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的这位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一起去,老头子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明天我去机场。你既然也想去,那就一起走。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德公,说起来,你跟他的交情比我还早,是吧?</p>
德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旧事时才有的微妙弧度:嗯,比他更早。当年他还在广州农讲所的时候,我跟他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话不多,但眼神很亮。后来北伐的时候又在武汉遇到过,那时候他就已经很能拿主意了。你认识他那会儿,应该比我晚了不少。</p>
南周的听到了德公的这句话,笑了一声:是啊,我认识他比你晚。但后来那几十年,我跟他的交集可是比你多得多。</p>
德公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京州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国宾馆东楼的这一间房间里灯光明亮而安静,三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错在一起,被暖黄色的光线拉得斜长。</p>
第二天下午两点刚过,国宾馆东楼门口就陆续有人开始往机场方向动身。钟铭提前到了楼下,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依然是平时那副不太正式的做派,但今天难得把衬衫下摆塞进了裤腰里,显得比平时稍微利落一些。</p>
南周的和德公差不多同时下的楼。南周的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薄外套,拄着他那根手杖,步伐比昨晚稍快一些,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p>
德公走在旁边,依然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短袖衫,手里拄着那根手杖,两人并肩而行的时候,步伐的节奏竟然出奇地一致,像是中间那十八年零五个月的空白并不存在。</p>
车队从国宾馆出发,沿着京州大道往机场方向驶去。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车窗上,把车厢内的光线染成一层浅金色。南周的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德公坐在他旁边,同样望着窗外,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那些正在施工的塔吊和新建的楼宇。</p>
到了机场贵宾停机坪的时候,时间大约两点四十五分。停机坪上已经提前清出了足够的位置,警卫人员已经在周围布置好了警戒线。钟铭下了车,站在舷梯车旁边,大队座和德公并排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姿态都站得很直,像两根被岁月打磨过的旧桅杆。</p>
还有十五分钟。南周的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已经看得出有些年头的手表,你跟我说他三点到,应该不会晚。</p>
不会晚。钟铭说,专机嘛,肯定会准时的。</p>
十五分钟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过了没多久,远处的云层边缘出现了一个正在缓慢下降的飞机轮廓,白色的机身,机尾涂着东大的标识。那架飞机在阳光中闪了一下反光,然后高度渐渐降低,机翼调整了一次角度,对准跑道方向平稳下降,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扬起一阵薄薄的烟尘,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缓缓转向,稳稳停在了指定的位置上。</p>
舷梯车随即靠了上去,机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干燥的带着机舱特有气息的热风涌了出来。</p>
钟铭看到,第一个出现在舱门口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身影。那人的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得笔直,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平静而从容。</p>
他站在舱门口,目光向下扫了一圈,然后掠过钟铭,落在了站在钟铭身后的南周掌门和德公身上,停顿了大约两秒,才缓缓移开,像在辨认什么久远的印记。</p>
随后他迈步走下舷梯,步伐平稳,节奏从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看不出丝毫紧张或者犹豫。</p>
钟铭迎上前几步,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手。</p>
此人正是南周的想要来迎接的人,东大的。他握手的力道适中,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笑容:小钟,这趟来京州,给你添麻烦了。</p>
您这话说的,不麻烦。钟铭侧身让了一下,朝身后两位老人示意,您看谁来了。</p>
东大的目光顺着钟铭的示意看过去。南周的和德公并排站在停机坪上,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衬衫,拄着手杖,身形都不算高大,但站在一起的姿态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三根被时间磨旧了的柱子同时立在了这片土地上。</p>
三束目光在空中交汇。</p>
东大的率先迈步,朝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像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走完这几步路的距离。南周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攥着手杖的指节已经泛白了。</p>
德公同样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正在走近的脸上,像是在把记忆里那些旧照片的面孔和眼前的人做最后一次核对。</p>
三人在停机坪中央相距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下。</p>
东大的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带着一种经历过足够多的人事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老朋友,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二十多年前了吧?</p>
南周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啊,差不多有二十二年了。自那之后,你我就再没见过面。</p>
德公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两个人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p>
东大的他的目光从南周的身上移向德公:德邻先生,我们也好多年没见喽。</p>
德公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有些年了。当年的我们都还是风华正茂,现在也都老喽。</p>
夏掌门点了点头,转向钟铭:小钟,你安排的国宾馆在哪儿?我这把老骨头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得先歇一歇,晚上才有精神跟你好好聊聊。</p>
钟铭笑着侧身示意车队的方向:车就在那边,先送您和他们去国宾馆安顿下来,等您休息好了,咱们几家的代表一起吃个饭。东明的罗勇和兰芳的陈江河也都到了,都住在同一栋楼里,方便见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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