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过去大半,京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大雪。
朱墙黛瓦、长街玉栏被素雪遮盖,白茫茫一片。护城河穿绕其中,凝结成冰,连同石梁、石柱一起,化作满眼霜白。
朱雀门外,穿过隐山桥,便是上京最富庶繁华的宝华街。
作为权贵商贾的聚集之地,即便大雪牵绊住了上京其他地方许多行人的脚步,这里也自有来往络绎的小厮侍从在来回扫雪,将街道清理的如同未落雪一般干净整洁。因而从早到晚,这里依旧是车马不绝、喧嚣不歇。
鹅毛般的雪絮漫天翻涌,林烟从七霞楼出来,头发都被雪花沾染的发白了。
她微微拧了拧眉:“竟下了这样大的雪啊。好冷。”
砚笙见她直愣愣地冲进了雪中,赶忙上前撑起伞,又从马车上取了大氅抖开,将她牢牢裹住后才温声道:“一个时辰前,我提醒过主人,那时便开始下了。”
林烟“嗯”了一声:“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我确实很多年没见过大雪了。”
“主人往常都在江南,江南落雪确实少见。于上京城而言,这场雪反而是迟了。”
“是吗?”林烟呼出的热气落在额前沾了雪花的碎发上,可这微弱的热气却并没能化了几片雪花。
她笑了笑:“现在一看,江南的雪和上京的雪确实颇有不同。”
砚笙垂眸看她。
见她用手在拨弄额前头发,便小心地伸手替她拂去了额前碎发上的雪。
林烟没拒绝他体贴的动作。
砚笙便偷偷勾唇:“江南的人同上京人也颇有不同。”
“不同在哪?”林烟转过头,好奇问他。
砚笙抿了抿唇,答道:“江南水养人。”
林烟先是微愣,随后勾起他的下巴,轻佻道:“上京人听了你这话,可未必满意。你这话,是借着我是江南人之故,专门在哄我?”
砚笙不避不退:“主人确实和上京的权贵商贾都不同。”
林烟轻笑一声,松开手指:“是嘛。”
砚笙用手背抚了抚她指尖温度擦过的地方,微微敛眉。
这时,云江捧着一叠礼盒,从七霞楼也走了出来。“主子,这是罗掌柜的谢礼,说谢你这三日的款待,往后可常联系。”
林烟的视线扫过那礼盒,天盖地扣合式的黄花梨盒子,外头用妆花绫包裹,盒下是暗金花纹,看起来奢华璀璨,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好东西。
云江见她不欲打开看,便小心翼翼把盒子端到马车上,转头问她:“主子,现在回吗?”
砚笙的视线也仅在礼盒上过了一瞬,随后便转过头,来听林烟的吩咐。
林烟对于礼盒只字不提,只轻轻点了点头:“回吧。”
她裹紧大氅,在两个小厮的伺候之下,稳稳落座在马车中。
穿过了宝华街,街道上的行人逐渐稀少。
积雪覆盖过的地方白茫茫一片,及至后头,除了车夫,便是连砚笙和云江都要帮忙下车扫雪。
否则,车牙陷了进去,那便是再强壮的马,也带不动这车了。
外面风声大作,暴雪狂卷,林烟却仍旧稳稳坐在车内,微闭着眼睛小憩。
她的车厢是上等青檀木打造,外围简单结实,内里四围却镶金戴玉,奢华的不像话。
扫雪结束,马车又轰阗向前。车轮经过被冻得结实的泥块地面,车帷上的珠串簌簌作响。
林烟被颠的身形晃了晃,不适地蹙了蹙眉,目光对上了右边车帷底下缺失的一串珠串。
脑中一顿,她想起了一些不该在此时想起的事情。
数月之前,还在青州的时候,这串珠串尚且还是完好的。
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曾经有一日,她在醉茵楼赴宴,未及出来,却碰上了一桩命案。
恰逢钦差微服,重拿重放,一整个花楼的人皆被带走。
醉茵楼是寻欢作乐的场所,在世俗人眼里名声确实不算好听。
当日她的夫君季润书还尚未经过会试,正连同一群举人在几条街道之外的茶楼饮茶作诗。
她被押入官衙,云江替她前去茶楼请人相救,听说那个时候,一听到她的境况,她那位夫君脸都绿了。
云江后来称,季润书当时怎么也不愿意前来赎人,推脱半日,知道老丈人不在家,无法了才被迫前往。
那日并不是这般寒冷的天气,相反,酷热非常。
上了公堂,林烟以一双巧嘴哄的钦差笑口,澄清了不在场证明之余还顺带帮忙破了案。
只是中途出现了些意外,差点惹祸上身,还是季润书搬出了解元身份,才救了场。
从官衙出来的路上,两人都不曾说话。
季润书交完罚银,走的飞快,似乎一点也不愿意与她沾上关系。
直到在马车前见到砚笙怯怯的身影,他才顿住,蹙眉回头:“你还要带他回家?”
