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大雪。荒原。扶苏。
宋知意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腰背酸痛的肌肉,疼得嘶了一声。
“姑娘,”一旁小侍女抱着衣物上前,“公子让我给您拿来了衣裳。”
“谢谢谢谢。”宋知意怕侍女起疑,不敢问她如何穿,只自己接了过来。好在出去玩有时会穿汉服,拿着衣服七缠八绕也穿的像模像样。
昨夜披风太暖和,她最后的记忆就是脸上拍打的雪粒和耳边沉稳的心跳。
“她这衣服样式,我倒是从未见过。”走到前厅时,里面传来一声粗壮的声音。
宋知意心里一沉,站在门口,循声望去。
扶苏正和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交谈。那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身量极高,肩背宽厚如一面墙,穿着玄色战袍,腰间佩一柄阔刃长剑。面孔方正,颧骨高耸,眉目间有一种久历风霜的锐利。
若她没猜错,此人便是蒙恬。秦朝名将,出身将门世家,祖父蒙骜、父亲蒙武皆为秦国名将。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地区。此后驻守上郡十余年,修筑长城、直道,威震北疆。
“扶苏公子,蒙将军。”宋知意笑着进门,行了一礼。
蒙恬微微挑眉:"你认得我?"
“蒙将军威名赫赫,”宋知意斟酌着措辞,“小女子虽居偏远,也有所耳闻。”
蒙恬嗤笑一声,大掌拍下,震得桌面“嗡嗡”直响:“巧言令色,我看这人就是边关奸细无疑了!”
宋知意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心脏漏跳了半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看向扶苏。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衣料是光滑的丝绸,领口和袖口滚着玄色的边。腰间束了一条革带,挂了枚玉佩,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不要露怯。她告诉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缓步上前:“蒙将军,您说我是奸细,那我问您,奸细图什么?”
蒙恬抱臂而立,哼了一声:“自然是图我上郡军情。”
宋知意笑道:“我是冻僵了被从雪里捞出来的,蒙将军总不能说,一个奸细演苦肉计,把自己演到差点冻死吧?”
“你身上无干粮,无文书,无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放手一搏呢?”蒙恬居然认真和她辩论起来。
“蒙将军说得有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一无所有之人最可疑。那将军您再想,若我真是豁出命来的奸细,我该怎么做?”
见蒙恬拧着眉头,她自顾自接道:“我该在上郡城外徘徊几日,寻个合适的机会混入城中,我该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把来龙去脉编得滴水不漏,而不是倒在雪地中间,自暴自弃地等死。”
穿着件单薄的衣服倒在茫茫雪地里生命垂危,说她是在等扶苏也太牵强了。
“那你从哪里来,为何无缘无故倒在雪地里?”思索一番后,蒙恬暂且放下了她是奸细这个猜疑,转而开始打探她的身世。
从几千年后来?感觉说出这个答案,蒙恬会直接举大刀劈下来。
至于为什么无缘无故倒在雪地里,她自己也想知道啊!
宋知意抿了抿唇,突然问了个很古怪的问题:“现在是哪年哪月了?”
蒙恬一愣,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
一旁静静看着他们的扶苏温声道:“始皇三十六年冬。”
始皇三十七年春,秦始皇在咸阳准备东巡,始皇三十七年夏,秦始皇病死于沙丘,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底,诏书到达上郡,扶苏自刎。
这是扶苏生命里最后一个冬天。
昨天听到扶苏二字的战栗感又一次涌上全身,他只剩大半年时间。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宋知意一字一句地说着,知道自己将要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闭嘴,最终还是逼着自己一口气说出来了,“实不相瞒,小女子会占卜之术,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
话毕,喉口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她心里疑惑慌乱,强自咽了下去。
对面两人互望一眼,沉默地看向她。
“比如?”蒙恬缓缓开口。
宋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比如,明年夏天,陛下的身体恐怕会出大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蒙恬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门口,确认廊下无人,然后将门紧紧关上。他走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姑娘,你怎敢拿这种事胡言乱语?”
此人说秦始皇明年夏天身体会出问题,这句话相当于在预知未来,令人惊异。要验证也很容易,只需等到明年夏天即可。但这个答案是以大秦皇帝的生命做赌注,想想便让人惊心动魄,觉得这姑娘口出狂言,也太大胆了些。
“我没有胡言乱语,”宋知意也放轻了声音,“蒙将军,你驻守上郡,是否收到过从咸阳来的消息,说陛下近年身体渐衰?是否有人暗示过你,上郡这边不必太过认真,守好边关便是?”
蒙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知意读过许多关于这段历史的分析,秦始皇晚年确实身体日衰,而赵高担任符玺令,是皇帝身边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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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信息渠道。赵高若想切断上郡和咸阳之间的联系,或者传递有偏向性的信息,蒙恬接到的东西必然是被过滤过的。
宋知意鼓起勇气,继续道:“扶苏殿下被派往上郡监军,名义上是御匈奴、修长城,但朝中有人说,这是……"
“宋姑娘,”蒙恬开口打断她,声线沉了下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宋知意直视他的目光,“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危险,我也知道,蒙将军心里未必没有这个猜测。公子扶苏是嫡长子,仁义贤能,陛下却将他派到边塞来。而胡亥公子,”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随侍在侧,日益亲近。”
蒙恬坐了回去,两手撑膝,犹如一尊巨大的石像。
“敢问姑娘名姓?”扶苏自始至终都面色平静,此时看向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小女宋知意,宋词的宋,南风知我意的知意。”宋知意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朝他行了一礼,脸上有些发烫。
蒙恬粗声道:“那你说现在应该如何?”
宋知意余光看到扶苏正望着她,心里有意表现一下,便自信一笑,刚要开口,喉口便是一阵更猛烈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当场喷出一大口血。
扶苏面色一变,立马几步跨过来扶住她,高声喊:“传太医!”
她被扶到一旁的小榻上半躺下,心里又惊又惧。是因为她昨天受了风寒,还是因为她泄露了未来?而且她是身穿,倘若落下病根,是不是就算回到未来也好不了了。
想到这,她不禁悲从中来,看着手上染着的血,无声哭了起来。
扶苏立在一旁,手指拭过她的眼角,安慰着:“不怕不怕。”
眼前太医诊脉诊了半晌,有些惶恐地抬头,不敢言语。
蒙恬皱了皱眉,声如洪钟:“有何病症,但言无妨!”
宋知意见太医这样,眼前一黑——莫非真有问题?
顿时她感觉手脚都软了,心口也闷闷的,看这症状估计还是大问题。心灰意冷间,她倒在榻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归西了。
“卑臣,并未查出任何病症。”太医以头抵地,瑟瑟发抖。
宋知意立马活了过来。
见那太医仍跪伏在地,她连忙道:“那可能是昨天受了寒气,一口血堵在心口,今日刚好吐出来了。”
太医连忙附和,接下命令,感恩戴德地退下了。
既然身体无恙,那这大概是天道对她泄露天机的惩罚。
那如果她擅自改变了历史呢?
宋知意的脊背后突然涌上一股寒意。