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p>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屋顶上，照见那些被踢开的门板、被拖出来碎成一地的瓦罐桌椅。</p>
小镇边上的那几个仓库，火已经被扑灭了，余烟像枯竭的溪流般缓缓散去，镇子大部分建筑都还在，只是门敞着，黑洞洞的，像漆黑的眼睛。</p>
暗红色的血迹到处都是，门框上，井台上，路边散落的衣物上……还有那些趴在泥土里、靠在墙根下的人。</p>
血迹从镇口一直蔓延到广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像铁锈一样的光。</p>
镇口的枯树已经倒了，风穿过巷子，吹过破碎的窗台，发出阵阵呜咽。一张被踩过的纸在风里翻了个身，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被月光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被吹走了。</p>
灰烬小镇已经不再了。</p>
……</p>
午夜刚过，萨拉丁庄园的灯还亮着。</p>
老萨拉丁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信，管家立在身旁，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右手边。他没有理会，只是看着信，一言不发。</p>
“北边来的？”</p>
“是的，老爷。”</p>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许久以后，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指节轻敲着桌面。</p>
窗台上的灯芯跳了一下。</p>
“灰烬小镇。”</p>
“是。”</p>
“什么时候的事？”</p>
“入夜后开始的，算算时间，这会可能已经结束了。”</p>
老萨拉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其实就一行字，很简短。但他答应过某个人，只要她不替任何人挡水，灰烬小镇就不会有事。</p>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p>
窗外的庄园沉浸在黑暗中，几盏夜灯在石板路两侧亮着，像一排低垂的头。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好似波澜不惊，但谁也说不准，波澜不惊的水面下，会不会藏着汹涌。</p>
“柯林在哪？”</p>
“在北线营地。他说，如果您需要……”</p>
“让他带人去灰烬镇。”</p>
老萨拉丁的声音不高，“让他去找卢卡要个理由，顺便，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p>
管家欠了欠身，退了出去。</p>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老萨拉丁还站在窗边，他望着夜色中某个方向，那是灰烬小镇的方向，但他看不见，他唯一能看见的，是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p>
他叹气一声，转身回到书桌，将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抽屉，上了锁。</p>
“这天气……茶凉了。”</p>
……</p>
同一时刻，卢卡在距离灰烬小镇不远的营地里，收到了维拉家族的信。</p>
信是密封的，由一个穿便装的人亲自送到他手上，没有任何标识。</p>
卢卡坐在桌前，点燃一盏油灯，拆开信看了几行，然后把信放在桌上，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意料之中。</p>
信上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指责，没有不满，只有一段话：“事情已经传开。既然已经做了，注意体面。不要留下痕迹。”</p>
“体面。”卢卡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把它放在舌尖上品了品，然后笑了一下。</p>
“那就再处理干净一点。”</p>
一个副官站在门口，等他下令。他沉默了片刻：“让那边的人撤回来，路上不要走大路，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p>
“是。”副官就要走。</p>
“还有——”卢卡叫住他，“把那边的人全部换掉。”</p>
“换掉？”</p>
“换掉。今晚去过的那些人，调去南边，离自由城邦越远越好。”</p>
他站起来，打开窗，把那封信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一眼，火舌舔上纸角，先是一道焦黑的边缘，然后整张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顺着风消失在黑夜里。</p>
……</p>
天亮的时候，自由联盟的议事厅已经坐满了人。</p>
这是一座石砌穹顶大厅，窗户开在墙壁高处，日光从斜上方照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桌面铺着暗绿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