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再来到一家酒吧的时候，小陈瑜已经在了。
他是下午到的，陈璟去高铁站接的人。
林竹下班后直接过来，推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脆脆的童声。
“我哥说了，等我上了初中他就把他的平板给我用。其实我更喜欢他那个新手机，但是我不敢说……”陈瑜正趴在吧台上，两条胳膊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跟小张说话。
他作为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身高实在是不出彩。短短的两条腿坐在高脚凳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脚后跟一不小心地磕在凳腿上就会发出闷响。
小张一边擦杯子一边笑：“你问问你哥，说不定他就同意了。”
陈瑜站起来怪叫一声，“小张哥哥你要害我！”
陈瑜其实明白得很，他哥给他平板也是叫他听课、学习用，至于自己要是主动要手机，还不一定要不要挨顿打呢。
他晃了晃脑袋，刘海跟着甩了一下，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董芝从内间端着一摞洗好的杯子出来，路过陈瑜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上比了比，“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陈瑜丧气了，“没长高。”
董芝用手掌在他头顶上压了压，又收回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真长高了，起码两厘米。”
陈瑜满意了，又爬回高脚凳上，继续晃他的腿。
林竹站在门口看他们，嘴角一直弯着。
她走过去，摸了摸陈瑜的脑袋。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袖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
看到林竹的瞬间，那双黑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姐！”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你来啦，我哥说你晚上会来，我还以为要等好久！”
“姐姐一下班就过来了。”
“想早点见我，所以一下班就来了！”
林竹笑得眉眼弯弯，“是啊。”
陈瑜难得露出了些扭捏的神情，告诉林竹自己很喜欢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那小模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
林竹才知道现在小升初考的东西都这样难了。
陈瑜的一整个题本都是有关于奥数的，题目有点绕，对于五年级的小学生就实在算难的了。
可陈瑜似乎很擅长这些，埋头写了一会儿，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又一会儿，小陈瑜终于拿着题本靠近了林竹，是要来请教不会的题目。
林竹把题目看了一遍，才知道这是个挺经典的有关于行程问题的数学题。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线段图，一边画一边给陈瑜讲。
陈瑜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草稿纸，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着眉头想一想。
陈璟端着饮料和水果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把这一项作业完成。
陈瑜毫不吝啬对于林竹的夸奖，“很人情世故”地告诉陈璟刚才姐姐教会了自己好难的一道题的事，夸赞林竹姐姐好厉害。
林竹笑着摇头，陈璟和陈璟兄弟俩的性格差别太大。
又或许，陈璟长大了性格才变的，小时候也像陈瑜这般？
那林竹就实在想象不到拥有着陈瑜性格的小陈璟是个什么样子了。真的想象不到。
“你哥哥的理科成绩高中可比我好，应该让他来教你。”
这话一出来，兄弟俩同时给出了反应。
陈瑜是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以此表明他坚决抗拒的态度。
陈璟则是轻笑一声，说：“杀鸡焉用牛刀。”
林竹的笑收了。
她没真生气，但是也要挑点儿理。
于是她便抬起头看着陈璟，不说话，神态中的意思表达很明确——你自己是牛刀，我就是杀鸡刀了？
陈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两步凑到林竹身边，语气很软，是认错、哄人兼而有之，“委屈你大材小用了。”
林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抛给陈璟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却仍显得色厉内荏。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小陈瑜，生怕小鬼头陈瑜用很老成的看小情侣的“姨母笑”看着自己和陈璟。
还好还好，自己的可怕设想并没有实现。
于是她的心也就放回了肚子里。
是的，此时小陈瑜还真没什么反应。
毕竟此刻的惊讶与震撼已经足够他呆滞了——打有印象起，他就从来没见过自己哥哥还有这一面。
他甚至没敢想象过他哥会有这一面。
或许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他哥没有立刻走。
陈璟在林竹旁边站了一会儿，手从她的椅背上收回来，改而撑在她身后的桌沿上。
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住林竹的姿势，从陈瑜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他哥正俯身在看他的作业本。
