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声呼唤,寻棠心头一惊:

    大事不好!

    秦延昭怎么会到这里来?

    莫非他是来亲自观刑,看完空中飞人之后,两个人碰巧就想到一处,都来这里散步?

    但当下容不得寻棠思索太多。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是继续把女伶李海棠装下去,还是回头应答、承认自己是死而复生的越寻棠?

    青妍的死状还有方才从太极殿上传来惨叫声还清晰留在寻棠脑海中,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松开手,决心把李海棠装到底。

    秦延昭怔忡地望着前方,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失了理智,对着一名宫女喊出了已死之人的名字。

    那踮着脚尖拉低枝条的女子原本背对着他,听到那声呼唤,她骤然松开手,树枝“哗啦”地上翘了回去。

    叶片慌忙摇曳的光影间,一张清如粉荷的面孔转了过来,她双瞳往秦延昭面上飞快地一转,然后又急急垂眸,敛衣下拜:

    “陛下!”

    秦延昭视线缓缓下移,半晌无言。

    原来是那个南吴女伶。

    也对,越寻棠怎么敢回来呢?

    在狠心抛弃了他、消失了整整三年之后,又以这样浑不在意的姿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当初既然宁可死都要逃离他身边,那自然也不会回来。

    只是背影有些相像而已,他不该这样疑神疑鬼。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从头顶上传来秦延昭冷淡的问询。寻棠俯着身,稳声答道:

    “回陛下,奴婢初到宫廷,与同乡一时迷了路。走到这儿偶见了一株橘子树,就想着摘些尝尝。”

    脚步声。

    金缕步云履碾过小径间丛生的黄草,慢慢来到寻棠面前。

    秦延昭问:

    “橘子呢”

    寻棠脑袋顶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怎么,这是要没收?

    寻棠稍抬起些头来,满腹疑惑地瞟了秦延昭一眼,然后从地上把橘子一一拾起来,捧给秦延昭:

    “方才摘了四五个,都在这里了。”

    秦延昭没有去接,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寻棠脸上,眉头微皱。

    见秦延昭时不时就卡顿陷入沉默,寻棠只好主动又问:

    “陛下也想尝尝么?”

    方才吴玉祁一直跟在秦延昭身后保持沉默,听寻棠这么一问,他瞪大眼睛:

    这南吴女人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谁料,秦延昭反而嗤笑了一声。

    “你虽然是被南吴太子送过来的,但你先前也不在南吴宫廷内吧?”

    寻棠心中疑惑,不明白他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点头:“奴婢本是农家女,家贫被卖进了乐府。三个月前被选中,立即就启程北上了。”

    秦延昭淡淡道:“果然。你的胆子太大了,大得简直像有什么依仗一样。若是之前就在宫廷中,可能一个月都活不过去。”

    寻棠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秦延昭也没指望她回应,他扫了一眼吴玉祁,冷声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叫人过来把橘子全摘下来带走,拿回紫宸殿去。”

    吴玉祁当即称是。

    寻棠扭头看了一眼橘子树上密密麻麻的果实,悄悄问:

    “吴总管,用我帮忙吗?”

    吴玉祁:…………

    秦延昭睨她一眼,说:

    “你想摘就摘吧。今晚亥时,带着‘枕流’依旧来紫宸殿弹琴。”

    嘱咐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玉祁小碎步地跟上,不忘跟寻棠飞速用手势示意:

    你先摘着,我马上叫人过来!

    等二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白菱才哆哆嗦嗦地瘫软在了地上。

    寻棠过去扶起她,宽慰道:

    “好啦好啦,没事了。你是想马上回去,还是留在这儿陪我摘一会儿橘子?”

    白菱忍不住问:“姐姐,你不怕吗?”

    寻棠:“怕什么?”

    白菱:“陛……陛下。”

    寻棠苦笑起来:“怕有什么用?他如果真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一个‘南吴奸细’的罪名就能把我们也砍了。”

    白菱又打起了哆嗦:“我一直怕的就是这个……”

    寻棠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后背,说:“但他还没对付我们,对不对?走一步看一步,先别自己吓自己了。趁别人还没发现,你要不要吃个橘子?”

    白菱垂下头,闷闷地点了一下:“……好。”

    寻棠就挑了一枚颜色最深的,然后快快地开始剥皮。

    “姐姐,你之前和陛下很熟悉吗?”

    白菱忽然小声问。

    寻棠手指一顿,说:“只是最近这两天被他叫去紫宸殿弹琴而已。我们南吴人的身份始终还是被怀疑。他是皇帝,怎么可能会和我熟悉?”

    白菱:“可他刚才叫你‘棠棠’,我以为……”

    寻棠沉默地将橘子剥好,然后递给白菱。

    “应该是认错人了,又碰巧名字同音而已吧。”

    白菱回忆了一番刚才秦延昭的态度,她接过橘子,说:

    “那还好……哎呀!”

    她的脸整个儿皱了起来:“酸死了!”

    寻棠低头看看手里还没吃的橘子瓣,有些哭笑不得。

    过了这么多年,这棵橘子树上结出来的橘子怎么还是老味道?

