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的犯人惊惶四顾,哭喊声不绝,现场一片慌乱。
“吵吵闹闹地干什么呢?脑袋不想要了?”狱卒为防止犯人暴乱,急忙呵斥道。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那个被蛇咬到的囚犯的呼救声越发清晰起来。
被咬伤的犯人不是死囚,郎如风即刻派人去找大夫,只是派去的人许久都没有回来。犯人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郑冰清自告奋勇道:“我、我能治!”
郎如风盯着她那副衣衫褴褛的扮相,狐疑道:“你是大夫?”
郑冰清不耐烦道:“你快点让他们开门,再叽叽歪歪的,待会儿人都没了。”
郎如风显然不信,不过还是下了命令:“孙牢头,开牢门。”
一个黑瘦的汉子应了声“是”,火速打开牢门,将郑冰清放了出来。
赵雪瑜也想跟着出来,被狱卒拦下,只好解释道:“我是她的帮手。”
郑冰清一出牢门便直奔向受伤的犯人,她随手撕下了一块干净布条,捆扎在病人的伤口上方处,减缓毒血回流。
赵雪瑜在牢房里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瞧了郎如风一眼,然后朝他扑了过去。郎如风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倒在地。
“保护大人!”
衙役的刀拔了一半,怒吼声在狭窄的牢房里炸开。
赵雪瑜不理会,将手伸到郎如风肩上,似乎在摸什么东西,嘴角还噙着笑意。
郎如风见这女子行为大胆放荡,跟平日里那些色胆包天的女流氓似乎没什么区别。他尴尬地别过脸去,猛地推开她,大声呵斥道:“放肆,你竟敢轻薄朝廷命官……”
赵雪瑜被推倒在地,也不生气,直勾勾盯着郎如风的肩头笑了几声。
郎如风气得语无伦次:“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郑冰清忙着救人,听到动静忍不住转头去看,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她那色鬼闺蜜又在泡男人了!
不过她没多管,习惯就好。
有个眼尖的衙役惊呼道:“蛇!大家小心!”
郎如风这才发现赵雪瑜右手正捏着一条竹叶青的七寸,竹叶青疯狂扭动,毒牙上还挂着一滴唾液。
郎如风反应过来:这女子刚才是在救他!
赵雪瑜翻身而起,一脚将竹叶青的蛇头踩爆,朝着墙角的干草堆而去。
她轻轻扒拉开干草垫,犯人们一片哗然,连滚带爬地逃窜。
衙役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相向。
墙脚里盘着的,是一条成年的五步蛇。
它头呈三角,大如铲状,鼻尖那根上翘的肉质硬凸显得格外狰狞。灰褐色的背上,二十多块硕大的深棕色菱形斑块次第排开,边缘镶着一圈醒目的浅黄边,蠕动时像一串流动的鬼画符。
赵雪瑜回头对衙役道:“找根木叉或者竹竿来。”
衙役们犹豫不决,直到郎如风点头表示许可才照做。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人类的威胁,五步蛇昂起前半身,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喷气声,两根淬着毒液的钩牙缓缓探出,整个蛇身呈攻击姿态。
赵雪瑜将木叉往前递了半寸,头脑中闪过捕捉蛇类的要领:尖吻蝮攻击距离不超过体长三分之一,且出击前必蓄力。
这次遇到的毒蛇不同寻常,赵雪瑜全程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人一蛇谁也不肯先低头,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五步蛇身躯微微后缩、颈部绷紧,率先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赵雪瑜右脚蹬地,身体不退反进,左手木叉如闪电般压下,精准卡进它头颈连接的那道骨缝里。
五步蛇受到钳制,拼命扭动着想把头翻转过来咬赵雪瑜。它力气大得吓人,但赵雪瑜压得死死的,丝毫不给它任何逃脱的机会。
“袋子!袋子!”
