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好疼……浑身火辣辣的疼,像刀割一样。

    赵雪瑜是被疼醒的。她睁开眼睛,挣扎着起身,透过打满补丁的破烂袖口看见了手上的红痕。红痕一摸就疼,好像被人用什么抽了一顿似的。

    门外吵吵闹闹的,吵得赵雪瑜头疼。

    “刘狗妮,昨儿个叫你挖的野菜呢?是不是自己偷吃了?”

    “我又不是王宝钏,挖什么野菜,有本事你自个儿挖去呗!”

    “小蹄子,翅膀硬了是吧?看老娘不打死你!”

    ……

    其中的一个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赵雪瑜忍不住推开门想确认一下。

    果然是她,郑冰清!

    郑冰清是赵雪瑜的闺蜜,两人是邻居,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好到能穿同一条裙子。

    眼下她那死鬼闺蜜正在被一个四五十岁的农妇攻击。

    农妇颧骨高耸,两腮塌陷,嘴唇薄得像一张刀刃,透着一股子尖酸刻薄之气。此刻她手里拿着个扫帚,对着郑冰清乱舞。

    郑冰清左一闪右一躲,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农妇连她衣角都没沾着。

    赵雪瑜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郑冰清看到赵雪瑜先是一愣,随后没好气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笑不死你……”

    她说话时分了神,挨了农妇一扫帚,“嘶”地叫唤了一声。

    赵雪瑜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天生爱笑不行吗?哈哈哈……狗妮小心点,快躲开。”

    农妇脸绷得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舞着扫帚往赵雪瑜这边来,“好啊,刘猪妞,柳条没挨够是吧?”

    赵雪瑜起初不以为意,毫无防备地站着,直到扫帚落到她身上才反应过来农妇口中的“刘猪妞”指的是自己。

    她笑容僵在脸上,迅速躲到门后。

    农妇想追过来,却被石子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郑冰清瞅准时机,飞进了茅草屋,顺手关上了门。

    “开门,开门!给我出来!”农妇叫嚷道。

    透风的木门噼里啪啦地响,赵雪瑜和郑冰清死死抵着门,寸步不让。

    郑冰清嘴巴不饶人:“哟~猪妞怎么不笑了,不是天生爱笑吗?”

    赵雪瑜老脸一红,不服输地比了个“狗妮”的嘴型。

    农妇手敲不开门,改用脚踹,脚踹疼了又抄起扫把砸。

    或许是赵雪瑜和郑冰清防守严密的缘故,农妇折腾了许久都没把门弄开,她开始用语言狂轰滥炸:

    “天杀的贱蹄子,你爹挑粪折了腿了,你爷爷坟被人刨了……”

    “挨千刀的小娼妇,你儿子半夜偷情被抓,你孙子……”

    农妇从高祖骂到曾孙,气都不喘一口,词汇之丰富堪比中华词典库。

    赵雪瑜和郑冰清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青年,干过最缺德的事就是拿炮仗炸狗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气得狠了,两人也只敢脸红脖子粗地说句“你才……”原模原样地骂回去。

    农妇足足骂了几个时辰才离去,赵雪瑜扒开门缝确认她走了才放下心来。

    赵雪瑜道:“我记得,咱们好像是在野外抓蛇取毒,制作血清吧?”

    郑冰清补充道:“中途还掉下悬崖了……”

    赵雪瑜道:“刚刚怎么回事?你亲戚?”

    郑冰清道:“怎么可能,我一醒来就被外边那个疯女人追着跑。”

    一番交谈后,两人相视无言……

    坏消息:穿越成农户家的姐妹了,一个猪妞,一个狗妮。

    好消息:和闺蜜一起穿的,死了也有人垫背。

    两人正想商议一下日后的对策。

    只听“砰”的一声,那扇本就不牢靠的木门轰然倒下。

    “杨姐姐,两个丫头在这呢。”刚才离去的农妇再次降临,此刻正对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点头哈腰。

    那妇人头戴乌巾,身着褐色短袄,走起路来一扭一晃的,身后还跟着四个打手和三四个年轻姑娘,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赵郑二人一番,“嗯,张妹子,你这两个丫头挺不错的。”

    杨喜秀道:“最近醉红楼的王妈妈高价收人,我看她俩就挺合适的。我给你个公道价,四两银子怎么样?”

    赵雪瑜和郑冰清同时看向对方,这农妇要把她们卖掉!