但，这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他哥和林竹姐姐虽然没有肢体接触，可实在是……太亲昵了。
但实际上陈璟的目光没有落在作业本上，而是落在林竹的侧脸上。
陈瑜是看不见的。
林竹却实在是不能够忽略了这热辣辣的目光。
不知有没有心理作祟的缘故，林竹几乎能够感觉得到他呼吸的温度。
林竹没动。
这保持静止的动作已然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她的注意力已然无法集中，虽然是盯着陈瑜的作业本假装在看题，却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终于，陈璟站直了身体，手也慢慢从桌沿上收回来。
他看了林竹一眼，林竹没有看他。
他又看了陈瑜一眼，陈瑜正低着头写题，笔走得稳稳的。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很快，陈璟的手机屏幕亮了。
发消息来的果然是林竹。
【你弟弟在呢！】
陈璟的消息来得很快。
【他在怎么了？】
林竹对他的装傻无可奈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两遍才发出消息。
【你在他面前是哥哥，注意点。】
【哥哥也要谈恋爱。】
林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耳朵红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羞些什么，或许是自己还没有熟悉自己当下的有男朋友的状态吧。
再看手机，消息又多了一条。
【刚好给他熏陶一下，知道以后怎么和女朋友相处。】
林竹腹诽这熏陶也未必太早了些。
在小学五年级的弟弟面前秀恩爱还称之为“熏陶”，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陈璟还有这么会诡辩的一面呢。
-
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内间的隔音还算不错，但也多多少少能听到外面酒吧里的人声和音乐声。
一开始还是零零散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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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了。
的确，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透过内间关着的门，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从低语变成了说笑声，偶尔有杯子碰撞的声响，清脆的，隔着门传进来就变得闷了一些。
陈瑜早早就放下笔了，这时候又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凑到林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姐，你喝过我哥调的酒吗？”
“喝过，你哥哥手法很不错。”
“姐姐，你不再尝尝？”
林竹偏头看他：“干什么？”
“我想看看。”陈瑜说。
“这有什么的？”林竹笑了，“你哥哥就在外边调酒呢，咱们现在去看他。”
小陈瑜欲言又止。
终于，他磨磨蹭蹭地回答了，“我见过的，哥哥调酒。就是……没喝过。”
林竹这才明白小陈瑜的意思，合着是想让自己点一杯酒来好叫他喝呢。
林竹哭笑不得。
她看着陈瑜那双黑亮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现在还小，不能喝酒。别说你哥哥不让，我也不同意的。”
陈瑜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林竹看这小布丁的灰暗神色倒有了些不忍，想了想自家大人小时候都是怎么哄小孩子的，又接着说，“你真要想尝的话，我拿个筷子沾一点给你尝尝，好不好？”
陈瑜一下子把嘴巴撅得老高，目光中竟然是有些无奈。
他看了看林竹，认真说道：“白酒才舔筷子呢，那个度数高，小孩儿不能喝太多。调酒的度数就低多了，尝尝没事的。”他顿了顿，试图撒娇让林竹心软，“我哥他肯定不同意，可是我就喝一点儿。姐姐你不说，他又不知道。”
“可以喝。”
小孩儿乐了。
林竹耍赖，“但不是现在，长大了就能喝了。”
陈瑜的脸从她的手指里弹出来，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看来林竹姐姐的功课是做不动了，陈瑜终于打算放弃。
林竹带着他出了内间去找陈璟说话。
店里的顾客很多。
酒吧角落的小舞台上，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正是张曦介绍来的那个朋友，他头顶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了。
他低着头调音，手指拨过琴弦，几个单音叮叮咚咚地落下来，像冰块掉进玻璃杯里。
然后他唱了。
是一首老歌，前奏一起，整个酒吧的氛围就被他拉回了上个世纪。
他的嗓音偏低，尾音拖长的时候会带一点沙哑，辨识度很高。
其个人风格竟然与一家酒吧出奇的相合。
陈璟也正忙着，对林竹说：“把钥匙给你，你先带着陈瑜回家？”
酒吧闭店太晚，陈瑜当然是要先回家的。
而现在把他领回家的最佳人选，竟然是自己。林竹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陈瑜叫了一声，“我自己就能回去。”
林竹想了想，虽说陈瑜也有五年级了，但是毕竟对锦城不熟悉，实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姐姐带你回去不好吗？”
陈璟眼神沉沉压在陈瑜头顶，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准备乖乖跟着林竹回家去。
林竹接过陈璟递过来的钥匙，攥在手里冰冰凉凉的，点了点头。
带着男朋友的弟弟先回男朋友家，虽说不是件大事，倒也是她人生中一个“第一次”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