砚笙便是林烟从那场风波宴席上救下来的所谓“风尘”男子。
林烟对上夫君平静又冷漠的眼神,默默点头。
季润书似乎没想到她一贯顺从体贴他,也早已答应他婚后不再去风流场所,却竟会为了一个小倌而忤逆他,当下甩袖上了马车。
只冷哼了一声:“随你便。”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怒火了。
寻常人家的夫君自然不会对家中夫人如此放浪的情形表现平淡到如此无动于衷的地步。
但……他是季润书。
成婚三年,他一直是如此的。若即若离,没多少情感,说好听了是君子,说难听了,便是没有心。
林烟曾夸他风光霁月,赞他坚守的文人风骨,还说这份风骨天塌不灭,所以自然不该对她有所例外。
她那时想的很开,见季润书不再搭理自己,便习以为常地自搬了小凳,打算上马车。
砚笙颇有眼力见地迎了上来,搀了她一把。
见他眼中还带了些方才被富商调戏而落下的惊恐眼泪,林烟体贴道:“要不,你也上来吧。”
砚笙眼中一亮,勾出一抹笑容,跃跃欲试。
还是自小跟着林烟的云江察觉到不妥,拦住了他。“砚笙公子还是同我一起坐马车外头吧,里头空间小,坐不下。”
砚笙这才闷声回应了一声。
林烟那时落座于马车里,见季润书阖眼养神,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冒着些微微的薄汗,心中微软。
他赶来的很急,其实应该也没那么对她不屑一顾。
几乎鬼使神差地,她朝他坐的板正的身子伸过去了一条腿。
腿上突然加了份重量,察觉到来源,季润书睁开眼。
他耳根一下便红了,恼羞成怒一般把她的腿拨下来。“烟花之地去多了,你的羞耻心也都没了?”
林烟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她那时觉得,不过搭个腿而已,怎么就扯到羞耻心了?
林烟当时不信邪,她凑过去,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怀中突然添了个炙热的温度,季润书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林烟捧住他的脸:“你是什么意思?嗯?说话。”
季润书别开眼:“你……放开我。”
“不放。”林烟垂眸,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随后突然袭击,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你是我夫君,我即便没有羞耻心些,那又如何?搭腿不行?亲你也不行?”
婚后三年不圆房就算了,若是连肢体接触都不能有,那也确实太不像话了。
季润书是知道这事上是自己亏欠她的。
所以他躲了两次,没躲过也就算了。
他干忍着,林烟却没想忍。
有些事情,她早就想对他做了。
感觉到她的手探进了他的下袍中,季润书脸色一变。
他平静的眉眼中涌入波澜,很快伸手按住她,声音微哑:“你做什么?!”
季润书的身体紧紧贴着车厢内侧,他脊背挺的笔直,手指按在林烟的手背上,手臂上青筋突出。
林烟一半身子在他身上,一半靠在软垫上,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把玩着马车上她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柄玉骨团扇。
扇柄长而冰凉,贴在脸上有些舒适的温度。
林烟轻轻用牙齿咬住扇柄,眼神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那目光仿佛就是在掂量一匹上等绸缎的价值——带着商人特有的、明目张胆的精明能感。
“夫君,你在怕我?”
季润书不想看她这般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神。
“没有。”他摇了摇头,手却死死按住她的手指,不让她再继续。
闪躲的目光,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他的不自在。
林烟轻笑,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那你……按住我做什么?”