狱卒迅速撑开一个麻袋候在身旁,赵雪瑜手腕一翻,就着按压力道,一把攥住蛇头后的七寸,将其凌空提起。
郎如风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赵雪瑜将蛇塞进麻袋,手腕翻转的角度,手指扣住七寸的力道,像是做过千百遍。
她小臂上被蛇尾抽出的红痕正在肿起来,但她没看,她在看袋口有没有拴紧。
这女子衣衫褴褛,满口胡诌,行事放浪,却让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擒蛟图》。
画中人也是这般姿态,单膝压兽,一手扣喉,脸上没有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父亲说这画是假的,世间没有这样的人。
郎如风现在觉得,父亲错了。
见蛇被抓住,在场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用一种震惊和敬佩的眼神看向赵雪瑜。
郎如风注视着赵雪瑜,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探究。
赵雪瑜凑到郑冰清身旁,悄声问道:“没有蛇毒血清你能行吗?”
郑冰清头都不抬,将一个杵臼塞给她,“捣碎。”
赵雪瑜乖乖照做,在解蛇毒方面,郑冰清可是行家,中西俱通的那种。
郑冰清用大量干净清水冲洗过伤口后,给伤者拔了个火罐,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取下牛角罐,将赵雪瑜捣碎的草药敷在了伤口上,随后又写了份药方交给狱卒。
折腾半宿才处理好一切,二人搀扶着回了牢房睡觉。
次日,狱卒送来早饭。或许是昨晚救人捕蛇的功劳,赵雪瑜和郑冰清今天的早饭颇为丰盛,多加了两个素包子和一碟咸菜。
赵雪瑜突然觉得这蹲大牢也挺不错的,除了生活条件差点、出行不自由之外,包吃包住那是没得说,比之前风餐露宿的日子好多了。
“婶子,你再给我讲讲那个‘春风楼花魁智取郎大人亵裤’的故事呗。”
老囚犯停下筷子,兴冲冲道:“好嘞。话说那日郎大人出门巡视松烟大街,正巧碰上了春风楼的花魁娘子乘花车游街,花魁娘子自此对郎大人念念不忘。然后花魁娘子就收买了一个小厮偷偷前入县衙后院……”
赵雪瑜包子正吃得津津有味,催促道:“然后呢?继续呀。”
老囚犯:“……”
郑冰清扯了扯赵雪瑜的袖子,眼神示意。
赵雪瑜转身一看,一个年轻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牢房外。
郎如风!
赵雪瑜错愕了一瞬,几秒后尴尬地笑着打招呼:“真巧啊!郎大人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郎如风冷冷道:“讲‘春风楼花魁智取郎大人亵裤’那一句的时候来的。”
郑冰清没憋住,笑弯了腰,浑身发抖,老囚犯也捂着嘴偷笑。
赵雪瑜笑得比哭还难看,“大人可……真会说笑。”
“你对本官的亵裤很感兴趣吗?”
“没有、没有。”
赵雪瑜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她看了一眼笑得死去活来的郑冰清,张口就来:“是我表妹感兴趣,我是替她打听的。”
郑冰清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赵雪瑜,她肘击了一下赵雪瑜,“你怎么每次都拿我当挡箭牌?”
赵雪瑜不甘示弱地撞了回去。
郎如风一本正经道:“你若是想要,本官改日送你几条便是,不必去偷。”
赵雪瑜:“……”
郑冰清:“……”
“你二人这捕蛇治伤的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赵雪瑜张口就来:“祖传的手艺,不足挂齿。”
郎如风不置可否。今早李仵作来报,竹笼里的蛇俱是无毒草蛇,与县里肆虐的毒蛇并非同种。昨夜那条被赵雪瑜从窗口扔出活活摔晕的金环蛇不过是条幼蛇,早已逃窜无踪。据此看来,这二人并非蓄意携毒物入城,与蛇患源头并无关联,嫌疑可以解除。
但这二人身份依旧存疑。一个月前青州大水冲垮堤坝,多地户籍册子被冲毁,朝廷虽发了赈灾银,但物资有限,仍有数以万计的流民被饿死。她二人自称北边逃难来的说辞,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根本无从核实。
平关县地处边关,是苍梧国的对外防线,容不得半点闪失。
二十年前,邻国西泽国曾派御蛇师翁应文暗中潜入,吹哨驭蛇,先毒杀城中将领,再引大军破城,里应外合,短短数日连下十三城,数万百姓惨遭屠戮。后来镇国大将军魏业民巧设连环计绞杀翁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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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收复失地。
这段惨痛的血泪史让他不得不防。
如今蛇患再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旧祸重演。数月里,但凡进出县城者携带任何和蛇类有关的东西,甭管死物还是活物,一律收押,查明祖上三代清白才准释放。
这二人既是户籍存疑的流民,又是精通蛇性的异士,若真是西泽国派来的奸细……
郎如风眸色微沉。
但眼下蛇患日益频繁,县里医师捕手尽数派往各处,唯独城南废井源头毫无进展。
这赵雪瑜虽言行轻浮、来历不明,却有实打实的捕蛇之能,昨夜还救了自己一命。
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宁可错用,不可放过。
不如先派去城南,着人严加监视,若她二人真有异动,正好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思量再三,郎如风开口道:"如今平关县蛇患肆虐,你二人既然入了本县,也该为县里尽一份力。你二人有捕蛇治伤之才,本官欲派你们治理蛇患,你们意下如何?"
