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在4F停下。
走出电梯,整个异案部调查中心灯火通明,颇为热闹。
调查中心共二十一个小组,除了其中的六组人员设在外地,雾港保留着十五组常驻。
三百多平米的大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任何国家职能单位该有的整洁,机器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作,也整理不完七十多号人循环进出制造的生活痕迹。
这里比外面还要诡异。
每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资料,椅子古怪地长出抱枕被子,走廊莫名折叠着行军床。
墙边悄悄地搭起了衣架,上面挂着换洗衣物,台面多出爬宠箱、鸟笼、金鱼缸,还有猫狗乱窜,简直是动物园。
茶水吧台更是奇怪,常年堆着碗碟和咖啡杯,不论是不是饭点,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外卖味。
此刻各组都还有人在工作,打电话的,敲键盘,吃饭的补瞌睡的,商鹭走向自己的组长办公室顺手撸了一只猫。
“鹭哥。”
“商组长。”
“鹭哥回来了?”
路过之处的同事纷纷跟他打招呼。
“嗯。”商组长顶着脸颊擦伤,高冷地点点头。
一位六组的同事正吃着面包:“鹭哥你吃吗?”
问完,就像以往那样隔空扔过来。
商鹭伸手接了:“谢谢,正好饿了。”又问,“我三条呢?又被抱走了?”
那位同事差点噎到,忙摆手说:“我可不知道!”
商鹭明白怎么回事,扫过三组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礼貌一笑。
这面包新鲜松软,香味扑鼻,来自最近大家都爱点的那家新开的面包房。商鹭啃了几口饱腹,心中也有点惋惜那顿没吃成的火锅。
——他都快两个月没正经下过馆子了。
那小鬼要是待会儿再走就好了,估计这面包他会喜欢。
七组的工位没人,商鹭进了自己的组长办公室,坐上黑色办公椅上,两条长腿搭在桌面,难得出了会儿神。
刚才把方唤星交给陈部长和徐博士时,可能是因为代入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他竟感觉到久违的心酸。
怎么说呢。
他至少还是待在至亲家人身边,相比起来寄人篱下好像更可怜。
不过,方唤星倒是没什么表情,也没表现出有多抗拒,这让商鹭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们只简单地说了几句,方唤星就跟着那一行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商鹭只在离开前看了眼那背着双肩包的瘦削背影,心想,总之这任务是圆满完成了。
商鹭抛开思绪,注意力回到工作上来。
他把浸过水的手表摘下,登录电脑系统,打算看看这几天组里的调查日志,顺便让Diva上线,读取他今天的任务记录,趁有点时间把先报告写了。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组长!”
商鹭抬起眼皮:“又怎么了?”
进门的是他组里新来的实习生,叫郑小屿,去年刚大学毕业。这小子长得圆乎乎的,人有点憨,一心想进异案部,笔试三回才进面试。
挑人的那天商鹭没空,这家伙没人选,自动归入了调查七组,目前是让他想退货的存在。
郑小屿可能也在外面跑了一天,昨天上班穿的那套衣服还没换,两眼放光:“我有消息要汇报!”
商鹭鼓励:“你说。”
郑小屿:“昨晚游轮那桩融合病案子,我今天一直都在跟进。走访了死者李北山的公司,也和他的家人聊过,原来他一直都在外地出差,直到上周才回雾港。今天上午雪坪发生了一桩案子,有个酒店工地地基塌陷,据说那里之前就有工人失踪和自杀,你猜怎么着——”
商鹭敲着键盘,停都没停:“李北山是那个工地的给排水设计工程师,工地出现了干扰源,现在已经被划为疑似干扰区。”
郑小屿一惊,脸迅速红了:“你怎么知道?!”
他辛辛苦苦跑了一天想做点有用的事,拿点有用的资料回来,想平安度过实习期转正。
结果,查到那点东西还是没什么用,组长早就知道了。
商鹭噎得慌,递给他一只杯子:“帮我倒点水,谢谢。”
郑小屿连忙照做,乖巧递了过来:“我还采购了泡面和零食,你吃吗?”
挺大方。
经过对比,商鹭看他有点顺眼了:“暂时不用。说说,还查到了什么,李北山在雪坪工地待了多久?回来之后有什么症状?”
