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之后,整个人反而踏实了。</p>
“爸,我绝不后悔。”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没有一丝犹疑。</p>
何大清看着女儿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p>
江建国一只手轻轻环过何雨水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后背缓缓抚着。</p>
掌下的脊背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急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p>
“雨水,你放心。”他低下头,声音不高,但她和何大清听得清清楚楚,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p>
“我绝不负你。”</p>
何雨水扭过头来,仰着脸看他。泪痕还挂在脸颊上,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咬得发白,但她的眼睛里——有光。</p>
她用力点了几下脑袋,像小时候父亲答应接她回家时那样用力。</p>
“建国哥,我信你。”</p>
何大清坐在对面,看着眼前这一幕,长长的叹了口气。</p>
那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根倔强的骨头也叹软了。他端起桌上那杯烈酒,仰头灌了一口——无话可说。</p>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p>
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是替这间屋子里三个人,把说不出口的话都化在了那一声长鸣里。</p>
“为了补偿雨水还有您——”江建国打破了沉默。</p>
“我和雨水的孩子,可以全部姓何。”</p>
何大清手中的酒杯顿住了,杯沿刚碰到嘴唇,酒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p>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向江建国。</p>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远处亮起了一盏灯。</p>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p>
何大清并不像张家老爷子那样对香火传承的问题异常执拗。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执念误人的事。但不执拗归不执拗——</p>
何家无嗣,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过?</p>
当年离开四九城的时候,他没想过还会有后人。一个颠沛流离的中年人,丧妻之痛未愈,漂泊异乡,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还敢奢望什么血脉延续?</p>
可是现在——江建国说,孩子可以姓何。何家的传承,不会断。</p>
原本注定无嗣的何家,后继有人。</p>
何大清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攥紧了酒杯,杯中的酒水泛起细密的涟漪。</p>
他想说“好”,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p>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承载不了此刻心头的重量。</p>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p>
这一次,他品出了滋味。</p>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尖细中带着一种惯常的精明劲儿。</p>
“大清啊,你叫我去找合适的媒婆给大虎相亲——”话音没落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p>
白寡妇侧着身子挤进门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口袋,口袋角上露出半截大葱的尾巴。她一边走一边扭头往屋里看,嘴巴还在动——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p>
像是一台正在播放的收音机突然被人拔了电源线。</p>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桌上那一桌菜上——糟溜三白、红烧肉、草菇蒸鸡、黄酒焖鸭、糖醋鲤鱼、酥黄菜和拔丝地瓜、锅包肘子和白玉鸡脯……满满当当摆了大半桌,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筷子还摆在筷架上,明显是刚吃过没多久的样子。</p>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桌边的三个人。</p>
何大清坐在主位上,表情僵硬。江建国端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何雨水坐在他怀里,眼睛还红着,鼻尖通红,脸上带着泪痕。</p>
屋内的气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不是热闹,不是温馨,更像是三个人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沉重的情感风暴,余波还没有散尽。</p>
白寡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p>
那种阴沉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算计了的恼怒——她被何大清支出去忙前忙后,结果这个男人把一桌子好菜做给别人吃了。</p>
但那种阴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p>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在保定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p>
脸上立刻堆出一抹笑容,笑得眼角挤出三道褶子,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分。</p>
“哎呀,这是雨水吧?”她快步走到桌前,眼睛笑得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p>
“一转眼不见,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儿,满胡同跑的,一晃都成大姑娘了。”</p>
她的目光又转向江建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更浓了。</p>
“旁边这位是雨水的对象吧?哈哈,你们可真是稀客啊,大老远跑过来。”</p>
她拍了拍何大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俏皮:“瞧瞧我们家大清,真是把浑身解数都使尽了呀!这菜,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p>
她说“我们家大清”的时候,特意加重了“我们家”三个字的语气。</p>
像是在宣示什么。</p>
何大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p>
何雨水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了。</p>
“我们家大清”——这五个字像一根针,准准地扎在她的耳膜上。</p>
气氛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酵,门外又传来一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痞气。</p>
“妈,我们兄弟几个出去玩,您给我和小虎拿点钱。”紧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p>
前面那个十八九岁,个头不矮,一张脸上带着几分白寡妇的精明,又混着几分痞劲,但总体来说更像他妈——眼珠子活泛,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两颗也浑然不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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