢她脑袋上，然后使劲拍一拍确认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林悦是标准的女强人，讨厌柔柔弱弱，讨厌黏黏糊糊
可偏偏林素硬缠着她不放手
而且每次林悦想要甩开她的时候，林素总会又锲而不舍地跟上来
这让林悦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这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体验
那个时候她总爱用癞疙宝吓她，林素被吓得站在原地哇哇大哭，说要跟爸爸妈妈告状，要跟姥姥姥爷告状，还要跟爷爷奶奶告状，总之，能知道的亲戚她全都要告状，林悦生气，不愿意跟这个告状精玩，可过一会儿林素就又跟得了失忆症似的追着她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一整个暑假，林悦就是在哭声，父母的骂声，还有林素叽叽喳喳的叫声中愉悦地度过的
扎着两个马尾的小姑娘如今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胆小
林悦嘴上说着嫌弃，脚步却慢了下来
周末海洋馆的人很多，许多父母工作日没时间陪伴孩子，便选择在这个时候过来增进一下亲子关系，于是海洋馆变成了孩子的游乐园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极大地减轻了林素的恐惧
她想，人确实是群居生物，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虽然觉得烦，却不会觉得恐惧
而林悦对这些被驯养的生物则没有观赏的兴趣，按照她的说法就是物伤其类
虽然林素也并不能很懂得她的心情
林悦说：“毕了业找个班上你就什么都懂了。”
看来她真的是对自己的上一份工作深恶痛绝
“白鲸，海豚，魔鬼鱼……大海啊……”
有个离她比较近的游客顺嘴接上去：“全是水……”
“……”
她能不知道全是水吗？
林素瞧着眼睛发晕，脚步虚浮，最终不得不坐在椅子上歇口气
她的面前是一片蔚蓝的海水，比她梦里的要浅很多，亮很多，一头白鲸正在玻璃水箱中嬉戏，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
林素把她这种判断归结于人类对自身情绪的自恋的泛滥化
不能只是因为对方有一副上扬的唇角就觉得它应该是开心的
她又想起来前天晚上被吓醒的那个瞬间，深不可见的海底，跟眼前的很不一样，比眼前的更蓝，是一种深蓝，更接近黑色，有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这是身为陆地生物的一种本能反应，尽管她现在变成了一条鱼，一条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的鱼，她还是会觉得窒息
她那时正研究着自己的鱼尾是什么构造，身后却忽然涌来一股强有力的水浪，蚌壳被狠狠掀翻，她也跟着被迫随着水浪滚了好几滚，最后摔落进珊瑚丛里，晕头晕脑中，一群庞然大物从她头顶上缓缓游过，遮天蔽日
时间持续了很久
她一动也不敢动，抬头看去，看到那密密的像把大折扇一样的肚皮，地球上最庞大的海洋生物正缓缓挥动着它的鱼鳍，发出一阵深远而略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来自于远古时代的深沉悠扬的呐喊，跨越那么多年的时光终于传入到林素的耳朵中，声音很迅速地在海中引起共振，林素的胸腔似乎都在跟着共鸣
据说这种声音可以传达到几百英里外的同伴的耳朵中
不知是在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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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了食物，还是在和对方愉快地聊天，是在说，我的同伴，今天天气很好，水温舒适，而且我吃得很饱吗？
林素从那种震动中感受到一阵喜悦
这种仿若可以水击三千里的上古神兽的生物摇曳着硕大的身姿，渐渐游向林素畏惧的，对于它们而言却是那样亲切的海洋的更深处
声音就像水波层层地堆叠到她的耳旁
然而现在，她听不到眼前这个大家伙的叫声，她只能听到小孩子高分贝的叫喊
林悦递给她一杯奶茶，坐在她的旁边，感慨道：“人不仅要把自己拘禁在格子间，卖弄着笑脸向上司讨好，就连别的生物也不会放过。”
林素吸上来一颗芋圆，她看着自带微笑唇不停在水箱里转圈圈的引起游客欢呼的大家伙：“它会不会感受到孤独？”
林悦笑了：“怎么不会？人不是唯一拥有情感的生物。”
林悦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显得温柔一些，但她语言一向犀利且刻薄，就像因为爷爷去世她需要向自己的上司请假回家，对方却跟她讲人都已经没了，你现在回去也没有什么用处的时候，林悦很冷静地一句话也不说，转头便订了花圈和挽联送到自己上司家门口，并且还专门请了吹唢呐的师傅登门演奏，在对方气得对自己破口大骂的时候，她也很冷静地说：“你人现在还没走，我现在做这些是有用的对吧？”
事情闹得很难看，对方扬言要直接辞退她，并且整个行业都不会再录用她的时候，她就直接在公司群里公开揭露自己上司阳奉阴违吃回扣，泄露公司内部信息的事情
动作迅速，证据真实，一刀毙命
最终的结局以双方被通报批评，她的上司被调离公司并且降职处理而结束
结果不甚如人意，同事告诉她，上司背后有人，所以哪怕调离，过不了几年人还是会回来的
而林悦虽然暂时保住了工作，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辞职，哪怕她离升为主管只有一步之遥
因为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她觉得人一旦站到一定的位置上，就会变得没有人性
这种没有人性，是抛去了作为人的最基本的本能，而意图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高高在上可以主宰操控一切的高级人类的毫无人性，林悦冷眼看着他们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得到了什么无价之宝一样洋洋自得，但实际上却是变成连畜生都不如的鬼东西
林悦目前还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
林素觉得孤身一人在外面打拼，并且能和自己上司说翻脸就翻脸，而且不爽就干他丫的的林悦实在太飒
而林悦却说自己是个loser
她跟他的上司互相恶毒地对骂的时候，上司的女儿跑出了门，怀里抱着一只泰迪熊正怯巴巴地看着他们
林悦本来还在骂对方应该没有长辈，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孝道，但看着那个小女孩儿时，忽然就住了嘴
她是很要强，但没有那么卑鄙
离开前她只对对方说：“希望以后她不会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上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悦说：“一个周扒皮倒下了，还有会千千万万个周扒皮在吸血。”
她只是逃离了而已，不代表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
她说：“或许人类唯一可以拥有独家冠名权的就只有一样东西。”
林素问：“什么？”
林悦说：“恬不知耻。”
林素：“……”
深刻的，一针见血的，振聋发聩的
哪怕林素仍对人性保持着不移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