郑小屿道:“他女朋友说,他上个月2号就去了雪坪,在那边待了大约二十天,都在雪坪的仙露温泉酒店。后来酒店工地停工了,但他女朋友反应好像听到他说了管道之类的有问题,所以在那边又多留了一段时间。他公司的同事不清楚停工后他还有没有进入工地。症状的话,就是梦游,视线模糊,掉牙。”
商鹭点点头,若有所思。
掉牙。
卷毛UP主也有这样的症状。
两人的发病过程类似,但是进度却完全不同,李北山和卷毛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撑到融合病第三阶段。
郑小屿又说:“警方把事发时的游轮监控、李北山的出行路线和接触史都整理出来了,资料已上传。对了,影姐今天还没回来,我想申请能不能帮忙。”
周嘉影是七组另一个组员,从商鹭来异案部时就在他的手下。下午两人联系过,她在跟另一个案子。
商鹭这边还没说话呢,郑小屿便大着胆子说:“组长你光让我俩休息,你根本没怎么睡觉吧,我和影姐商量了,今晚你回家睡觉,养精蓄锐,我俩一定好好工作不给你捅娄子。”
商鹭心觉安慰,弯起唇角:“行。那我回家洗漱休整,你去帮忙,差不多结束后你俩也回家休息。”
郑小屿说“好嘞”刚要出门,又被商鹭叫住了:“要是有空的话再帮我个忙。”
狗腿子郑小屿猛点头。
商鹭来开抽屉,从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里翻出自己的工资卡递过去:“帮我去买几套男装,年纪不大,个子比你高几公分,人比你瘦,鞋和你穿差不多,你估摸一下尺码。里面还有点钱,不够跟我说。”
*
打发走郑小屿后,商鹭又在办公室待了半小时。
倒不是因为他不困,也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是在等着某件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陈部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叫他去办公室一趟。商鹭就等着这个召唤,起身拿了放椅背上好几天的外套,往七楼去。
“小商来了?”陈部长招呼他坐,“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商鹭在桌前坐下:“您是知道我有问题要问。”
陈部长给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垂着两个眼袋:“情况紧急,我昨天也是临时得到消息才让大新通知你去接人。但是内网终究不算绝密,能给你的资料也有限。”
商鹭说:“方兰博士只跟异案部交代了方唤星的位置,我去的时候遇上了另一拨人,不确定是哪方势力,但都是外国人,说俄语。”
陈部长点头:“我们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怀疑是地心研究所还有知情人泄密。不过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那孩子把东西带到,现在已经安全了,近期也不会再让可疑人入境。尤其是你没事,我就安心多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奶奶交待。”
“您扯远了。”商鹭客气地说,“以前您教导过我,我们在异案部不说私事。”
“好,不说私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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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部长摆摆手道。
“酒店工地里都是什么情况?”
商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经我初步调查,我认为仙露酒店干扰源可能来自设备间泵组,通过占位管道源源不断地把干扰源递出去。游轮上的融合病死者李北山,是仙露酒店的给排水设计工程师,曾长期在那里工作,远超八小时安全线,暴露风险极高。失踪工人徐凡,因建筑占位融合,失踪夜间保安,和多种占位生物融合,已经形成了巨型融合体,也就是档案里说的收割者。”
顿了顿,他又道。
“因没能及时察觉工地被干扰,又管控不严,有两个视频平台的博主进入其中,一个可能被收割者蚕食,一个则是两天内迅速进入融合病第三阶段。相关情况我已让Diva整理为调查日志。”
听到有收割者出现,又有新的融合病患者。
陈部长的茶也不香了,沉思道:“情况比想象中严重,接下来要以仙露酒店为中心进行干扰源检测……那里说不定会成为华国第十三个正式干扰区。”
这几年,不仅蜃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干扰也是越来越多。
很多案件看似寻常,往往暗藏干扰,只有等异常事件彻底暴露才会报到异案部来。干扰区还可以封锁,得了融合病的人却很难有帮助措施。就连收容中心,对融合病患者其实也只能人道关怀,没有真正的处理措施。
商鹭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等着被召唤的目的:“我这一次的目标人物,方兰博士之子方唤星……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们保护他的原因。”
陈部长神色微变,茶杯盖哆嗦了一下,严肃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商鹭说:“该看到的都看到了。我不确定哪些应该说,您又都知道些什么。”
陈部长沉思了一阵,对商鹭说:“把门关上。反锁。”
商鹭依言做了,然后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他原先已经做过一些猜测,也问过方唤星,涉及地心研究所的灰色课题,非法研究,人体实验……黑暗的方向都想了个遍,不过暂时没有想通,如果这一切成立,方兰为什么会同意用自己的孩子做这种实验。
“地心研究所遭遇的恐-袭,和他们深耕多年的一个研究有关。如果研究完成,当不同现实出现重叠,人体占位开始,它能很好地阻止占位。反过来说,它也能快速促成占位。”
陈部长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雷贯耳,足够让世界天翻地覆。
翻译成人话,就是那个研究能让融合病患者抵抗另一个现实的自己,阻止融合。
或者,让他们迅速融合,彻底成为另一个现实的自己,取而代之。
这种研究虽然能帮助抵抗融合病,反面却叫人毛骨悚然。
商鹭沉默着,大概猜到了陈部长接下来会说什么。
他想起了方唤星那个用命护住的双肩包。
“他们叫它‘稳定剂’。”陈部长道,“不过研究还没有彻底完成,方兰留下来的也只是个半成品,没人想到它在实验室外还有备份,密封装置、实验模块、数据载体都好好地保存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
商鹭沉吟片刻,问:“那方唤星……”
“我只知道他是方兰的养子,是参与研究的第一个样本。”陈部长回忆,“很多年前我曾经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还很小。说起来,他这个年纪,样貌似乎太小了点。”
异案部、地心研究所,各种机密层出不穷,越是往深了钻越需要权限。
而陈廷钊也不一定能有最高知情权。
他对方唤星的情况了解有限,似乎完全不清楚对方的能力,还感叹道:“那孩子应该吃了不少苦,多亏了他舍命保护,才把保留下来的成果亲手交回了异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