    白菱不肯再吃剩下的酸橘子,于是寻棠往树林里多走了几步,把橘子皮和剩下的橘子掩埋了起来。

    很快,就有几个太监带着箩筐和梯子剪刀匆匆而来,吴玉祁竟然也来了。

    “海棠姑娘,先前陛下令我带你去库房里取琴,现下我得了空,咱们即刻便去吧。”

    寻棠本来折起袖子已经准备一起采橘子了,听他这么说,稍稍还有些遗憾:“这样啊……”

    这种采摘活动放在她原先的世界还要收钱呢,叫做农家乐!

    吴玉祁被她失望的态度噎了一下。

    不过这也不是吴玉祁第一次被噎了,他迅速调整好心态,示意寻棠跟他走。

    寻棠和白菱交代了一下从太极殿返回清商部的路线,然后小快步追了上去。

    吴玉祁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的脾气也算不上坏。只是这一路他都沉默着,寻棠也不觉得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和秦延昭有关的情报,于是两个人就保持了一路的安静。

    从太极殿前往库房的路线要经过御花园。穿行间,寻棠倒发现了一些古怪。

    先帝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园林设计,只觉得能开花结果的树才算上品。

    于是御花园里最多的就是梨树和杏树,中间还夹杂些海棠树,结些孩童拳头大的酸海棠果。

    可在行进中,寻棠发现有不少太监在重新栽树。

    秋天种树?

    寻棠问:“吴总管,怎么到了秋天突然又要重新种树呢?这还能活吗?”

    吴玉祁目不斜视道:“陛下是这么吩咐的。”

    秦延昭不仅精神有点问题,智力也出现问题了吗?

    寻棠越发困惑。

    她仔细去看,发现太监们在栽树前先把原先位置上的树给砍倒。而原位的那些树全都已经枯死了,叶片不自然地下垂,片片焦黄。

    宫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枯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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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

    寻棠照着几年前自己进宫时的记忆进行比对,细细回忆了一番之后,她心中一沉。

    那些枯死的树原先所在的位置,种的全都是海棠。

    可她回想起来,从这一次入宫开始,她在北周皇宫里根本就没见到海棠树。

    宫里的海棠怎么会突然消失了呢?

    穿出御花园,吴玉祁带着寻棠到了库房。

    他凭口谕开了库房门,和库管一起根据单子找到了“枕流”。

    和通常桐木所制的琴不同,“枕流”是一把杉木琴,弹起来的音色要稍稍沉一些,没桐木的琴那么好出声。

    寻棠带着枕流回到清商部又练了一个下午的琴。

    因为在库房里放了许久,枕流的弦都有些松了。寻棠给它紧了紧弦,再弹奏时,她发现枕流弹出来的音和先前那把的确有区别。

    弹了约莫三遍,她的琴房就被不速之客打开了。

    “我说怎么有人能把这么好音色的琴弹成能这样,果然是你!”

    荣湘毫不客气地钻进了琴房,然后低头去仔细观察枕流,还上手轻轻摸了一下:

    “经年的老杉木做的琴,琴弦是金陵的银蚕丝做的,基底是硬木……你从哪儿得的这么好的琴?”

    寻棠说:“陛下赐的。”

    荣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糟蹋了嘛。”

    寻棠:…………

    荣湘咳嗽两声,然后罕见地露出些拘谨的神情:

    “你还练吗?我想稍稍试一下杉木琴的音。”

    寻棠大方地站起来让位置:“好啊。”

    荣湘抿起嘴瞧她一眼,小声说:“谢谢。”

    她端端正正地在琴前坐下,面容严肃,相当轻柔地将双手放到琴弦上,轻轻一拨。

    “咚——”

    圆润沉静的乐音响起,尾音还有些丝柔的缠绵。与桐木琴的清越不同,杉木琴似投石入潭。

    荣湘很珍惜地弹了一首曲子。

    虽然已是秋日,但曲中春光盎然,景色和煦,寻棠即便没什么音乐功底,也能听出演奏者饱含的欣悦。

    一曲终了,寻棠忍不住轻轻拍手:“荣先生,这是我此生听过最好听的琴曲了。”

    荣湘的手还轻轻摸着枕流的漆面,完全没听进去她的话:

    “山形依旧枕寒流……这琴一定是有名的琴匠斫制,虽然弦被调得乱七八糟,但不影响它是一把好琴。”

    寻棠望望天:“我会重新调弦的。”

    荣湘站起来,脸上罕见地露出笑意:“好好练吧。你的确弹得不好,但这是因为你自小没有学过。假以时日,希望你不会辜负这把琴。”

    寻棠认真点头:“我会好好对它的。”

    荣湘转身欲走,寻棠赶紧叫住她:

    “荣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荣湘心情不错,停下了脚步:“什么?”

    寻棠说:“宫里为什么一棵海棠树都没有呢?”

    荣湘有些意外地稍挑了一下眉毛:“你倒观察得细致。是,大约是在前年,陛下忽然叫人把宫里的海棠树都砍了。”

    寻棠懵了:“……啊?”

    荣湘说:“那之后,原来种海棠树的地方种什么死什么,栽了就死,死了又种。要我说,这就是浪费银子,留个坑在那儿得了。”

    秦延昭把宫里的海棠树全都砍了。

    海棠树哪里惹到了秦延昭?

    寻棠不敢相信地问:“为什么呢?陛下不喜欢海棠树吗?”

    荣湘意味不明地一笑:“是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吧。好了,我走了,你继续好好练。”

    海棠树……棠……

    因为“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