    赵雪瑜突然想起来,原主是村里捡来的孤女,郑冰清是隔壁村投奔来的表侄女,两人都住在刘大石家,还改了刘姓。

    养父刘大石自私自利,养母张桂花泼辣势利。两姐妹多年来受尽磋磨,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天黑才能休息。

    方才来闹腾的农妇就是张桂花,她嫌原主是克父克母的累赘,嫌表侄女是蹭吃蹭喝的拖油瓶,早想出手卖个好价钱。

    张桂花不解道:“杨姐姐,这醉红楼是个什么地方?”

    杨喜秀笑道:“醉红楼可是个好去处,凡是到了那儿的姑娘只要伺候好男人就有大把银子花,吃香喝辣、穿金戴银都不成问题。”

    不好,要被卖到青楼里!

    郑冰清冲上前去,想理论一番,赵雪瑜拦住她,眼神示意。

    郑冰清看着四个膘肥体壮的打手,紧紧握着赵雪瑜的手,“现在怎么办?”

    “先活下来再做打算。”

    张桂花道:“杨姐姐,我这两个闺女好着呢,聪明伶俐又勤快能干,四两银子可带不走。”

    “那你想要多少?”

    “至少这个数。”张桂花用手比划着。

    “十两?”杨喜秀突然拔高了声音,“你这两个丫头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里值这么多银子?张妹子,你狮子大开口也要有个限度,哪有漫天要价的理?最多六两。”

    张桂花拒道:“那不行,少于十两我可不卖!”

    杨喜秀作势要走,赵雪瑜捧着茶杯道:“婶子别走,喝杯茶吧。

    杨喜秀接了茶,看向赵雪瑜,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惊艳,她又瞧了一眼郑冰清。刚才隔得远没瞧仔细,现在细看下来,这俩丫头模样确实出挑,十里八乡都难寻到一个,没想到刘大石家竟然有两个。要是卖到醉红楼起码得三四十两银子,这块肥肉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吃到嘴里的。

    杨喜秀坐下,又与张桂花聊起来。

    见牙婆不走,赵雪瑜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养父刘大石可是打算把自己和郑冰清嫁给村西头打死了好几个媳妇的家暴男李大狗和村东头四十老几还没娶着媳妇的酒鬼吴麻子。

    留在村里就要被这对极品养父母吸血,倒不如借这婆子脱身。反正这婆子到时候要走山路,逃跑的机会肯定比待在村里多。

    她刚才找了块破布给自己和郑冰清擦脸,看来这把赌对了。

    杨喜秀心里暗骂一声“这老婆子真难缠”,面上却挤出笑来:“这样吧,老姐姐我也实诚,加二两,八两银子,再多真没有了。”

    张桂花一口咬死十两银子,不肯让价。

    杨喜秀脸色不好,有些不想买了。

    赵雪瑜迅速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伤痕,要不是人多,她恨不得把衣裳全脱了。

    杨喜秀抓住机会,没好气道:“呵,张桂花,这身上有伤的姑娘你也好意思卖十两银子啊?”

    张桂花见状,怒道:“刘猪妞你个死丫头,好端端的挽什么袖子?”

    杨喜秀语气夸张:“这虐待子女的要是被上头那些官老爷知晓了,可是要吃板子的!”

    张桂花脸色一变,赶紧把赵雪瑜的袖子给拉下来,企图遮掩。

    杨喜秀道:“最近官府搜查无籍流民,听说查得可严了,隔壁村刘瘸子的养女被查出来,他们那家人被罚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呢。我来的路上正好就遇到了几个官老爷,怕是明天就查到枫叶村了。”

    张桂花大惊失色,赔笑道:“杨姐姐,八两就八两吧,你现在就把人领走。”

    杨喜秀心里飞快算了笔账:八两买,三四十两卖,怎么都不亏。

    她笑得合不拢嘴:“好,现在就领走。”她在这一带干了十几年的牙婆,哪家少了个碗哪户多了个盆都清清楚楚,张桂花家的这点秘密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杨喜秀付了银子,喜滋滋地领着姑娘出了门,张桂花气得直踹桌脚,结果桌子塌了,一头砸在她的脚上,疼得她哇哇叫。

    出了枫叶村,一行人踏上山间小路。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石子硌脚,路很难走。杨婆开路,打手垫后,姑娘们夹在中间。

    赵雪瑜身上疼得紧,一瘸一拐地前行着,郑冰清扶着她紧紧跟在杨喜秀身后。

    郑冰清本想让赵雪瑜走慢点,吊在末尾就行,谁知赵雪瑜非要走前头,还说什么[要紧跟手握权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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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雪瑜天生就是个机灵讨巧的性子,干过不少谄媚讨好的事情。