赵雪瑜和郑冰清相视无言。
“事后,本官自会替你二人补全户籍,准你们在平关县定居。
赵雪瑜心里的小算盘啪嗒一拨:户籍有了着落,还能光明正大地搞蛇。这不比沿街乞讨强一百倍?
她拽了拽郑冰清的袖子,眼里闪着光。
“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郎如风话音一转,“若是你们敢消极怠工,或是暗中勾结奸细图谋不轨,休怪本官无情,将你二人按律治罪。”
赵雪瑜点点头,只是神色有些难为情,郑冰清看着她,二人悄悄用眼神交流。
郎如风不解道:“何事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赵雪瑜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大人,我们初来乍到,吃住也没个地方,你看这……”
郎如风见状,对随行衙役吩咐道:“将她二人带去后院安置,领一百文钱,自行添置些日用物件。今夜戌时,带她们去见张老汉,蛇患之事,全听张老汉调度。”
当夜,赵雪瑜便换上了县衙送来的窄袖短褐,跟着经验丰富的捕蛇师傅张老汉去了城南废井。
张老汉边说边示范,“蛇都藏在阴沟里,趁着晚上拿火把照着叉最管用。到了白天一钻缝就找不着了。
要不是县令大人事先吩咐,他才懒得带这个丫头片子。这女娃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哪像会捕蛇的样。
赵雪瑜却不急,提着灯蹲在井口边缘,仔细看了看石缝里的蛇粪和脱落的鳞片,抬头道:“张伯,不必急着叉蛇。我看这些粪便大小不一,新旧混叠,说明井下的蛇不是一条,而是一窝。若只在外围叉,治标不治本。”
随后她展开白日讨来的《平关县境图》,细细研究。
良久,赵雪瑜指着地图淡声道:“张伯,县志记载,此次蛇患源头在城南废井。如今蛇群散入各坊排水暗渠,说明主巢受了惊扰,蛇群正在转移。此时出洞的以毒蝮居多,火把明晃晃地一晃,蛇群受惊四散,反而摸不清它们从哪儿来的。”
张老汉愣住了。他叉了大半辈子蛇,从来都是火把一亮蛇就僵住不动,这女娃竟说火把会坏事?
“与其守在废井旁一条条叉,”赵雪瑜指尖轻点地图西南角,“不如去这里。西南水沟地势最低,是蛇群撤退的必经之路。到时候我们熄灭大半火把,只留两盏暗灯,静候蛇群过路,看清楚它们究竟从哪道裂缝钻出来的。再用晒干的野烟叶在洞口点燃驱赶,把蛇群逼向预设方向。城南废井那边另派人守着,防止蛇群洄游。只要堵住了源头的出口,剩下的就好办了。”
张老汉看了看这个眼神笃定的年轻女子,又看了看她精准点在地图上的手指,心中有了决策。其一,郎大人让他盯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娃,一旦发现异常,赶紧上报,这女娃果然言行有异,且看看她究竟要干嘛再做打算。其二,年轻人脾气倔,硬劝也没用。等她碰了壁,再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捕蛇。”
不过她方才蹲在井口说的那番话,倒不像外行人瞎蒙的。
几番思量后,张老汉把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干笑一声:“行啊……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