“这是在马车上,休要乱来。”
林烟依旧笑。
当时的她一点都没被威胁到,还是乱来了。
季润书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就从他的手掌中挣脱开来。
衣袍被人拉起,腰带被解开。
季润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看到她一步步把他的衣衫都扯开,然后手指游离在了他的皮肤之上。
一阵酥麻。
他连忙一把将她推开,然后整理自己被她弄乱的衣衫。
林烟撞在了对面的车窗上。
她不怒,反而扬起一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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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外头车帘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道:“砚笙就在外面,若是夫君还是不愿,那我便让他进来伺候。”
季润书微微发怔。
“或者,你更想让大家看看,我们夫妻如何欢爱的?”
季润书脸上微微泛起一点冷意。“你威胁我?”
“随你怎么想呀。”林烟头一回没顺从他,也没哄他。
季润书表情微微错愕:“你怎么……”
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林烟再次从对面挪到了他的身侧,又按住了他的肩膀,坐在了他的腿上。
同样的剥衣衫,只是这次,没有了半分温柔可言。
林烟的力气大的惊人。
而羞耻的言语威胁,也十分适用于尊严极高的君子。
见他终于放弃挣扎,将自己彻底摊平打开,任由她造作,林烟垂下眼睫,凑到他跟前。
“夫君,记得咬住嘴唇,压住你的声音。”
季润书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的腰带就骤然被她完全解开了。
马车车轮声咕噜噜的,因为有些颠簸,所以声响也极大。
季润书没忍住发出了闷哼。
她的手握住了……那个地方。
他慌乱中想去掰她的手,却听她发出一道灿烂至极的低笑,声音里带些微微发哑的性感:“夫君若是还想往后这处能用上的话,还是对我温柔些吧。”
“……你到底想怎样?!”那时的季润书浑身震荡,看起来楚楚可怜。
林烟的手却不停。
轻揉慢捻的动作对于初经人事的季润书来说,简直一瞬仙府一瞬地狱。
他死死咬着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是又想挣脱,又想她能继续的表情。
林烟喜欢看他这副凌乱的样子。
她注视着他隐忍的表情,低头凑到他耳边发问:“夫君,舒服吗?”
回应她的是落在她掌心的一片温湿。
而季润书的另一只手,将车驾里她特意布置的昂贵珠串,扯断了。
……
如今物是人非,林烟除了添了几分怅然之外,还有些遗憾。
季润书确实是她没能真正吃到手的人,只是如今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那封和离书,果然还是给的太快了吧?
分明几年都熬过去了,她究竟在急迫些什么呢。
马车的行进速度彻底慢了下来,天色发沉。
云江在外宽慰道:“主子,马上就到青灯街了。”
林烟“嗯”了一声。“等新宅里的家具陈设都摆好,我们彻底搬到金粟街,离宝华街就隔了一点路,也就不用往返这么麻烦了。”
青灯街还是太远了。
不过……那里和瓦肆勾栏近些,倒是方便她打听消息,铺设耳目。
车内暖炉烧得正旺,融融的暖意裹挟着她喜爱的千帐香,让林烟有些微微的困倦。
她斜倚在软榻上,将乌发松松挽了一个舒适的发髻,仅用一只普通的白玉簪固定,然后便窝进了狐裘中。
直到云江的声音将她唤醒。
“主子。”
林烟眼睛并未睁开,只慵懒地“嗯?”了一声。
“有一辆车驾似乎坏了,停在半路。”
林烟继续“嗯”了一声。
云江有些犹豫:“咱们要相帮吗?”
他是惯来熟悉林烟的,思忖了一下,补充道:“瞧着车驾,不像是寻常人家。”
意思就是非富即贵。
可以结交之人,林烟还是有相帮的兴致的。
她睁开眼,揭开窗帷一看。
对方的车驾就在她对面,车轮卸了一半下来,似乎已经无法行路。
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正焦急地对着里头的人说话。
林烟距离近,恰好能听到一点声音。
“郎君,您还病着,别等了……”
林烟挑眉。
她很快把对方的车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从车驾的豪华程度加上这侍从的语气来看,这还是个病弱贵公子?他在等人?
想了想,她让车夫停下了自己的马车,然后掀开车帘,跃了下去。
砚笙撑着伞,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风雪。
天气很冷,林烟呼出的热气都凝结成了霜。
她站在对方的车驾外,露出善意的微笑。“这位公子,我恰好也是马车路过此地,是否需要帮忙捎带你一程?”
马车里的人先是一阵沉默,随后轻声咳嗽了几声。
林烟蹙眉。
她怎么觉得……这咳嗽的声音那么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