    郑冰清虽然不喜,但却被赵雪瑜救过很多次。她以前开车时撞坏了豪车的后视镜,是赵雪瑜靠着溜须拍马的本事把车主哄高兴了,让她少赔了十万的维修费。病人家属医闹时,她被推出来当替罪羊,也是赵雪瑜劝走了闹事者。

    走了许久,杨喜秀让姑娘们停下来休息。

    不料,赵雪瑜却忙活起来,蹲在地上拔蕨草。郑冰清眼神一亮,这家伙要开始作妖了,于是她干脆也加入其中,两人兴冲冲地拔着蕨草。

    休息时间短暂,队伍又继续前进。

    赵雪瑜把捆好的一小把蕨草递给杨喜秀,“杨婶子,山里蚊虫多,这草能驱虫,您拿着好受些。”

    郑冰清嘴角一抽,赵雪瑜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干些睁眼说瞎话的事情,不过她并未拆穿。

    赵雪瑜继续面不改色地扯谎:“最好能把草汁涂到四肢和脖子上,驱虫效果更好呢!”

    许是赵雪瑜刚才给自己奉了茶,杨喜秀对她印象不错,接过了草。

    随行的姑娘大着胆子道:“能不能也分我一点?我都被野蚊子叮好几口了。”

    赵雪瑜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行,这草金贵着呢,得先紧着杨婶子和护卫大哥们用,哪有你的份。”

    杨喜秀暗喜,当即揉出草汁涂到脖子和胳膊上。

    姑娘们愤愤不平,用一种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赵雪瑜和郑冰清。

    赵雪瑜倒没什么,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郑冰清神色很不自然,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撇过脸去。

    赵雪瑜又把草给四个打手分了分,打手们见杨喜秀都涂了,便也深信不疑,欢欢喜喜地涂着草汁。

    不久,一行人进入了一片树林。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呼道:“蛇!有蛇!”。

    只见周围的树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蛇,到处都是“嘶嘶”声,恐怖至极。

    蛇群疯狂地爬向杨喜秀和四个打手,怎么赶都赶不走。姑娘们四处乱窜,尖叫声,哭喊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现场十分混乱。

    赵雪瑜趁机拉着郑冰清就往树林深处跑,不敢有丝毫懈怠。

    途中赵雪瑜崴了脚,郑冰清背一段、扶一段。两人相互搀扶,连滚带爬地前进,直到夜幕降临才勉强坐在树下稍作歇息。

    郑冰清道:“赵雪瑜你可真损,咱们会不会太恶毒了?”

    赵雪瑜摊摊手:“放心,肾蕨招来的都是些吃虫子的家伙,吓唬人还行,咬不死人。”她只想脱身,没想害谁。

    肾蕨叶片背面的孢子囊附近会分泌出一种带有甜腥味的黏液,气味富含氨基酸,类似于蛙卵或昆虫聚集的味道,会吸引翠青蛇、腹链蛇等无毒的蛇类。

    赵雪瑜以前经常用这玩意儿引蛇,屡试不爽。从入行那一天,老师就告诉他们不许利用毒蛇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赵雪瑜时刻谨记在心。

    郑冰清道:“不过,你怎么确定我们走的那片林子里一定有蛇呢?”

    赵雪瑜嘿嘿一笑,摸出一片干枯的蛇蜕在手里晃了晃:“路上捡的。那片林子又潮又热,遍地石缝草窠,溪水也没断过,一看就是蛇虫出没的好地方。再加上我故意让牙婆他们涂肾蕨汁,那味道,就跟咱们叫一桌席面似的,周围但凡有蛇,闻着味儿都得赶过来吃席。”

    她把蛇蜕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我想着八九不离十,赌一把呗。反正赌输了也不亏,大不了换条路再跑。”

    至于蛇为什么不咬她俩,赵雪瑜顺带摘了点野烟叶,将汁水抹在自己和郑冰清的手腕、脖颈上。这是蛇最厌恶的气味,能保她俩不被误伤。

    天色已晚,山风里传来狼嚎,郑冰清忍不住瑟瑟发抖:“咱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赵雪瑜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被枝叶切碎的月光,嘴角扯出一个笑:“死了就算了呗,反正贱命一条,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之前是捕蛇专家,常年和各种毒蛇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被毒死,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郑冰清不满道:“你胡说些什么,生命可是很宝贵的,有人想活还活不了呢。”

    郑冰清是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赵雪瑜怕她多想,赶忙安慰道:“好好好,你说得对。咱俩都好好活着。”

    两人玩笑了几句,又继续搀扶着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